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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藏】桃花债(4)

“厚颜无耻,他怎么能这么厚颜无耻——!”

曹雪阳递了碗茶过来,又递了盘新鲜水果过来,天塌下来都不乱:“老李,别气了,喝喝茶,吃吃水果,消消暑。”

辅国大将军拿起一个蜜桃塞嘴里,肉甜汁多,心里那口窝囊气消停不少:“你这桃子不错。”

“李驰光送来的。”曹雪阳也啃了口。

李承恩要气得厥过去。半个时辰前送进秦王殿里让李统领痛骂至今的那封信,很不巧,正是出自小王爷李驰光的手笔。

曹将军偷过辅国大将军的茶想呷口,清新茶香缭绕鼻尖,勾得曹雪阳口干舌燥,不喝着实太浪费了:“我看他说得挺有理的,白赚一笔附赠长兵三千,零本万利。”

“曹雪阳,你偷我茶我都看着。”李承恩眼疾手快从宣威将军手下救茶,“有理当然是有理,凭什么得我去?他和圣上半个亲戚比我好说话多了!而且你瞧瞧他说的都什么东西,什么叫‘相思疾苦’,我怎么就‘相思疾苦’了?”

曹将军忍着笑,继续避重就轻给李少将军开脱:“他家这个节骨眼,他这不是得避嫌嘛。”

“曹将军这是打算日后到平洲王府另谋高就?”

“不敢不敢,就寻思着想换杆兵器,看机会送上门,顺风扯个旗。毕竟我门路少,不像某的人能从叶庄主手里讨。”说着不忘酸溜溜看看辅国大将军挂墙上银光锃亮的配枪。

李承恩无言以对,道:“没了一个程立雪,还有一个李驰光,现在曹雪阳你也是铁了心要跟着他们一块儿挖苦我是吧。”

曹将军坐直了,赞叹道:“大统领慧眼如炬,末将佩服!”

 

话说那日李驰光和程立雪于胡玉楼分别,小王爷可谓是为同僚兄弟的感情操碎了心,马不停蹄修书一封送往东都洛阳。

一封信函乘轻舟驾快马,行过迢迢千里路,平安无事送到辅国大将军手里,把人气个半死。

过了半月余,李承恩托人捎来一句准话,不动声色拉开了一场按耐已久的惊变的帷幕。

 

盛夏阳光明灿,斑驳树影笼罩着李驰光高大的身躯,他瞳孔中倒映出远处帝王家巍峨的宫殿,那里尊贵万分,壁垒森严,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冒犯。

叶芳信身下有具胡床,大抵是不习惯于垂腿而坐,他摆在一边的双腿显出些许拘谨。

李驰光收回视线,垂头恰好对上叶芳信在光芒中呈浅褐色的瞳孔,他旋即勾起一个浅笑,道:“叫干爹。”

经历了一段时间日夜相处的锤炼,叶二少都快百毒不侵,手脚利落背过身去,拐弯抹角堵上对方的嘴。

小王爷不气不馁,威胁道:“不叫今晚吃斋。”

叶芳信又手脚利落转回来:“——干爹。”

哎,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李驰光见好就收,握着叶芳信一绺马尾,心不在焉,神思渐远。

“出事了?”叶芳信试探问道。

李驰光一改前态,难得严厉,道:“不是说话的地方,别多话。”

叶芳信这才想起来王府里有个对李驰光虎视眈眈的季驰盛,虽然他真瞧不出来这人到底打哪儿来的资本底气同李驰光争。

那句俗话怎么说的来着——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就当长见识了。

老管家前来通报,说程家小公子来做客了。

李驰光“呸”一声,骂道:“他就是来找茬的。”拎着叶二少一块过去受苦,路上顺带吩咐了天策府的侍卫记得给书房堵个水泄不通。

 

第二次在长安城见到程立雪,程小公子——不,程校尉一身天策府的威仪甲胄,容光焕发,风采出众,遥想不日前的醉酒失态,如今的程立雪真是给人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叶芳信目瞪口呆,他与程立雪只见过两面,这是第二面,万万想不到人的改变能大到如此。

倒是李少将军被荼毒不少,已然习以为常:“屋里说话。”

“看来我消息灵通,全是自己人。”

李驰光岔开话题,问:“上朝去了?”

程立雪顿了顿,紧随而上:“上了,朝里都知道你在长安,有人紧张兮兮的。”

李驰光扯开一个冷笑,道:“手都伸到季驰盛身上了,王爷的门又敲不开,吓不死他们。”

“你对你弟弟可真是爱护有加。”程立雪笑得没心没肺,他不可能不知道李驰光和季驰盛之间有恙,字里行间,更显得意味婉转。

“行了,别废话。这事得劳你去藏剑山庄走一趟,顺路探探他们家叶老爷子是个什么态度。”

听见叶老爷子的名头,叶芳信蓦地怔住,低垂下脑袋显得不怎么愿意面对。

李少将军暗道不妙,给了个眼神让程校尉自个儿揣摩,程立雪何许人也,心领神会,自动拜别,俩人暂且兵分两路。

 

叶芳信午膳吃得很少,小王爷浑身解数用光了,叶二少也才吃进去半碗饭。

李驰光自作主张,自话自说忽视叶芳信的意愿,态度强硬地领着他出门晃荡。

午后的阳光最为盛烈,繁华兴旺的长安城变得死气沉沉,偶有店家传出人声,也十之八九是叫苦连天的幽幽抱怨。

叶芳信被晒得头昏脑涨,踉踉跄跄来到胡玉楼后。

胡玉楼后别有洞天,有一老人,着一袭春衫,身后有长卷一副,画花鸟虫鱼,身前有石桌一张,拥美酒一壶,无风自凉,兀自逍遥。

背荫处起了微风,叶芳信神思渐明,顿觉此地负气含灵,兴致勃勃晃了晃李驰光汗津津的手,问什么来头。

李少将军故作神秘凑上前与叶二少咬耳朵,说:“迷仙幻境。”

叶芳信不曾听过,不过这不妨碍他有兴趣,他盯着桌上美酒,跃跃欲试的模样。

春衫老人摇着蒲扇,唱道:“机缘到了,机缘到了,公子不妨一试,酒入愁肠自见分晓——”

叶芳信举杯饮尽,晃晃悠悠栽进李驰光怀里,醉倒乾坤。

老人仰天长笑,衣袖飞旋,卷了小少爷用的那只酒杯收入袖里,又接一舞,令其落于桌上,酒水满盈。

李驰光若有参悟,拱手谢过春衫老人,同样举杯,一饮而尽。

胡玉楼后清风渐息,老人惯例摇着蒲扇,看姗姗来迟的侍卫抬走李驰光与叶芳信,赞叹道:“好缘分!好缘分——!”

 

是梦境,亦或是幻境,真假难辨,实幻难分。

行人游走于山石之间,振翅而起的蝴蝶撞入掌心散作云烟,下一瞬,又跳脱出生死凝聚在指尖。

入眼山色湖光皆如曼妙工笔画,霞光如血,照落在天地人间。

叶芳信识得此地——此为藏剑山庄。

年少的自己穿行在景色之中,耳畔激荡着父母亲朋的亲切话语,过往经历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上演,暌违已久的怀念袭上心头,所有事情都这样熟悉,却又陌生。

叶芳信边行边赏,很多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记忆随着前行的脚步翻涌腾起——第一次上书院,第一次练剑,第一次执意跟随父亲经商,第一次面临大伯与父亲兄弟阋墙的困境,第一次只身行千里。

叶二少拍手称绝,十数年人生已然演完,而路未尽道不止,前方仍是浩浩荡荡人生长路,他行步如风走上前去。

行出三步路,画面霎时一转,血光冲天,哀鸿遍地,断肢残骸散落四野。

叶芳信大惊失色,循着记忆与本能向楼外楼奔去。楼前跪着他的亲眷,看不清面容的宫人宣着皇帝的旨意,尖细的嗓音刺痛着他的心,刽子手提刀而立,神色麻木凛然。叶二少冲上前去,拥着父亲的身体,混乱地嘶吼着“不要”。

刀来了,笔直地越过他,砍下圣旨中罪人的头颅,他怔怔地望着落地人头,见其一瞬成白骨,他尖叫起来,抬头望不到朗朗青空,唯有灼目猩红。

藏剑山庄之中,徒留一地荒凉与萧瑟。

一只手冲了出来,死死地捂住了他的眼,来人道:“不要看了。”

叶芳信喃喃:“将军……他们……我们以后的结局,便是这样吗?”

“不是的。”李驰光拥着他,崔巍的身躯几乎为叶芳信遮挡掉了人间一切黑暗,“回过头,别看他们,看着我。”

叶芳信怕得不住发抖,牙齿碰撞出咯咯轻响,他勉力回过身,脸孔惨白得寻不见血色。

李驰光企图做什么,而对方只是不停地用破碎的声音咆哮,他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迷仙幻境迷雾散尽,他们二人处在虚幻当中,千千万万汇聚于此,而又溃散于此,循环往复,日夜如斯。

李驰光拍拍他的脸,站了约莫一个时辰,小少爷恍惚觅回少许神智,浑浑噩噩跟在李少将军身边,口中呓语模糊难以分辨。

李驰光心如刀割,不敢再看,握着叶芳信的手不觉紧了紧:“叶芳信,别看了。”叶芳信纹丝不动盯着一片空地,李驰光知晓他沉在幻境中,如同六年前的自己。

叶二少逃不出来,李少将军钻不进去。明明同在一隅,他们却相隔云泥。身边的幻象凝聚的速度越来越慢,再继续下去他们的神识都会被困死在这。

不能再拖了。李驰光抚上叶芳信的脸想到。

迸裂的蝴蝶横隔在两人之间,他低下头,将幻象撞碎成一地齑粉,明确地触碰上某个人冰凉的嘴唇。

李驰光侵了进去,卷起叶芳信柔软的舌头——狠狠咬了下去。

叶二少“啊”的一声从榻上坐了起来,身边的李驰光缓缓醒转,他看见对方劫后余生般长吁一口气,开口问自己:“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什么?

视线里白皙稚嫩的脸庞血色全无,小王爷贴上他的额头,望进眼底:“这是一个预兆,能够避免的预兆。我六年前看见自己死在军营里,我爹二十年前看见神策府被废府王府受累——不论你看到的是什么,一切都有回转之地。”

叶芳信在李驰光瞳孔的最黑暗处看见了刺目的光,源源不断地在涌出来,照耀进他的心底。这给予了叶芳信某些不可名状的力量,他分开双唇倾尽全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仿佛哭泣一般:“我看见藏剑山庄……没了。”

 

叶芳信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他有太多事情值得哭。被爷爷当成物件送到他手里也好,知道亲人捅了天大的窟窿自己或受牵连也罢,桩桩件件,都不是该在美好年岁经历的煎熬。

李驰光道:“我本意只想让你痛醉一场,不曾想到缘分会来得恰好。是我思虑不周,你拿我出气罢。”

叶二少不知怎的破涕为笑,闷声道:“我以为你不会哄人。”

“是不会。”李驰光没打算瞒着,招得干干净净,“刚刚无师自通的。”

怀里真真切切的一团温度压在他的心口,暖暖的,软软的,叫人分外欢喜。李驰光自出生以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似乎还是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做“怦然心动”。

叶芳信脸上挂着泪痕,他细心地为他拭去,咧开嘴捏着小少爷的脸颊,道:“你哭坏了我一件衣裳。”

“哪有哭坏衣裳这种怪事。”叶二少闷着笑,没个安分在李少将军身上擦脸。

李驰光吻了吻他的发顶:“别哭了,听着难受。”

叶芳信躲在李驰光怀抱里不舍得出来,两手死死揽着对方的腰身,不住地念叨着:“不哭了,不哭了。”他仰着脸贴在李驰光胸前,发红的眼梢微微吊起,一眼看到底只觉得他眼睛格外漂亮。

李驰光看他看得通透,道:“你想问什么直接问罢。”

叶芳信一点都不含蓄,反正都在人前哭过了,索性开门见山:“我觉得你不是无缘无故留我的。”

“是。至于其中原由——其一,我不想告诉你;其二,我不方便告诉你;其三,你不想留我根本不会留你。”一席话说了等于白说。

“那现在怎么办?”

“是我怎么办,不是你怎么办。”小王爷毫不留情敲了下叶二少的脑袋瓜,“你家的事情不急一时,等程立雪弄清楚了再说,我这还有别的麻烦呢。”

有个季驰盛。叶芳信了然。搂着李少将军仍没有放手的意思:“我想帮忙,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只管说。”

“话别说太满,我真要你帮你未必乐意。”

“将军对叶家有恩,何况我当初答应了你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为牛为马,只要将军一句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李驰光眸色一沉,嗓音泛起些许沙哑之感:“如果……我让你现在脱衣服呢?”

叶芳信双颊一红,赶忙低下头去,绯色从耳根开始一路往外烧:“——我也做。”

李驰光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唇边的笑容总有点忍俊不禁的意思,叶芳信看见了,立马反应过来他和之前一样在拿自己取乐了,又开始嚷嚷着骂李驰光为长不尊。

小少爷气得七窍生烟,不愿面对某人“无耻”的面目,自然而然地错过了那人几乎要烧出火来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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