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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藏】不是江湖

夏日的龙门荒漠格外燥热,暑气似是浪潮一般接二连三拍来。

墙角的客人蜷了蜷手脚,从头到尾都裹在一张携夹着灰尘的斗篷里,露出来的眉眼紧蹙着,昏昏沉沉的模样,仿佛试图在炎热中获得一丝心旷神怡的安宁。

挂在门口的风铎随着来人开门的动作被牵扯,铃心簌簌落下几缕铜绿,嘶哑地叫唤起来。

风沙刺鼻的气味弥漫在客栈,有人懒洋洋打了个呵欠,放纵倦意爬上眼皮,带来甘醇甜美的梦境。

 

叶寻锋支棱起眼皮,费劲地看着周玄,客栈外打进来的光给周玄嵌上一圈浮夸的金边,闪耀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周玄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一下,随后便抬起手,将食指紧贴着单薄的嘴唇,掐断了叶寻锋昭然若揭的喋喋不休的抱怨。

棋输一着的叶寻锋翻了个白眼,扬起手向店小二再要一壶冰过的酒。

周玄真正地笑起来,细密的纹路在他眼角扩散开,眉眼间流淌出璀璨的笑意,他在叶寻锋身边坐下,把酒壶仅剩的零星一点酒水倒进酒盏,一饮而尽。

风姿绰约的老板娘端着酒壶款款走来,发间的璎珞碰撞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音调,似是流觞曲水的酒杯相遇的响动。

周玄给他满上一杯,叶寻锋十分受用,肩膀紧缩的线条舒展开来,他拉下头顶的斗篷,露出白皙干净的脸庞,抿了一口甜腻而浓郁的桂花酿。

得到了苦苦寻觅许久都触不到边际的安宁。

 

烁玉流金的仲夏一贯令人叫苦不迭,不论日夜。

客栈的食客们东倒西歪,素日里总是威风赫赫的英雄豪杰在无情的骄阳面前纷纷丢盔弃甲,败得一塌糊涂。

荒漠的绿洲没有夏蝉,取而代之的是风沙抽打屋檐的声响,噼啪作响,不绝于耳。

在很多个寂静无声的深夜,他躺在坚硬的床榻上翻来覆去,听着荒漠深处狼群的长啸夜不成眠,有些时候他会一直辗转反侧,直到身边的人被吵醒,强健的身躯压上来,给他一个不清不楚的吻。

更多的情况是他披着外衣走下楼,问守夜的店小二要一壶温热的桂花酿,一驱寒夜的凉意,静静等待与周公一同翩飞花丛的人从梦中惊醒,踩着吱呀乱叫的破旧楼梯下来寻他,和他分享同一壶温酒。

周玄迷迷糊糊的,周身缠绕着没睡够的床气,凑在他的耳边,趁着店小二打瞌睡的间隙报复似的偷偷摸摸啃咬他脖颈的皮肤,含住他的耳垂挑逗吸吮,没好气地抱怨:“你连酒都喝甜的。”

叶寻锋努力忍着笑,肩膀上下抖动着,黑黢黢的瞳孔绽放出不可言喻的瑰丽。

他们蹑手蹑脚爬上屋顶,小心翼翼屏住呼吸,为没惊醒某个招人嫌的住客而欢欣不已。

宇宙在头顶铺开浩瀚星河,星光垂悬倾泻,挥洒在九州大地,周玄与他十指相扣,肩并肩一块儿躺着,被晚风吹得瑟瑟发抖,费劲地辨认着难以名状的星宿。

叶寻锋侧过脸,恰好和周玄四目相对,苍茫、喧嚣的风、手心的温度——整个世界在他们交缠的视线中重合,再混成一点模糊难辨的光落在虹膜,叶寻锋对着周玄笑了起来,笑声划破漫长的黑夜。

等到笑够了,他们回到客房,裹着同一张破旧而粗糙的毛毯抵足而眠,直至天光大亮。

 

他们从长安来,打算向长安去。

 

战争结束以后,他“怂恿”周玄当了“逃兵”,一起偷偷给天策府长长的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生死未卜的名册添上一笔。

叶寻锋不喜欢长途跋涉,他有千千万万个稀奇古怪的理由拖延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至哪而终行程,周玄由着他,陪着他一起任由窗外覆着白雪的枝丫抽出新芽再开出花。

他们花了半年从长安走到龙门,在大名鼎鼎的龙门客栈安顿下来,和没完没了的马贼打交道,过着拿人头换钱的生活。

天下大定,百废俱兴,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周玄和叶寻锋却似乎一成不变,仍过着战时颠沛流离的生活——也或许不是,可惜外人无从知晓。

 

金香玉送了盘葡萄给他们,紫色的果实裹着一层新鲜的水珠,他已经想象到了月牙泉微甜的泉水味道。

周玄摘下一颗送到他的唇边,他张口含进嘴里,舌尖抵着葡萄缓缓往上颚挤压,柔软的果肉蹿出单薄的果皮,甘美的果汁弥漫在整个口腔,甜得人连心尖都觉得发腻,叶寻锋吐掉葡萄皮,继续心安理得地饭来张口。

荒漠的天气鲜少遵循道理,比方说百年难得一雨,再比方说适才还艳阳高照,一转头的功夫百年难见的雨就落下来了。

金香玉差使店小二赶紧把外头晾着的衣服给收了,自己则转身进了柜台,拖出一大篓积了厚厚一面灰尘的油纸伞搁到门前,五十文一把,明码标价,胜过去抢。

旁观了全程的叶寻锋失声大笑,周玄给他塞了个葡萄,试图堵住他的笑声,以免他们的租金水涨船高。

葡萄的汁液呛进喉咙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罪魁祸首像是被触到了什么奇怪的笑穴,难以自制地开始跟着他笑。

龙门客栈不好相与的老板娘狞笑着过来给他们涨了十文钱租金。

周玄头无奈地拉着他回房,可怜的窗户让磅礴的雨势拍碎了残破的身躯,他乐不可支地下楼,问金香玉讨回了刚刚涨的十文钱租金。

店小二来修好了窗户,地面混杂着灰尘的雨水一丝一毫渗入木质的地板,他暗自祈祷着风烛残年的破客栈千万不要把水漏到楼下鬼见愁的房间里。

 

风雨晦暝,这鬼天气没人乐意去和马贼死磕,周玄坐到床上,摸出枕头底下愈攒愈多的开元通宝,一个一个从指尖拨过。

叶寻锋蹬开长靴,侧躺在床上,发顶轻轻挨着周玄,把他数过的钱摞成一座小山。

嘈嘈切切的雨点像是胡玉楼艺伎弹奏的琵琶间流转的一支曲,他忽然就来了兴致,天花乱坠地开始描绘他们日后的计划,对方安静地听着,偶尔伸手温柔地拂开他乱糟糟的刘海,再弯腰给他一个吻。

和雨水一样潮湿,和雨水一样来势汹汹。

 

“去昆仑不错,我想看雪。”叶寻锋不切实际地提议。

周玄哭笑不得:“八月哪来的雪给你看?”

叶寻锋显得有些沮丧,低声咕哝着什么“昆仑终年积雪都是骗人的”,他在榻上翻了个面,枕上周玄的腿,抬手抱住他的腰,抱怨道:“早知道当初就往南走了,还能回家一趟。”

“我们可以回长安,再往南走。”周玄说。

叶寻锋咋舌,强硬地拒绝了他的提议:“不行!你一进城李承恩肯定八抬大轿来和我抢人。”

“也是。”周玄附和,他的手指缠绕上叶寻锋柔软的头发,无意识地梳理了两下,“要不走黑戈壁?去阴山看一看草原也不错。”

叶寻锋嗷嗷大叫,搂着周玄可劲儿往他怀里钻,掐着喉咙娇嗔道:“走了荒漠还要走戈壁,好哥哥,俏哥哥,你可发发慈悲别折磨我了,我皮都让热脱一层了——!”

周玄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将他从腿上推下去,翻身压住他,寻觅到他的嘴唇,他们沁着一层薄汗的脸贴在一块,缱绻缠绵地亲吻,周玄含着他的下唇抿了一下,笑道:“这就要看叶少爷的本事了。”

叶寻锋大笑着推开他,骂道:“滚一边去!热死人了!”

周玄便听从他的“命令”,滚到旁边躺着,他的手指穿过他乌黑的发丝,以一种近似于交缠的姿态从发顶梳到发尾,空虚的指缝像被什么温暖又柔软的东西充盈着,这让周玄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唯恐打破珍贵的温存。

叶寻锋转过视线来看他,和他对视着,时间驻足于此刻,世间万物都不再喧嚣,好像没有什么比彼此更加重要。

 

荒漠的雨下了一天一夜,他是被淅淅沥沥滴落在瓦片上的水声吵醒的。

天地都洗刷过一遍,空气里漫溢着雨水新鲜的味道,绿洲隐介藏形的绿意被一场雨彻底敲打了出来,一切都仿佛是新生。

叶寻锋爬起身,睡眼惺忪的模样,他茫然地看着空出一半的床铺,察觉到些许违和感,奈何一时反应不来。

周玄在此时推门而入,恰好撞上他稀里糊涂的蠢相,旋即勾起坏笑,倚在门框上看着,等着他出洋相,类似的场景在过往重复过数次,他竟也一点不觉得腻味。

估摸是瞌睡虫钻进了脑袋里,叶寻锋迟迟不见清醒的迹象,周玄决定好心地帮他一把,道:“我买了骆驼。”

话音刚落,叶寻锋蓦地睁大双眼,朦胧的眼神穿透萦绕在眼眶的水雾,笔直地袭向他:“你要去哪!”

周玄忍俊不禁,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补充道:“两匹。”

叶寻锋愣了一下,终于和周公缘悭分浅,天各一方:“既不回长安,也不去戈壁,难道真去昆仑待到年底看雪不成?”

“不去昆仑。”周玄打断他的幻想,等到他看着自己了,才道,“去明教。”

叶寻锋二话不说抄起枕头就给他扔了过去,被对方灵巧地避开,他气急败坏地大吼:“你往后都和和沙漠过得了!”

像是回应他一般,周玄开始大笑起来,而后走向他,向他伸出手,手指修长而分明,掌心盘踞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体温逐渐相叠,叶寻锋握住他,越过了时间,跨过了生死,他终于填满了伤疤的沟壑。

 

老板娘手里头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门口的伞还搁着,一把都没卖出去。

叶寻锋提溜了一把出来,抖搂抖搂积在上头的灰,转头道:“老板娘,十文钱,卖不卖?”

金香玉打算盘的动作都懒得停一下,头也不抬地答应道:“送你了,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别天天到我眼前晃悠招人嫌。”

周玄刚好走下楼,手一抬,一抹阴影掠过房梁,稳稳地落到柜台上:“半年来有多叨扰。”

金香玉提起钱袋掂量了掂量,妥善地收进柜台里,四指并拢朝外挥了两下,做了个赶人的手势,同一屋檐下大半年,竟是一句送别的话都没有。

“哈!”叶寻锋沾沾自喜,“老板娘话都不和你说,你比我招人嫌!”

周玄摊开手,满面的无所谓:“反正老板娘没赶我走。”

 

拴在马厩的两匹骆驼酒足饭饱,精神奕奕的模样。

他们俩谁都没骑过骆驼,只能照着骑马的方式依葫芦画瓢,磕磕绊绊地牵引着缰绳指挥骆驼走出客栈。

叶寻锋撑开伞,间或刮来的风沙落在伞面留下细小的敲击声,他就着微妙的节奏开始哼唱李家三兄弟的《渭川曲》。

远处的玉门关显露出一个隐约的轮廓,历经数年战乱,曾经显赫一时的丝绸之路逐渐走向没落,或许未来的某一日,便会在风沙无情的鞭笞下无声无息化作一抔黄沙。

叶寻锋不再哼歌,他问周玄:“明教有什么?”

周玄答:“听李承恩说葡萄酒不错。”

荒漠呆了大半年,日日夜夜都与风沙相伴,光是听见“葡萄酒”三个字就够垂涎三尺的了,他赞同地点点头,道:“李承恩别的不行,吃吃喝喝还是十分靠谱的。”

骆驼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沙海之上,带着他们一块儿左一晃右一晃,无垠长空之下,只有他们还在竭力向前,努力地留下蜿蜒的足迹。

叶寻锋大喊着问:“走完明教我们去哪儿——?”

周玄学着他的模样用同样洪亮的声音回答他“不知道”,他明亮的眼睛望了过来,在铺天盖地的刺眼的日光之下依旧夺目:“可是有什么所谓呢?我和你在一起。”

盛烈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烧灼得皮肤隐隐作痛,叶寻锋看见了前方,他在向前方走,周玄同样在向前方行进,战争没有斩断一切,他们在一片荒凉中重新联系了彼此。

 

最后,叶寻锋笑起来,他抓住了周玄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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