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 Not Found

Menu

【策藏】五木明琼

“叫风沐来。”是某个人的声音。

没有过多的时间细想,最后一丝神智也终于离体而去,世界彻底陷入到黑暗之中。

 

夏日炎炎,一场大雨干脆而又利落的洗涮干净空气中的热气,屋檐上的积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柔软稀烂的泥土上汇成了一片小小的水洼,折射出恶人谷万年不变猩红如火的天空。

屋檐属于一所老宅,吱呀作响的大门留着洗不去的锈红痕迹,门板上清晰可见数十道十分崭新的剑痕,隐约之中似乎暗示了老宅现在的主人不容小觑的身份。

作万花谷弟子打扮的青年来到老宅面前,象征性地在破旧的大门上轻叩两下,不等在老宅中伺候的小厮前去传话,便自顾自地跨过门槛,目的明确地朝着长廊的最深处走去。

“来了。”老宅的主人未用疑惑的语气,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位人物过来,“大多数伤口都处理过了,背后两道太棘手,还需你亲自动手。”

风沐挨着床坐下,略微抬了抬手,示意男人翻过床上那位伤者:“我只好奇这人是什么来头,竟然惊动了你亲自照顾。”说着他打开自己带来的木箱,从中取出一团棉线和一根针,两根白皙的手指捏住线头轻轻一拧,轻轻巧巧地穿过了细小的针眼。

“他不是恶人谷的。”

此话一出,一切都明朗了。苏彦能走到今天这个位份,自是明白不该惹的麻烦就是惹了也要收拾成没惹的模样,眼下这位,恐怕就是他手下那群不怕死的惹出来的麻烦。

“带着一身伤倒在门口,我怕还有追兵,就先接了他进来。”

“你抱着他,趴着我不好干活。”

苏彦抱起床上的人,不忘收了他两只手到自己怀里,以免伤口缝合到一半人醒了胡乱挣扎,伤上加伤:“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追到恶人谷里,我翻了他身上的东西,就是钱,为了钱追到恶人谷里得不偿失。”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哪会明白。”第一道伤口缝合到一半,指尖下的肉体不自然地绷紧了,看来人已经痛醒了。

“别动,在给你缝伤口。”他抬起一只手抚上怀里那人的后脑勺,对方没再动作,乖顺地靠在他怀里,在他耳边发出紊乱的呼吸声,“第一次见到这么安静的。”

长痛不如短痛,风沐手上缝合伤口的速度不觉加快。

给棉线打上最后一个结,医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手抹去了额上的汗水。

苏彦也松了一口气,惯于用枪的手上长有一层薄茧,略为粗糙的指尖在怀里的人已经缝合好的伤口上轻轻滑过,一点动静也没有。他迟疑地碰了碰那个人的脸,摸到了一层冰冰凉凉的泪水,抬起对方的脸一看,原来是痛得晕过去了。

“药方写好留给你了,药酒我过几日让人送来,伤口三日换一次药。”

“多谢。”

“莫要谢我,真的要谢你就赶紧处理好你怀里的麻烦。”

苏彦尴尬地笑了几声,指尖不经意中缠上了某人柔软顺滑的发丝。

 

床上那位整整七天没有动静,苏彦出去时什么样,回来时就是什么样。

风沐来看过几次,号了脉,换了几味药材,袖袍一挥,继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的阎王尽心尽力地伺候着躺在自己床上那位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换药、喂汤、擦身,只要与那个人有关的,事无大小一律亲力亲为。

第八天,老天爷终于开了眼,七天里一点动静也无的人手指动了动,睁开了眼来。

在旁侧照顾他的苏彦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扶他起来,端起放在床头的药碗,舀起一勺,送到唇边用下唇碰了碰,确定是不烫的才转了手腕喂到他嘴里。

“好好睡一觉。”

床上那位眨了眨眼睛,动了动身体想要躺下去,哪知牵到了后背的伤口,钻心刺骨的一阵疼,连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

“小心点。”苏彦关切地凑了上去,一手搂住对方的肩膀,一手穿到对方的膝下,二话不说抱了人起来,喊来小厮在床上铺两层软垫,这才小心翼翼地把人给放下,顺手还给人掖好了被褥。

唇微微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闭着没动。

“没事的,我在这里。”他覆上对方的眼,声音里莫名有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一闭眼,又是过了三天才睁开来。

 

风沐原靠在床头打瞌睡,迷迷糊糊中看见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盯着自己,吓得一个激灵,瞌睡虫全跑光了:“吓得我……一点声音都没有。”

对方不吭气儿,在屋里看了一圈,估摸着是没看到苏彦的关系,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风沐给他号过脉,确定并无大碍,留下一张温补的药方,也没和府上伺候的人打招呼,自个儿一人默不作声地撤退了。

 

苏彦傍晚才回来,余晖照在他的甲胄上亮得晃眼,三步并作两步走回房里,床上那位转头来看他,颜色浓稠得像是墨一样的眼里翻滚着璀璨耀眼的金色。

“醒了就好。”他弯了弯嘴角,走到屏风后换了一身日常点的衣裳,“在这里没人能伤得了你,等伤养好了我送你回去藏剑山庄。”

那人木讷地点了点头,眼里流露出三分困惑。

“恶人谷有恶人谷的规矩,不能伤的人伤了也要养好了。”苏彦撩起他的头发收到耳后,露出一张透着一股不健康苍白的面庞,“苏彦,我的名字。”

对方点了点头,抿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彦瞅着他看了半晌,伸出了自己的手,几根手指贴到了对方的唇上:“说吧。”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坐在床上的人表现出几分惊讶,犹豫了一瞬间,用两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唇贴上了他的掌心,用很缓慢的速度说了一句话。

“钟灵毓秀的毓,一见倾心的倾,毓倾。”面前的人用力点了一下头,继续贴在他的掌心上说了更多的话。

苏彦简单整理了一下思路,叶毓倾是从长乐坊开始一路被逼到了恶人谷里来的,至于为什么被追杀,叶毓倾自己并不清楚,苏彦想了想他随身的行李,若是为了钱,长乐坊的人也未免太愚蠢,恐怕还是有别的原因,所幸叶毓倾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让他查个清楚。

“好好休息,别的我解决。”他握住对方一绺柔软的头发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揉了揉,那个人低垂着眉眼很乖巧的一副模样,纤长的眼睫微微翘起来,他的视线居于上方,望下去只有一片朦胧,看不真切。

叶毓倾冷不防抬起了脑袋,瞳孔里沁出来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流光溢彩,绝美非凡。

苏彦看到了自己的脸。

 

落日西沉,余晖还未完全消失之前的恶人谷是安宁的。雀鸟停在房檐上婉转啼鸣,院里的木棉摇摇晃晃落下几朵花来,缠绕着一股杀伐之气的老宅在橘色的光芒下趋于柔和。

老宅的主人放下窗,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床上那位伤者的手,柔软的掌心紧紧相贴,床上的人睡得很是安稳,胸膛缓慢而又有序地起伏着。

格局和布置都很简单的房里无声无息地多出来一个人,苏彦竖起一根手指,稳稳地贴在自己唇上示意对方噤声。

明教出身的男人弯下腰,抬起一只手附在苏彦耳旁用气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语速很快,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简单而又明了。

苏彦挥了手,老旧的房门轻轻摇晃两下,谨慎地合拢了。

 

 

阎王捡了个了不得的人回来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府上重兵把守,连贴身侍卫的吾木尔也留在府中,随身的护卫则从一人变为三人,远远望去颇为杀气腾腾。

雪魔和黑鸦如往常一般相约下棋,偶尔闲聊几句谷中的风言风语,唯独今日,两位身居高位的大人物都很沉默,捻子,落下,枯燥又乏味,常年伺候几乎能称得上是平易近人的雪魔的小侍童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也不知这二位今日是怎么了。

“璇玑。”雪魔唤了声他的名字,“你出去候着。”

“是。”尚不足十岁的孩童声音清脆,正在下棋的二位皆是一顿,相视一眼,默契地摇了摇头,脸上扬起一个苦笑。

“老了。”

“敢追到恶人谷里,恐怕捅的篓子不小。”

“比起这个,苏彦的态度才令人好奇。”陶寒亭手心里躺着几枚棋子,棋子乃上好白玉所制,好似美人细腻滋润的皮肤,却是冰凉入骨,“入了恶人谷,死了有什么好奇怪的,何必花这个大力气救人,还惊动了风沐。”

王遗风举起手边的酒杯,轻啜半口,温热的酒液滚过喉头,激起轻微的烧灼之感:“好酒,堂主也该尝尝。”

“谷主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堂主方才的话可不是在发问。”手中的黑子“嗒”一声叩在棋盘上,这局棋已然步入尾声,“苏彦救的……是藏剑山庄的人。”

黑鸦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若是藏剑山庄的人,一切都很好明白。

 

毕竟是恶人谷,叶毓倾打心底里明白自己的要求就算被拒绝了也是不奇怪的,没想到对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半分多余的犹豫都没有。

苏彦手里拿着他的头绳,正耐心细致地一圈圈缠上他的长发,手很稳,是能担大任的人的手。叶毓倾坐在他面前能感觉到这个人是有条不紊的,就好像一切都掌握在他手中,明明只是给他束发而已。

“恶人谷很乱,不是你想的那种毫无章法的乱。”

叶毓倾没吭声,干脆说,是吭不了声。

“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规矩,而大多数人都看不明白恶人谷的规矩。”苏彦拍了拍叶毓倾的肩膀,握住他长长的马尾辫搭到胸前,“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叶毓倾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一个词眼——是“透透气”,不是“走走”。

他曾在姑姑口中听过,自己出生时啼哭无声,寻遍江南名医无人能治,已故的母亲伏在他的床头流泪百日,在第一百零一日的清晨,终于认清楚了自己生来就是个不能言不能语的哑巴。

这些话是在他孩提时代听到的,也就是姑姑这无心的一番话,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与别人不同的。

他是在“不同”这一片阴影下长大的。

因为“不同”,所以哪怕只是一点点细微的痕迹也好,他也能感觉出来别人言辞举动中对自己的特殊,他最不想要的特殊。

滚烫的掌心包裹住他的手,站在背后的男人用平静地声音缓缓说道:“不要多想,这里是恶人谷。”

心底那颗惹人厌烦的石子不知何时被人拿了出来。

 

外头有杂货店,有药铺,有兵器馆,恶人谷里也有杂货店,有药铺,有兵器馆。

苏彦和叶毓倾拜访的是医馆,医馆门口排了长长的一条队伍,队伍的尽头是一位年轻的医者,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风沐。

“没病,真的没病,姑娘你怎么心绞痛也是没病。”谷内闻名的风沐风神医万分无奈地送走了面前这一位女子,又万分无奈地对上下一位女子。

出了苏彦的宅邸不久,叶毓倾就躲到了他的背后,这会儿站在苏彦背后能很好地看清楚医馆面前发生的是什么事。长长的队伍里十之八九是女子,一个两个面红耳赤,走到风沐风神医的面前嘤咛一声,细声细气地娇嗔“风神医奴家好不舒服”。

叶毓倾拽了拽苏彦的衣袖,对方自然而然地递上自己的手。

“顺道过来换药的。”苏彦停顿片刻,又道:“看看他这还能出多少花样,反正也不急。”

医馆里的小药童看苏彦和叶毓倾在外头杵着,而且一时半会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哼哧哼哧从医馆里扒拉出来一张桌子和两张凳子,倒了两杯茶搁在上头,又哼哧哼哧跑回医馆里帮着里头那位神医打发没完没了桃花。

凳子不高不矮,对叶毓倾来说尤其合适,坐下去基本不怎么牵动伤口,配上这么一个好天气,真有几分还在藏剑山庄里品茶观花的错觉。

苏彦挨着他身边坐下,内敛沉静,和在老宅时的感觉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叶毓倾主动拉过了他的手,葱白的指尖在掌心上画了几个字。苏彦的手指不自然地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痒。

“你看他这队伍,都快排到平安客栈去了,一时半会儿哪能解决完。”面前的人依旧定定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里只能看见自己的身影,苏彦没来由地想到了五个字——磐石无转移,他自嘲般地笑笑,不知道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地低头躲过了叶毓倾的视线。

小药童从医馆里跑出来,两只小手扒在桌上,声音脆脆的,“神医叫你们俩进去,说后面的病人他不看了。”

“帮我转告神医,他至少还要再看七个病人。”

小药童回头一二三四五六七,数了七下,第七个病人是个皮肤白皙的小姑娘,眼里头干干净净的,才没有什么对神医的神往:“将军你稍等,我去催神医。”

叶毓倾顺着苏彦的视线望去,出现在眼中的是个小姑娘,还没来得及等他打量多几眼,医馆里的小药童接二连三地走出来,请了小姑娘进去,走了几步叶毓倾就发觉她的腿脚确实不对劲,嘴上无意识地动了动。

“旧伤?”

苏彦这下来了兴致。

小姑娘走路和寻常人无异,一眼望过去绝不像是有腿疾之人,他之所以能“看”出来,全仰仗这多年被刺杀练出来的好听力,至于面前这位才受过大伤的……就没人知道了。

叶毓倾思量再三,实在没办法将满腹的话简洁成几个字,唯有执起苏彦的手,贴在掌心上说了好一会儿话,且说得仔仔细细的。

“你说她站着只用右脚支撑,但也可能是她左脚站累了,换右脚支撑不是吗?”

所以我也说了她走了步伐一深一浅啊。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就看不出来她走路步伐一深一浅。”

前段时间才下过雨,泥土都松松软软的,她走路两个肩膀沉下去的深度不一样。

“我看不出来。”

瞎子。叶毓倾翻了个白眼。

苏彦收拢手,竖起一根手指点在叶毓倾唇上,笑道:“我只能解释为,因为你这里不能使,所以这里特别好使。”微热的指尖轻轻滑过眼睫停在眼角。

“将军——神医请你们二位进去——”这奶声奶气的好可爱。

 

风沐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松软洁白的羊毫里隐隐有银光闪动,他指着面前的又低又矮的小板凳,单薄淡色的唇里吐出来一个字,“坐。”

方才站在第七位的小姑娘还在房里,见医馆里又来了病人,连忙站起身从弥勒塌让开,腼腆地垂下脑袋,小声道:“二位先请。”

“坐哪不是问题。”苏彦道,“问题是不能有姑娘。”

叶毓倾这也反应过来自己是来换药的,总归要宽衣解带,有个姑娘在医馆里确实不太方便,他原就不怎么想和苏彦之外的人打交道,这会儿还有个姑娘,须臾之间,心里就已经起了要走的念头。

小姑娘听了这话脸颊蓦地一红,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

“姑娘你转过身去。”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打了个转儿,另一只手强硬地拽住叶毓倾的手臂,苏彦扬了扬下巴,角落里两个小药童会意地小跑到门边掩上了门扉。

光芒被吞尽的一瞬,黑暗里亮起了银光,明晃晃的光斑落在叶毓倾的脸上。

来人执刀,刀势如风,一招劈砍迎着不是恶人谷的人而来,“叮”一声,飞闪而过的暗器精准地敲在刀上,执刀之人手腕猛地一震,手中兵器应声落地。

一击不成又失了兵器,刺客化掌为爪,在明明灭灭的光中与护在叶毓倾身前的人对峙。

“你东家请你做这笔生意,和你说清楚了是亏本买卖吗?”

“拿人钱财自当替人消灾。”

“不知阁下的东家是哪路高人?恶人谷,还是……长乐坊?”

此话一出,刺客怒吼一声,以两爪攻来,起手便是一个猛虎掏心,直逼对手要害。

苏彦不急不忙,一拆一挡,不费吹灰之力化解了刺客的攻势,紧接又是两掌打在刺客的胸膛上,哪知刺客的身躯竟如棉花一般,两掌上去聚在手中的力道好似落花一样四散化开,苏彦眼神一狞,掌变为拳,对准了刺客的下颌骨狠狠击去。

软的不行,就打硬的。

经此一击,苏彦再漫不经心也不得不认真,且不说此人来路不明,就凭那副软若无骨的身体,也足够让他提起十二分精神。苏彦摸到叶毓倾的发绳,粗鲁地拽下来一颗圆珠,质地冰凉细腻,当是玉石的。

刺客在黑暗中来回踱步,刀上冷光间或从他身上掠过,刺客似是逼近,似是后退,半昏半明中恍惚闪动,挥动的双爪虎虎生风。

苏彦手腕一转,指尖一弹,玉石圆珠飞跃而出,穿骨入肉。

刺客“啊”一声低吼,盛怒之下逼近攻来,雷霆一招直奔叶毓倾咽喉。苏彦再拆再挡,二人你来我往拳拳到肉地过起招来。刺客无所顾忌,苏彦身边却有个不得不顾忌的叶毓倾,二人竟战得不分轩轾,高下难显。

“天策府出身果真不同。”

“见笑了。”他身着铁甲,对方这点微不足道的攻击根本不能拿他怎么样,只怕来人不止一个,这昏暗的医馆还要再生变故。

对拆过数十招,刺客明显落于下风,正被苏彦一步步逼退,离目标越来越远,他疾退数步,掌中聚气,体内真气运转,忽地刺客惨叫倒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不过须臾便归西而去。

 

小药童一左一右打开掩上的门扉,暖色的光芒再次充盈医馆,医馆的主人风神医悠闲自得地倚在弥勒塌上,唇边笑容颇为得意。

“看了这么久的戏,这会儿才毒发,风沐,你像话吗?”

“你起手击落了他的兵器,他只同你拳脚相搏,难不成我还在旁边摇旗助威说‘刺客你快运转内息一掌了他’吗?”

“你可以下更干脆的毒。”

“这我不就没戏看了吗?”

苏彦懒得再和这人多说,唤两个小药童取来药酒绷带。

叶毓倾趴在弥勒塌上,风沐理所当然被赶了下来,从来没见过伺候人的苏彦坐在弥勒塌边上,一手垫在叶毓倾的脸下面,单手娴熟地拆开对方身上的绷带,又单手娴熟地用棉团蘸上药酒给他清洗伤口。

叶毓倾用额头贴着苏彦的掌心,不想和他说话。

“你要我怎么给你赔罪吧。”

陪我一根新的,还有告诉我为什么你们都知道他是刺客。

“哎呀,这个有点复杂,好难说。”苏彦抽走垫在他额头下的手,拆了一卷新的绷带,一只膝盖撑在弥勒塌上,一手捞起叶毓倾让绷带从他身体下滚过去,“你看到的是对的,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受伤的人。这世界上易容术能做的不留痕迹的,就算是唐家堡也不超过十个人,何况刚刚的刺客还缩了骨。”

叶毓倾把脸埋进软垫里一点反应也没有。

“真是小孩子气,我都还没说完。”苏彦又给他缠了几圈绷带,包好他的伤口才慢条斯理地道:“易容术是假的脸,假的东西必然会有破绽,抛开唐家堡的易容术不谈,其他人的易容术在眼睛和耳朵附近很容易看出蹊跷。”

叶毓倾从弥勒塌上坐起来,拉好自己的衣带绑上,苏彦伸出来的手强硬地接过了他手中的活,给他绑了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微热的指尖从眼角滑过,流连到耳根,叶毓倾迎上苏彦的目光,不解地看着他。

“易容是改变容貌,改变眉毛什么都不影响,改变鼻型依旧能呼吸,改变唇形可以选择不说话,而眼睛和耳朵,一个看一个听,都是杀手刺客仰仗的东西,所有地方都变了,不变的地方就最可疑。”

听完苏彦的话,叶毓倾似有所悟。

“闲话少说,长乐坊请了这种卖命的杀手,可见这位少爷接触到的东西有多重要,趁早查清,免生变故。”

“乐曈去长乐坊了,风神医你只需在医馆里好好呆着。”

小药童一左一右拽着尸体的两只脚拖出医馆,屋外候着的女孩子们面面相觑,瞧见苏彦从医馆里走出来,恍然大悟,风也似的逃了个一干二净。

 

出来透这一趟气,苏彦捉到了不少东西。

不论是何事都好,这事断然和恶人谷里的某一个人脱不了干系,恶人谷看似出入自由,实则步步凶险。有命入谷不代表有命走上三生路,有命走上三生路不代表有命踏入烈风集,而今日来袭的刺客显然一点障碍都没遇到。

苏彦摆弄两下手里的一对五木明琼,忽地扔了它们到桌上,精致的骰子上下翻滚,或红或黑的点数来回变换。

“嗯?六六大顺啊……”

叶毓倾从房里走出来,一副丢了什么东西的模样。

“怎么,是丢了什么东西?”他关切地问道。

叶毓倾看着他,嘴唇动了四下,苏彦读出来四个字——银子丢了。

 

 

砧板上的鱼拼命地摆动着鱼尾,细小的水花四处飞溅,灶台边的人挽起衣袖,抬起刀背一刀拍在鱼头上,不久前还生龙活虎挣扎个不停的鱼扭动两下便晕了过去。

刀磨得很好,刃上闪着一层凛冽的寒光,骨节分明的手把刀挪到了鱼尾处,唰地一刀,刮下来一层透明的鱼鳞,如此反复数刀,鱼身上的鱼鳞被刮了个一干二净,利落的手法不比京城名厨差多少。

之后的工作就轻松多了,挖掉鱼鳃,清理内脏,最后洗干净。

苏彦舀了瓢水洗净双手,转头问道:“要蒸的还是煎的?”

叶毓倾指了指搁在灶上的蒸屉。

“那就用蒸的。”苏彦拿起菜刀,在鱼身上划了几下,葱切成段,姜切成丝,盐和料酒依次抹到鱼上以去腥入味,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不得不让人赞叹某些人烧菜做饭就是如此赏心悦目。

装好盘,苏彦再一次洗净双手,从厨房里走了出去,叶毓倾自然是要跟着一块走,只见对方进了房里取来一盏油灯和一张平凡无奇的纸,他眨眨眼睛好奇地看着苏彦。

“用来起炉灶的。”

叶毓倾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炉灶起上了,苏彦却没有要蒸鱼的意思,叶毓倾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一个厨房的料酒味儿勾得腹里的馋虫直叫唤,他用手肘碰了碰对方的手臂,一脸期待地看着搁在蒸屉旁边就差最后临门一脚的鱼。

“水还没开,再等会儿,蒸久了肉会柴。”

叶毓倾悻悻地收回目光,眼中有那么一些留恋和不舍。

“买鱼的时候顺手买的。”苏彦手里躺着一块用纸包得四四方方的东西。

他从苏彦手里拿走那块东西,不太沉也不太轻,拆开一看,是一块桂花糕,和以前在藏剑山庄见过的不一样,没有那种甜腻的味道,是真真切切的桂花的香。

叶毓倾张口试探性地咬下来一小块儿。

“你少吃点,别等会不吃饭。”耳边传来水烧开的声音,苏彦站起来去将鱼放进蒸屉,不过就是做这点事儿的功夫,回来叶毓倾就把刚刚那块桂花糕消灭得一干二净,“等会吃不完明天继续吃。”

我没吃过剩菜。某位少爷不开心地皱起脸。

“那就吃一回,哪天有剩饭我给你做做剩饭。”苏彦的手擦过他的嘴唇,捏住他略有小肉的脸,“这世上好多人吃不起饭的,哪有你这么挑剔。”

叶毓倾不吭气儿。

“其实剩饭挺好吃的,可以做炒饭。”他弯起了嘴角。

 

桌上一道清蒸鱼散发着料酒的香味,叶毓倾当机立断夹走了肚子上最滑最嫩的一块肉。

鱼鳞刮得格外干净,而鱼皮却一点未被伤及,细腻的鱼肉一口咬下去,含在肉里的汤汁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鲜美的味道顿时充斥满整个口腔。

一阵风卷残云后,叶毓倾两只手捧着碗举在苏彦面前,满脸期待地看着对方。

刚刚那块桂花糕是白吃了吗?

苏彦给他添了第二碗饭递到他手里,好奇地瞅着他这又不高又不胖的身材,实在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吃下这么多。

“藏剑山庄的伙食很差吗?”

叶毓倾摇摇头,嘴里塞满了饭菜,活像是一个劲儿往嘴里塞松果的松鼠。

苏彦掏出手帕给他擦嘴,空闲的手在他后背上小心地拍着,一面问道:“那你怎么好像饿了十天八个月似的?”

叶毓倾咽下嘴里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好吃。

“藏剑山庄的伙食不是很好吗?”

对方歪了脑袋想了一会儿,说:吃进嘴里不是这种感觉。

“知道这叫什么菜吗?”

不知道。

“家常菜。”

“你在这闲话家常还吃家常菜,我却在外面为你奔波劳碌,真是世态炎凉。”

一身道袍打扮的男人走进屋里,熟络地对苏彦招了招手,抽出叶毓倾身边得圆凳,正打算坐下去——老宅的主人一脚踢开了他刚刚抽出来的圆凳,看他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不速之客。

苏彦的手青筋突起,眼里凶光闪烁,如同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

“咳咳。”道士退后两步,朝叶毓倾作了一揖,“在下衔光,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你是来找我的,不是来找他的。”

衔光笑笑,道:“我可不指望你会离开他身边一步,何况前几日才出现过刺杀,他还丢了东西。”

“说。”苏彦掷出一字,铿锵有力。

“丢的东西,已经查出来是谁偷的了,只是,东西都已经散出去了,一时半刻,很难找回来。”说完这一句话,衔光的眉头不禁紧皱。叶毓倾非恶人谷中人,又出身藏剑山庄,苏彦必定是在他身边片刻不理,估计把东西找回来这苦差事要落到他的身上,思至此,他不禁一声长叹,心道自己命途坎坷,好在他聪明已经实现开始追查了。

苏彦挑了挑眉,塞了手帕到吃饱餍足的叶毓倾手里:“找东西无需你出手,沁儿数日前来信说她回来了,不日抵达恶人谷,你去长乐坊找乐曈。”

衔光随即一笑,嬉皮笑脸地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多留了。”

叶毓倾用苏彦的手帕擦干净嘴,满足地拍了拍自己得肚子,衔光从屋里走后,他莫名感觉到一阵轻松。

“他在这你不自在?”苏彦问他,不等他回答,苏彦又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自在吗?”

杯里几片茶叶上上下下地沉浮,叶毓倾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茶,是西湖龙井,比家中的要差些,不过也称得上是上品了。苏彦收拾了桌上的残羹剩饭,他跟着一起去了厨房,看对方坐在小板凳上有些滑稽地清洗着油腻得碗碟。

叶毓倾搬起小板凳坐到木盆另一端,伸出两只手捧起苏彦的脸,口型十分夸张,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他在说什么。

你刚刚话没有说完,你没告诉我为什么衔光在我会不自在。

“衔光喜欢男人。”苏彦面无表情地道,手上有条不紊地洗干净了一只碗。

 

 

“叮呤当啷——叮呤当啷——”

客栈老板灵活的手指噼噼啪啪地打着算盘,闻得门上所挂的铃铛响了,不慌不忙地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笑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女子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楚楚可怜的脸,洁白如雪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更是显出几分惹人怜爱的羸弱:“住店。奴家腿脚不好,烦请将房间安排在一楼,奴家提前在这多谢老板了。”她款款跟在小二身后,一路过来被风吹得发白的面颊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唇红齿白,面若桃花,当真是一个天下无双的大美人。

老板擦了擦额上的汗,放下手中的算盘,喊来两个小二吩咐他们顾店。

“老板您去吧,我们俩会顾好的。”

“成,我很快回来,若生异变,便去地字第一号的那位先生。”

“好嘞,老板您慢走。”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客栈老板,戏谑道:“怎么,又来了谁,吓得你腿软?”

“已经住下来第二个阎王的人了……我,我怀疑……我怀疑我们可能惊动了阎王,要不要过段时间再继续?”

“笑话!”男人大喝一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俩一个是出恶人谷,一个是回恶人谷,胆子这么小,怎么跟着上面的大人物做事!”男人嘴角噙了一个冷笑,十分大度地扶起跪在地上的老板,“当然,你要是想退出,也不是不可以的,只是……”

他们干的是什么勾当,老板怎么会不知道,不陪他们干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他连忙摆摆双手,脸色煞白,颤声道:“不不不,我回去继续盯着,保准阎王的人就是知道也一点消息都探不出来。”

“呵,你明白最好。”

 

乐曈吹了声口哨,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位腿脚不好的女子从屋外走进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扑掉身上的落雪,不动声色地在裙下藏起染血的短刀。

女子怨毒的目光刺了过来,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对她勾了勾手指。

“沁儿姐都过来了,可见阎王对这事儿有多上心。”

“我刚回来的。”苏沁儿回道,“发现外头有人在监视我就干脆过去处理了一下。”

“哦,那阎王对那位少爷也没那么上心。”乐曈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意说的这句话,触到苏沁儿尖锐的眼神,他又装模作样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你当我没说好了,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阎王他根本不喜欢女人。”

苏沁儿阴沉下脸,看向乐曈的眼神复杂的情愫纠缠在一起。

“哦,对了,阎王和我说,要是碰到了你,让我给你带句话——‘速速回谷’。”

 

那个人的命令,苏沁儿是不可能违背的。

在记忆的最开始,她的世界是一片荒芜的空白,在下一个瞬间,那个人出现在她面前,带她走出了这片空白,让她像平常人一样拥有了属于自己名字,给她在偌大空旷的世界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栖身之所。

苏沁儿这个人是为了阎王存在的。

老板与她擦肩而过,似是想询问她前往何处,扬起的斗篷覆盖了对方的视线,她策马而去,在雪上留下一排干净的马蹄印,渐行渐远的一人一马最终湮没在茫茫白雪中。

雪原上狂风袭来,白雪洋洋洒洒落了一个世界,有人走在雪上,行在雪里,身上所着的斗篷猎猎作响,独自一人不偏不倚地走向被世人成为炼狱之地的恶人谷。

 

“阎王,沁鬼归位了。”她喃喃自语道。

 

衔光与苏沁儿在恶人谷入谷处擦肩而过,素来吊儿郎当的道士对着归来的美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戏谑道:“乐曈和你说了吧,阎王救了个藏剑山庄的人,喜欢得紧,巴不得捧在手心里。”

苏沁儿勒紧马缰绳,若无其事地勾起一个笑容,反问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莫非衔鬼心里藏了某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衔光自讨了个无趣,自是不想再说下去,天南地北地胡扯了两句,以阎王要自己上昆仑办事为由从苏沁儿不饶人的嘴皮子底下开溜了。

“自作聪明。”她语气轻蔑,心中的郁闷不仅一分未减,反而还多添了几分。

喜欢得紧……

苏沁儿咬紧牙,精致的脸庞上升腾起几分屈辱的不甘,微微发红的眼眶里有泪流转。

阎王只宠一人的事情恶人谷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高兴便待若掌上珠,不高兴便视为牛羊马,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当得起阎王的“喜欢得紧”,不过是一个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人,竟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

而她又是最清楚的,阎王眼里从来空无一物,空荡得几近透明。

因为他是冷血无情的阎王。

 

 

老旧门板的触感凹凸不平,各式各样兵器留下的痕迹只会比她离开时多,“一成不变”这四个字从来不属于这个地方。

阎王府里向来没有多少伺候的人,正在调笑的女孩子们瞧见她的出现,慌忙敛下自己不严肃的笑容,恭恭敬敬地行一礼,飞也似的从她眼里逃开,仿佛大白日里见到鬼一般……或许真是鬼也说不定。

苏沁儿不自觉勾起自嘲的笑容,轻车熟路来到阎王的房前,和以往的安静不同,房里传出了某人很低很轻的温柔声音。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让她不自觉停下了正欲敲门的手,模糊的人影来到门前,恶人谷风沐风神医的脸出现在苏沁儿的眼中。

“原来是你。”风沐回头对屋里的人道,“沁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是阎王在答应。

她嫣然一笑,越过风沐迈进屋里来,却见到了不想见的人。

那人靠在阎王的怀里,光裸着上身,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她,而阎王的双手正抚着他的后背,动作是竭尽全力的小心,陌生得不似她所认识的阎王。

“别动。”说话的人按下怀里不安分的那位,无须他开口恶人谷的风沐风神医已明白他的意思,自觉回到原处继续给他怀里那位换药,“府里丢了点东西,你去找回来,少一分差一毫都不必来见我。”

这样冰凉得语气,不仅是苏沁儿,某人也不自然地动了动。

他扯过他方才脱下的亵衣罩到他身上,用力地抱了抱他的肩膀,轻声道:“待会和你说点事,现在把衣服穿好,别着凉了。”

苏沁儿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动。

“你先回去候着,到了时候我会去找你。”言下之意是要逐客了。

“是……”苍白无力的回应。

 

你好凶。叶毓倾说话的模样格外滑稽。

苏彦被他滑稽的模样逗得失笑,抬起手像是逗猫儿似的挠了挠他的下巴,反问道:“我怎么凶了?”

你没看人姑娘刚刚多难过。叶毓倾皱了皱脸。

“让你过得好一点就忘了这是哪,浩气盟等级分明,恶人谷自然一样,若是让人觉得我好欺负,岂不是时时刻刻都要提防偷袭。”

苏彦这话说得在理,自己这段时日住在老宅里的生活可谓是安逸又舒服,根本没尝到恶人谷外所传言的惊心动魄,一时间得意忘形都想不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想起自己方才不分青红皂白的话,叶毓倾不觉颔了颔首,脸上飘起两朵不自然的绯红。

苏彦摸了摸他滑腻的脸颊,想起来了从前有人送来讨好自己的一块羊脂白玉把件。洁白如雪,不染尘埃,倒像是眼前的叶毓倾,干净得什么都不明白。

“挺好的,傻人有傻福。”

叶毓倾抄起枕头扔了过去——你才傻!

苏彦挨下他扔过来的枕头,笑得如春风般和煦温柔。

老宅的木棉花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鲜艳,如火浓烈,一簇一簇燃烧跳跃在深褐色的枝桠上。

叶毓倾跪在床上,两手扒在床沿上,痴痴地凝望着树上火红如血的花朵。

“我出去一会儿,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

他想说他要少醋多糖,回过头,屋里哪里有人,连门都没有开过的痕迹,明明不久前还在说要给自己做糖醋排骨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毓倾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恶人谷里,而那个每天无微不至照顾自己的人身居高位。

 

年轻貌美的女子跪在他的面前,高傲得不可一世的脊背弯了下去,最终化为臣服。

“人关在地牢,这,是衔光已经查出来的,而你,需要继续查下去。这局做得太简单,一眼就看出来他的目标是什么,目标是什么问题就是什么,该怎么查你明白。”

苏沁儿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位客人从未谋面,是哪里的人物?”

“废话我不会回答,你是聪明人,明白我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属下知错。”她伏倒在他面前,她卑微得犹如尘埃。

苏彦握紧手,手心里的五木明琼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站起来,从苏沁儿的身边走过,落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知错就好,以免一错再错。”

天已经彻底黑透,长廊的灯已被点起,星光闪动,烛火摇曳,足下自己的影子从不同的方向被拉长,苏彦迈了一步,向厨房。

杭州人好像特别喜欢吃甜,糖醋排骨多放糖少放醋好了。

 

捞起最后一块排骨搁进盘里,苏彦往又锅里倒了很薄的一层油,扔入先前切好的姜片与葱段煸炒到出香味。

两只手从背后抓住他腰侧的衣服,苏彦从盘里夹起一块排骨送到自己的背后,某张嘴凑到筷子边上麻溜儿地咬走了那块刚刚炸好没多久的排骨。

“还没做好,再等等。”方才盛出来的排骨又放回了锅里,苏彦倒了两勺老抽进去上色调味,倒下一碗水刚刚好没过排骨,最后才来放米醋和白糖。

叶毓倾拽着苏彦的手,生怕他多放了醋,少放了糖,不过对方好像是挺了解他的口味,少醋多糖却又不会太少太多,盖上锅盖开始焖,糖醋排骨的香味从锅里源源不断地漏出来,叶毓倾咽了口唾沫,寻了双筷子决定先扫荡了隔壁的炒菜。

苏彦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连忙给他装上一碗饭送到手里,一面调笑道:“要是哪一天我不呆恶人谷了,我就去藏剑山庄给你做饭吃。”

叶毓倾倏地抬起头,两眼放光。

“我说笑的。”他连忙咳嗽两声,敛下嘴角的笑容。

眼里的光芒骤然暗淡,端着饭都有点不想吃的意思了。

苏彦掏出手帕给他擦嘴,又无奈又好笑地道:“若真有机会离开,去藏剑山庄天天给你做饭吃是不太可能,不过你跟我回天策府倒是可以。”

糖醋排骨好了。叶毓倾看着他无声说道。

苏彦盛出排骨,两人没在厨房里用餐,而是去了厨房外。今夜月色很好,柔柔的月光落在檐下勾勒出房屋边角的模样。苏彦坐在叶毓倾的正对面,一手撑脸,一手握筷,眼里映出来某个世家少爷毫无形象嘴里含着块排骨的脸。

“其实有这么好吃吗?”他问道。

叶毓倾拼命地点点头,生怕苏彦以为他胡说。

“你在藏剑山庄是不是过得不好?”

话一出口,苏彦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自己不该问。

要是过得好,怎么会没吃过这种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哪个人小时候不馋嘴,不缠着娘撒娇要娘给自己开小灶做宵夜。

叶毓倾好像没听到他的话,埋头猛吃,微微垂下来的刘海遮住了他的双眼,让人看不真切。

“咳。”他咳嗽了一声,举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毕竟还在三月,呆着外头这段时间菜都已经有点凉了,“对了,你说你银子丢了,记不记得丢了多少,我好查。”

 

七十六两,还丢了三贯钱。

 

苏彦看着叶毓倾的嘴型,半信半疑地重复道:“七十六两,还丢了三贯钱?”

消灭掉碗里最后一口饭,叶毓倾自然而然地接过苏彦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舌头舔了一圈嘴唇,很随意地点了下头,可是看向对方的眼里并没有半分说谎的痕迹。

“你都记得你有多少钱?”他递出自己的手,贴上对方还湿润的软软的嘴唇,这一下触碰,顿时让苏彦感到某些难言的尴尬,好在叶毓倾神色如常,他有条不紊藏起眼中的慌乱,继而说道:“你还记得路上怎么花的吗?”

大抵是人在某方面有缺陷,另一方面就会有所补足。苏彦听他从藏剑山庄启程说到在昆仑歇了一夜被追杀,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每一分钱叶毓倾都记得是怎么花的,就连在路边随手打发给小叫花子的三文钱他也记得。

“我听你说这些,都无怪异之处,你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和钱有关的事情。”面前的人握着他的手很认真地回想起来,两道弯弯的柳叶眉不时会微微皱起。苏彦沉默不语地坐着,耐心地看了他许久,叶毓倾仍旧保持着思考的模样。

“毓倾?”他唤了他一声。

叶毓倾的肩膀猛地一颤,随后整张脸都几乎埋进了苏彦的手里,已经干了的嘴唇贴在苏彦的掌心上一张一合,唇上的动作很慢很慢。

在长乐坊用银锭和铁铺掌柜的换了碎银。叶毓倾抿了抿唇,握着苏彦的手透出来一股小心翼翼的感觉。你刚刚叫我“毓倾”。

“咳。”苏彦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声道:“刚刚得意忘形了,你要是介意的话我给你道歉。”

叶毓倾顿了顿,缓缓抬起了头来。

苏彦又想起来了那块羊脂白玉的把件,触感细腻油润,躺在手心里冰冰凉凉的,情不自禁就想要握紧了——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有点情不自禁,情不自禁要拥叶毓倾入怀。

然后他忍住了。

“毓倾。”他又唤了一次,这回对方张了张嘴,那是一个“啊”的口型,“苏彦,我的名字。”

 

 

晨光熹微。

这个清晨很寻常又很不寻常,风穿过远离的木棉沙沙作响,他推开窗,冷冽的寒气肆意袭来,他警觉地为身旁的人掖了掖被褥,全然不在意停驻在老宅之外的几道杀伐之气。

来人不凡,可惜主人更不凡。

恶人谷有一老宅,时逾百年,昔日辉煌凋零衰败,偶一日,一人由此而过,问此宅可有主人,他人答曰无主,三年后老宅改称阎王府。阎王张口说生,门前之人必得生,阎王闭口定死,天涯海角亦亡魂。

吾木尔多日未见,此刻出现在窗外,手中握着一张干净的白纸。

苏彦伸手,白纸送上。

平凡无奇的白纸,恶人谷的阎王曲了曲手指,欲在生死簿上添上一笔。

 

冷兵相对铿锵一声,吾木尔手中弯刀无情地斩断来人的剑,一并带走了执剑之人的项上人头。

苏彦合上窗,一道血痕染红了素白的窗纸,起初还维持着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名为不悦的情绪,他微微蹙起眉,思忖着还得在叶毓倾醒来之前处理掉窗上的血迹。

屋外很安静,只有刀鸣,没有惨叫声。

刀停下,蒙在窗上的窗纸被人揭下,吾木尔出现在窗的另一边,西域人俊俏深邃的面孔上挂着血迹,像是一头美丽而又狰狞的野兽。

“处理干净。”

“好。”

苏彦停顿了片刻,又道:“天啸逃出来了。”

吾木尔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暗探已经看见他回谷了。”苏彦挥了挥手,让吾木尔离开。

老宅一片狼藉,与当年自己踏入此处的光景并无相差多少,只不过是一地白骨被有血有肉的新鲜尸体所代替罢了。有人来给窗蒙窗纸,苏彦自己动手擦了一遍窗框,确认缝隙里再无血迹,才放心让人蒙上新的窗纸。

这些年走下来,这些事情他早就做惯了,只是这一次,在睡在床上的这个人面前,他就像是个做坏事后偷偷抹掉证据怕被大人发现的小孩子一样忐忑。

他抚过他的眉眼,面上情不自禁浮起一个笑容。

这世上居然能有干净如此的人。

 

清晨的凉气由里至外浸透了她,她孤身一人站在到阎王府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块东西,攥得很紧,很难看清楚她攥的是什么,只有几缕微邈银光从她的指缝中洒出来。

阎王府前没有任何人,和以往一模一样,透着一股冷清肃杀之感。

苏沁儿迈过残破的门槛,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地呼了出来,纤细的五指将手心里的东西抓得更紧。她感觉到有人从她的身边走过,直觉告诉她,对方是吾木尔,她便顺着吾木尔来的方向走去,走到那扇刚刚蒙上新窗纸的窗前。

“阎王……是我。”她小心翼翼道。

“嗯?”窗的另一侧传出了阎王疑惑的声音,片刻后,那个男人道:“我还当她什么时候与你和好了,原来她根本没注意到你在。”

久违了的刺耳笑声不知从何处传来,苏沁儿当即失控拔出了自己的剑。

“一股钱味。”倚在墙上的人显眼而又不显眼,明明站在此处许久,却没有让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裸露的上半身是紧致结实的肌肉,纹在身上青红交错的凶兽纹身仿佛要从皮肤中一跃而起。

“林天啸。”苏彦念出这三个字,不是在喊一个名字,而是毫无情感的复述。

“她身上一股钱味。”林天啸凑到苏沁儿颈侧轻浮地抽了两下鼻子,生来就带几分邪气的脸庞勾出一个极痞的笑容,“这可是官银的味道。”

苏彦点头,道:“很对。”

一直紧绷得同一张弓没什么差别的苏沁儿射出了自己的“箭”,气势如虹的一招直奔林天啸门面,对方迅捷如豹,抬手以短棍相抵,也不知是何材质所铸的兵器,在苏沁儿这一剑下竟无任何损伤。

“林天啸,你居然有胆子回来!”

“我当然有胆子回来。”他的语气风轻云淡,“我要帮吾木尔算账。”

苏沁儿握剑的手猛地一震。

 

“请问,二位闹够了吗?”

 

轻若无物的八个字顿时让竖起浑身锋芒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变得安分又安静。

苏彦抚了抚叶毓倾的脸,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后默默合了窗,从屋里走出来,黑色的甲胄表面凝起了一层细小的水珠,他抬手拭去,冰冰凉凉的一片,好似谁的眼泪。

“换个地方。”

林天啸和苏沁儿自是不敢有任何意见,眼前这位表面上看着是风平浪静,可谁又知道他心里的会不会是惊涛骇浪。

恶人谷有两处地方是除了雪魔堂之外最不招人喜欢的地方。其一,乃是苏彦的阎王府,其二,则是苏彦如今的目的地。

远远便可听见那宅邸里传出来的热闹非凡的人声,一行三人,唯一的女子不禁皱起了眉头,却又不敢在苏彦的面前说不去。愈靠近宅邸,苏沁儿越发感觉到头皮发麻,甜得腻人的脂粉味冲进鼻腔里,让人作呕。

苏彦恍若未觉,走到门前,熟络地踹开了紧闭的宅门,里头热热闹闹的人们扭头一看,“哗”一下——作鸟兽散。唯一留下的人与苏彦一样,身着黑衣黑甲,俊朗的面容天生带着三分邪气,他抬起头来,面上的笑容显得吊儿郎当,看向苏彦的眼神不似旁人,全然看不见恐惧。

“苏彦,你坏我好事。”

“我赔你个人。”

“哈哈。”对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亏本买卖,不干。”

“我换个说法。”苏彦迈过门槛,“你替我看个人。”

“就是阎王找我干活也要给酬金。”

“我再换个说法,你要看的这个人,是藏剑山庄的。”

男人的眼神蓦地一亮,嘴角勾起了不怀好意的笑容,抬手摸了摸自己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笑着问道:“什么人?”

“不是叶观琴。”苏彦见对方一脸没劲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却也不是和叶观琴没有关系。”

男人抱起手,似笑非笑,故意拖着长调道:“阎王给我个痛快可好?”

“叶观琴他徒弟。”

他面上的笑容不禁僵住,半晌后,才用略带苦涩的语调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般朝苏彦问道:“就是他口里常说的那个一声不响安安静静从不烦着他的徒弟是吧。”

“是。”苏彦眼里的笑意太精明,隐约还能看出几分嘲讽的意思。

“你也不怕我欺负他。”方才眼里的失意早已收敛,男人嘴角噙着冷笑,语气轻浮。

“你又是如何知道我不敢欺负叶观琴的呢?”

“嘁。”男人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道:“人要送过来提前告诉我。”

“我会让衔光送他过来。”

他见苏彦面上无甚起伏,又思起他和叶英之间的关系,不禁冷嘲热讽道:“你也是辛苦了,为了叶英一句话,居然连一个被追杀到恶人谷里的也救。”

苏彦的眸色蓦地一沉,某位一瞧,知趣地闭上嘴装哑巴去了。

“风磊,你要是不想死,就不要再提。”

男人“哈哈”两声,双唇闭上,再无后文。

 

阎王府里无客人,只有阎王收养的伤患。

伤患睡到日上三竿终于愿意睁开眼,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寻思着要用一个怎样的姿势起来才能不牵动背后的伤口。

“我扶你起来。”苏彦盯着他的唇,那双花瓣一样的唇轻轻张合两下,跟他道了句谢,“既然要救你自然要好好照顾你。”他端起手边的银耳莲子粥,用勺子轻轻舀了两下,随即又放回桌上,微微扬了扬下巴,道:“温的。”

叶毓倾慢吞吞地挪到屏风后洗漱,背后大面积的伤让他的动作显得分外滑稽。

苏彦曲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清脆的三下,双唇微微分开又飞快地合上,一向从容不迫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怪异的裂痕,他反复握了几次拳,试图缓解自己如今奇怪的状态,大抵是想不到什么更好说法或者做法,他终于还是出了声。

“毓倾……这几日我送你去别处住。”

屏风后头的人探出来半个脑袋,脸上还有几颗没擦干净的水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不是什么太难解决的事情,只是阎王府不大安全。”说完这句话,男人隐约感觉到话中的意思有些奇怪,奈何话已经出口,想改已是来不及了。

对方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并无异议。削瘦修长裹在素色的里衣里,苏彦定睛看了看,叶毓倾肩上的伤口好好地闭着,看模样长好后不会留下过分明显的疤痕。

“我有事,衔光会送你过去的。”苏彦舔了舔干涩的唇,接着道:“那位对藏剑山庄的印象不太好,你住在那儿,平日里多躲着他。”

叶毓倾闷着头喝粥,两只眼睛漫无目的地在屋里乱瞟,像是回应苏彦一样胡乱点了两下脑袋。屋里一时间没了声儿,叶毓倾舀了两口粥塞进嘴里,胸口里的东西一直乱跳,粥进到嘴里是什么味儿他都偿不出来。余光瞥见坐在身边的男人微微起了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手就已经抓上去了。

“怎么了?”苏彦低头看着他,逆着光的脸好清晰。

我……我……谁给我换药?

男人毫无意外地读懂了他说的话,抬手就在他的脑门上来了下,“有空我会过去的,没空我也会有风神医过去的。”

哦。他悻悻地松开了手,不料对方抓了上来。

“这个给你,除了风磊之外,要有谁敢欺负你,你就把这个给风磊身边那个小丫头看,那丫头会帮你解决的。”

男人的手收了回去,叶毓倾翻过自己的手,对方放在他手心里的是半枚鱼符,他再抬头想要把东西还回去,人已经走没影儿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道士,叶毓倾下意识地把鱼符藏进衣袖里。

 

“前些时日还把你当宝贝供着,这会儿就送你去风磊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阎王究竟是真疼你还是假疼你?”

道士走在前面,手里的剑在空气中来回比划。剑没有鞘,刃上一团污秽,阳光投在其上反射出来的并非阳光的颜色,是血的。

“哦,我差点忘了,你不会说话。”

衔光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叶毓倾猛地停住脚步跌在地上。

恐惧比疼痛更先一步到来,上一回见到衔光时苏彦的反应还深深地留在脑海里,对方踩在泥土地上的脚步声每一下都让他心惊肉跳。

“衔鬼道长,阎王可说了,这位小少爷是我们磊爷的客人。”

说时迟,那时快,一根短棍直直对着衔光的天灵盖劈下来。道士勉力闪躲,竹制的短棍勉为其难劈在他的肩上,一声咔嚓,应声断裂。

“道长运气可真好,今日本姑娘带的是竹棒而不是打狗棒。”

“呵呵。”衔光冷冷地扯了扯嘴角,“代我向你们磊爷问个好,这是你们的客人,就由你们接回去吧。”

“这哪需道长多舌,道长只管上风神医那排队让他看看自己还有没有救就好了。”

瞧着丫头那张天真可爱的笑脸衔光心里一阵阵往外冒火,挨了一下不是什么大问题,大问题是这丫头背后那位他可得罪不起。敛下面上的愤怒,衔光又摆出一副教养良好的模样来,嘴边这笑容真可谓是令人感到如沐春风。

“多有得罪,望磊爷见谅,贫道告辞。”

“阎王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奇怪。”丫头转过头来,颇为失礼地盯着叶毓倾看,“你也很奇怪。”

稀里糊涂地来到目的地,还不及自己胸口高的小丫头带他来到一处空房前,满不在乎地扔了钥匙给他,叉起腰,趾高气昂地道:“你就住这。磊爷这几天心情不好,没空招呼你,你自己看着办。”

叶毓倾鼓了鼓腮帮子,拿钥匙捅进锁里,倒腾了半天才打开这挂在门环上头不知道多少年的破锁。

“门能打开就行。”丫头用力扯了两下自己的帽子,抬起右脚拍了拍脚底板上的灰尘,在原地灵巧地转了两圈,“吃的东西阎王府那边会给你送过来,没事你别乱逛,我们磊爷对藏剑山庄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好感。”

自己现在身处什么情况叶毓倾还是能看明白的,乖巧地点了两下脑袋,送走这个比自己小了恐怕能有十岁的小姑娘,他这才推开身后的房门。

 

“没出什么事吧。”

吾木尔跪在苏彦身边,苍白的手臂上有一道刺眼的鞭痕:“阎王还需多加防范衔鬼,他原想对叶少爷出手,被段姑娘拦下了。”

苏彦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拨开飘在茶面上的茶叶,斜眼瞟了瞟吾木尔,回道:“我的本意是能用多久用多久,眼下看来是留不得了。”

“请阎王指示。”

“无需你,等乐曈回来,这件事让他来。”

苏彦的话不知道触到了吾木尔身上哪一根神经,病态的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很快地又恢复平静。他沉下眼中的喜怒哀乐,跪在地上的身体愈加笔直,平缓的声音像是冰凉的泉水,自然地流淌出来:“林天啸此人……不知阎王……是何打算。”

男人抿上一口茶,拭去唇上的茶水,道:“留着。”

“我明白了……”

“他来找你,愿意就见,不愿意就不见。”

吾木尔没吭声,从地上站了起来,一直退到门外才转过身。

苏彦放下茶碗,一滴茶顺着杯壁流到手上,他低下头,用指尖揉去那滴茶,盯着门外万年不变的风景看了会儿,倏地站起身来,朝一个阎王绝不会去的地方走去。

 

平安客栈的老板见了苏彦好像老鼠见了猫,干枯瘦小的身体缩在柜台后头一个劲儿抖。

“厨房的人喊出来,今天平安客栈不做生意。”苏彦有备而来,直接几个大金锭砸在柜台上,愣是把被吓傻的老板给砸回过神来。

有钱不赚那是真傻。老板回过神来,看苏彦的眼神还是怵,不过动作也麻利,立马就把厨房给苏彦腾出来,该有的人不该有的人一个都没有。

“要是有人问为什么不做生意,你就让他进来找我。”撂下这句话,苏彦干脆地关上厨房门,一个人在里头捣鼓起来。

老板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脑内冒出五花八门的猜测,没一会儿就被自己吓得两腿发软,险些晕在厨房前。

不管是虾兵还是蟹将,来到平安客栈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老板来笼肉包”,所以平安客栈里天天都有发好的面。苏彦来这不为别的,就为这个发好的面。

烟囱很快就飘出了炊烟,客栈外隐隐能听见菜刀撞击砧板的声音,饭菜的香味愈来愈清晰。苏彦打开蒸屉看了眼,熄掉炉灶里的火,却不急着马上把蒸屉拿下来,气定神闲地给菜装盘,稳稳当当地放进食盒里。

风沐在平安客栈外坐了很久,喝了三壶茶,跑了两趟茅厕,调戏了一个小姑娘,准备去跑最后一趟茅厕时,苏彦出来了。

“阎王好大的架子,做个饭还要占平安客栈的厨房。”

“你也说了,我是阎王。”阎王借道,哪里会有不借的道理,“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就先去忙我自己的事了。”

风沐挥了两下手,决定去跑最后一趟茅厕:“你回来再说也无不可。”

 

叶毓倾收拾了一天也没能彻底收拾干净这房间,如今更是饿得浑身无力,躺在床上纹丝不动,仿佛动一根手指头都会消耗尽他身体里所剩无余的体力。

“想也知道没人伺候你在这不好过。”

叶毓倾倏地睁开眼,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真是假。

苏彦搁下食盒,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柔声道:“起来吃点东西,吃饱了我好回去。”

叶毓倾眯了眯眼睛,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扫荡干净两菜一汤,叶毓倾打开最底层的食盒,几只三角形状小包子映入眼中,他拿起一个反复看了看,试探性地咬了一口,红糖的甜味儿顿时溢满整个口腔。

“记得你爱吃甜的,红糖放得有点多,要是太甜了就搁着吧。”苏彦走到叶毓倾身边,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到对方肩上,两根手指不动声色地滑入衣领里,在缝合好的伤口上轻轻摩挲两下。

叶毓倾的注意力都在糖三角上,咬了第一口,嘴里的还没咽下去,马上有咬了第二口。

“能吃对吧?”男人微微弯下腰,手滑过那个单薄的脊背,确认伤口都长得很好,无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艰难地咽下满嘴的糖三角,某位少爷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抬手碰了碰男人的脸,要他看着他。

下回还要。

对方笑着应下。屋里的气氛恰到正好,两人之间哪怕无声无息也不显尴尬。忽地,一声突兀的“吱呀”打破了这份和谐,被称作沁鬼的女人站在门前,焦急的神色透露出接下来她所要说的话。

“知道了。”苏彦转头看向叶毓倾,抬手温柔地擦去他嘴边的红糖,“有空我再来看你。”

好。叶毓倾无声应道。

 

苏沁儿跟在苏彦身后,不多不少正好一个身位的距离,对方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完美无缺地笼罩住了她,她咽了口唾沫,从衣袖中摸出两块碎银,恭恭敬敬递到苏彦的手边。

苏彦拿到手中打量两眼便扔回苏沁儿手中,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乐曈来信,长乐坊那边还无大动静。”

“自然的。再等一个月,若再无动作便让乐曈回来。”苏彦迈过阎王府的门槛,院前聚集的人除了林天啸无一不作鸟兽散,“去醉红院帮我打个招呼,二楼留间空厢房,今夜我要过去。”

打发走苏沁儿,林天啸的表情稍稍缓和过来,又百无聊赖逗弄起自己养的隼。

“看来我得去请吾木尔。”

“和吾木尔没有关系。”林天啸连忙出言拒绝,意识到自己的慌张,又装模作样端起那副不近人情的姿态来。

苏彦无所谓地耸耸肩,走进屋里泡上一壶茶,屋外的林天啸不得不跟进屋里,站在门前颇似一座门神。苏彦抿了一口茶,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他在桌上敲了两下,沉声道:“别浪费时间,我回头还有别的事。”

回想起之前苏彦同苏沁儿说的话,也能猜出来这所谓的“别的事”大概就是指醉红院的事儿了。

林天啸往屋外瞟两眼,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周围,在桌上扔下一块银锭。银锭一路滚过桌边,落到地上,跌跌撞撞滚至苏彦的脚边。

“有点意思。”苏彦搁下茶杯,拾起那块新得晃眼的银锭捏到手中,“没想到还真让风沐猜中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林天啸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干枯而又嘶哑,他说:“是吾木尔拿来的。”

院里的木棉树已落得七七八八,翠绿色的新叶几乎长满所有枝桠,不舍老去枯萎的花朵靠自己年迈的花茎费力地攀在枝桠上,早已不在鲜艳的花瓣已成一种老旧的红色,似开满在阎王府各个角落随处可见的红色。

一阵风掠过枝头,卷起两朵迟暮的木棉踉踉跄跄转到阎王府的正堂前,一只脚还不领情地踩了过去,原来完好得一朵花烂成一团泥巴。

林天啸推开门,和吾木尔撞了个正着。

 

 

傍晚下了一场小雨,深深吸一口气,沁人心脾。素日里凶神恶煞的恶人谷一时变得安宁平和,让住在这里的人们也变得友好许多。

风磊打的是一把红底白梅的伞,走到自家门前恰好停雨,他慢条斯理收起伞,用力甩了甩伞上的水,迈过门槛,一阵桂花的清香味扑面而来,风磊忽地想起来院里种的桂花,经过这场雨恐怕被打落不少。

面容姣好的侍女连忙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伞,温声细语道:“阎王的人刚刚送了帖来,请您上醉红院去一趟。”

“他倒是会投人所好。”

侍女弯弯嘴角,没接自家主子的话:“阎王今日过来走了一趟,看过叶少爷便回去了,他回去之后才送的帖来,邀您去醉红院的事估摸是临时起意的。”

“意料之内。”风磊看侍女好好地收起那把伞,方不动声色地送了一口气,“最近要有人上门找我让她去醉红院等,府里多留个心眼省得苏彦找麻烦。”

“明白。”

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风磊却仍有犹豫,几次想要开口说什么,最终又被自己抑制住了这股冲动。风磊抬起拳头咳嗽两声,对侍女摆摆手,道:“不是太重要的事,以后有机会我自己再问就好。”

“明白。”侍女收回自己的目光退到一旁。

风磊回房换了一身衣裳,没用多久便出来了,一身黑衣银甲配上一黑一白两根翎羽垂在脑后颇为威风凛凛。护卫的人已候在门口,爱马也不知何时被人从马厩牵了出来,风磊背上枪跨上马,一行浩浩荡荡将近二十人,前后左右各有护卫,一眼望去可真唬人得紧。

是谁说过的来着,他每次出门的架势都不像是去干正事儿的,更像是去四处找茬的。

风磊不由得放声大笑。

 

苏彦抿了一口酒,楼下是新来的西域舞娘,甚是机灵,一面扭着纤纤水蛇腰,一面朝他丢媚眼,苏彦嗤笑一声,随手关了靠自己这边的窗。

“你可别弄死了。”

“你喜欢我自然给你留着。”苏彦为面前的空酒杯满上酒,上等的女儿红醇香无比,光是闻着便足以让肚里的酒虫蠢蠢欲动,“长乐坊那边找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我想你应该会有兴趣。”

风磊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目光追寻着丰腴妖娆的西域舞女:“说来听听。”

“秋收劫案。”

风磊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他收回落在舞娘身上的目光,掩上窗,较有兴致看着面前被世人称作阎王的人。

苏彦从怀中摸出一块被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敲在桌上,敲击声厚重沉闷,联系起之前苏彦所说的四个字不难猜出纸中所包的究竟是为何物。

“我原以为长乐坊都是一群俗人。”

“看来不全是俗人。”苏彦捏着雕花窗框推开一小条缝,西域舞娘已不见踪影,站在舞台上的是一群浓妆艳抹的倌儿,身在二楼都能闻到那阵令人反胃的刺鼻脂粉味儿,“啧……倒人胃口。”

苏彦执起长颈酒壶,壶里的酒快要见底,浅浅一层酒液在长颈酒壶内流淌滚动的声音微妙的清脆。

风磊抬高手打了个响指,屋外的小二很聪明地走进屋里,卑躬屈膝地问有何吩咐,他指指酒桌另一端的苏彦,再指指楼下舞台上的人,阎王在恶人谷中多年,小二也在醉红院中多年,不需要再多的提示已能明白风磊的意思。

“慢着。”苏彦喊住他,“拿两坛酒来。”

风磊心里“咯噔”一声——得,他的西域舞娘估计是完全没戏了。

 

——毕竟酒后的阎王不负其名。

 

苏彦不能喝酒……应该说是不该喝酒比较正确。

步入深夜,醉红院昏黄的灯光在每一个人身上染上一层暧昧的颜色,自窗外洒进来的白森森的月光为这份暧昧添上一层勾引人的诡秘。歌女展现着她们婉转的歌喉,舞女显摆着她们婀娜的舞姿,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鼻尖,恶人谷的贵人们在大把大把撒着钱。

如果能除去在这番风流景象中的不正常部分,那么米丽古丽今夜大概会很开心。

“下去下去。”风磊赶苍蝇似的挥动自己的手。刚刚战战兢兢上酒的小二打翻了酒壶,离得最近他理所当然地遭秧。

“别下去了,留着吧。”阎王的声音比过去的每一刻都要温柔,那是一团春水,柔柔地包裹住你,让你缓缓陷入其中不得挣扎。

风磊捂起了脸。

小二的脖子被掐断了。

地上还有两具尸体,一具是风磊看上的那个西域舞娘的,另一具是刚刚那群倌儿里脂粉味最浓的。

阎王眼中闪烁着冷静而又锐利的光芒,他又扫视一次屋里所有的人,这回似乎没有得到什么新发现。他站起身笑盈盈地同嬷嬷打招呼,一言一行彬彬有礼,像是教养良好的世家公子一样,让所有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那件事改天再谈。”

苏彦柔柔应好,跨上风磊的爱马打马而去。

“苏彦你他奶奶那是我的马——!”

“回头还你。”对方轻飘飘回过来四个字。

 

刺鼻的灰尘味闹得人睡不着。

叶毓倾在床上翻来覆去,背后未完全长好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刺痛,叶毓倾放弃挣扎了,吃劲地从床上爬起来,费了好大的力气艰难地推开了那扇几乎卡死的窗。

习惯了昏暗环境的双眼在触到月光的一瞬间无法避免地眯了起来,无须等他习惯,高大的阴影挡在他的面前,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指尖在他眼角轻轻摩挲。

“怎么还没睡?”男人挡在窗前,月光几乎完全被他阻隔在窗外。

叶毓倾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难道在等我?”低沉沙哑的笑声仿佛流淌在皮肤上。

叶毓倾动了动嘴唇,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能看到他在说什么。

苏彦停在他眼角上的手指滑到他的下巴,粗糙的指腹揉了揉柔软的肉,苏彦往叶毓倾面前凑了凑,一股清香的皂角味儿飘进他的鼻腔里,苏彦没来由地舔了舔嘴角。

“舌头吐出来。”

听见对方的话,叶毓倾愣了一下,迟疑地、缓慢地,吐出了自己的舌头。苏彦用手指拨了一下。搭在下唇上的舌头飞快地缩了回去,舌头的主人像只警惕的幼鹿一样望着他,下唇上还沾着亮晶晶的唾液。

“舌头吐出来。”他又重复了一次,这次附带了一个笑容。

苏彦靠得很近,呼出来的气息落在他的脸上,伴随着浓烈的酒气,叶毓倾被熏得大脑发胀,在对方再一次发出同一个要求后,他照做了。

苏彦紧闭的嘴里发出赞赏的哼声,他含住叶毓倾的舌头,在对方逃跑之前捏住了他的下颌。柔软的舌头一个劲儿地往回缩,苏彦挑了挑眉,探入对方口中卷了那根不安分的舌头叼到自己嘴里头。

叶毓倾艰难地动了动喉咙,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去。

男人按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探到腰后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抚摸他的身体,不得不承认,来自那只手的抚摸确实让人感觉到那么一丝放松,可惜放松没有多久,对方撩开了他的里衣下摆,指尖按上了背后嵌在皮肤里的一个个棉线打的小结。

钝痛感刺激着他的大脑,慌乱之中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苏彦松开唇,吮去叶毓倾嘴边的水痕,在他唇角轻轻吻了吻,轻声道:“快睡觉。”他的话里含笑,大抵在笑对方居然会咬到自己的舌头。

叶毓倾钻回被褥里,后背残留的触感让他感到不舒服,他用余光偷偷瞄窗边的苏彦,对方笑得太过不真实,让人疑这只是一个荒诞的梦。

“快闭上眼睡觉。”男人回过头来再次强调。

 

 

叶毓倾晃着不清醒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屋里的阎王放下吃到一半的松花瘦肉粥,伸手给他理顺了乱糟糟的头发,而昨夜的经历让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苏彦感到了莫名,他尴尬地收回手,扬起友好的笑容,略微歪歪脑袋,柔声问道:“怎么了?”

某位少爷眨眨茫然的双眼,看着眼前人畜无害的阎王,恍惚中想起昨夜荒唐的一幕。

“先去洗漱。”苏彦打断他的思绪,往他手里塞了一条干净柔软的面巾。

苏彦在他洗漱的过程中让人去请了风沐。

恶人谷的风沐风神医显然不大高兴,大清早的安稳觉被搅了不说,要伺候的竟还是阎王的伤患,一路过来他都散发着低气压,哪怕来到阎王面前身上的低气压也没发散干净,所幸今个儿的阎王心情不错。

叶毓倾从屏风后挪回床上,沾着水珠的脸上还留着没褪干净的睡意。

“药换了再睡。”

又一次搁下碗的苏彦坐到他的身边,他习以为常地靠上对方的肩膀,冰凉的甲胄贴在身上的感觉不像想象中那么糟糕。叶毓倾闭起眼,双手环上对方的腰,寻求更为舒服的姿势,而苏彦只抬手在他的后颈上挠了挠。

“啧啧啧。”风沐咋舌,撩起叶毓倾后背上的衣料。

苏彦低头碰碰叶毓倾的脑袋,对方发出模糊不清的哼声,举起手抗议似的挥了两下,他不禁笑出声,正想再逗逗怀里的人,衣领里露出的一小片痕迹夺走了他的目光,像是某个人的指印。

模糊不清的画面从脑海中一闪而过,苏彦皱起眉,搭上叶毓倾的肩膀在那几枚指印上揉了揉,紫红的痕迹似乎消退了一些。

 

到走出房门苏彦也没能喝完那碗松花瘦肉粥。

走进内堂,衔光端坐上位,倒有几分阎王府主人的模样,见他进屋连忙起身迎上,不动声色地给自己换了个位置,全然不提逾越这回事。

“乐曈那边如何?”

“挺沉得住气,没什么动静。”

苏彦点点头,长乐坊的一举一动完全在他意料之中,恐怕在乐曈离开前都会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模样,至少看上去是的。

“你最近是不是分太多精力在那谁身上了?”

“嗯?哦。没什么。”苏彦敷衍道。

 

衔光太懂见好就收,见阎王大概也是没有别的事情需要他办,招呼也没有打一声便离开了阎王府。

潜伏已久的苏沁儿追了上来。

“你明知道阎王在兴头上。”苏沁儿横剑挡住了衔光前进的脚步。

“你明知道阎王不喜欢你。”衔光嘴角噙着冷笑,仰仗身高优势轻而易举地俯视着眼前的苏沁儿,态度轻蔑,“与其浪费心思在他身上,你不如想想怎样才能爬得更高,让他舍不得牺牲你。”

“呵。”苏沁儿回以冷笑,“我倒是认为阎王牺牲你的可能性比牺牲我的大。”

衔光摇摇食指,口中“啧啧”几声,靠到苏沁儿的耳边,低低笑道:“我和你不同,我从来不喜欢不该喜欢的人。”

苏沁儿握剑的手腕抖了一下。

衔光推开她的剑,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脸颊,像在提醒,也像在嘲笑。

不知道士走了有多远,她倏地瘫坐在地上,寒光凛凛的长剑摔在地上如同废铁,她紧紧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在灰尘泥土中痛苦地颤抖着。

 

“何必这么可怜。”

 

苏沁儿抬起头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逆光而立的人犹如神祇。

“阎王……”她喃喃道。

苏彦在她面前蹲下,弯起手指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两道泪痕,全然不介意被灰尘与泥土弄脏自己的手:“我不喜欢没用的人,我希望你能一直懂这个道理。”

她胡乱擦了把自己的脸,“我懂。”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懂就好。”苏彦抚上她的发顶,往衔光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希望这个你也懂。”他一面亲昵地揉了揉苏沁儿柔软的头发,一面这样说道。

苏沁儿点点头,眼里流露出孩子一样的天真。

 

风磊单手捏开一只花生,捡起掉在桌上的花生米往嘴里扔去,抬起手肘碰了碰隔壁的苏彦,调笑道:“我感觉你手下的几只‘鬼’也只有乐曈安分点。”

“林天啸和吾木尔不也挺好的。”苏彦抿了口茶,口感实在糟糕,“你这的茶真差。”

“我怎么不记得你猴年马月爱上了喝茶?”

“毓倾喝。”苏彦面无表情地答道,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

风磊来兴致了,阎王的脾气莫说在恶人谷里,就是在恶人谷外也是“声名远扬”。莫说心里腾出一块空地惦记谁喜欢点什么,怕是让他专宠一人不到三日便会兴致缺缺,不如直接弄死更爽快些。

风磊上下打量着苏彦,企图从他脸上瞧出点端倪来,奈何阎王功力深厚,那张冷冰冰的脸在风磊炽热的视线下没有任何消融的迹象。

“别看了,我欠藏剑山庄的。”

“得,说来说去就是因为你那个死掉的老相好。”

“随你高兴。”

苏彦没回应,手边的茶碗已经见了底,他端起茶壶,茶壶也见了底。窗外烈日高悬,看得人莫名燥热。他张嘴,滚到舌尖上的字正要出口,一声从远处传来的清脆“啪嚓”让他不得不吞回那几个字。

“我去看看毓倾。”苏彦说。

“可能是下人笨手笨脚摔碎……”不是。风磊马上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假设,他听见有人从屋檐上踩过去了。

“毓倾——”苏彦喊着他的名字赶到房前。

除了“一团糟”这三个字,苏彦想不出还有什么词能够形容眼前的景象,几缕棉絮飘在空中,下人没有收拾走的半碗松花瘦肉粥摔碎在地上,桌凳东倒西歪,有一张还瘸了腿。

叶毓倾几乎要缩进墙里,两只手的虎口鲜血淋淋,脸色白得渗人。

苏彦小心翼翼的靠过去,试探性地抚上他的脸,低声念出他的名字。叶毓倾抿了抿唇无声地回应他,他从墙根挪到他的怀里,削瘦的身体瑟瑟发抖。

“没事了。”苏彦安慰他,抚上他的后背企图平复下他的心情,“毓倾,没事了。”叶毓倾贴着他的肩膀摇头,身体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我在这陪着你。”他打算揉揉他的脑袋,随后——他看到了掌心里的血。

沉入脑海深处的记忆仿佛与之重叠,苏彦感觉自己四肢发冷,他晃了晃怀里的叶毓倾,对方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

听见苏彦惨叫声的风磊转头让侍女去喊风沐,苏彦喊的是一个很久不曾出现的名字。

——叶君明。

 

“伤上加伤,这回可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养好的。”

苏彦很轻地应了一声,注意力显然没有放在风沐身上,当然,这回也没有放在叶毓倾的身上:“我出去一趟,你帮我看着。”他对那位名满恶人谷的神医嘱咐道。

风沐没有挖苦,也没有调笑,只是轻轻挥挥手让他出去。

床上的叶毓倾昏迷不醒,苏彦松开手心里那只手,安抚性地拍两下,尽管手的主人未必能感觉到这丝微不足道的安抚。

“你别在这呆着了,叶少爷我来照顾。”风沐补充道。

“好。”苏彦收回手,没有任何留恋,“照顾好他。”得到风沐的应允,他几乎是头也不回地走出门。或许是去见某个人,或许是去某个地方,唯一能确定的是——如今的苏彦会做的事情,只与那个被他失控喊出声的名字有关。

目送阎王离开,风沐碰了碰叶毓倾的手,道:“别装睡了,他心烦意乱看不出来,我可没有心烦意乱。”

叶毓倾睁开眼,侧过身用背对着风沐,身上还是那件鲜血淋漓的里衣。

“哈哈……还真有点像。”像谁不言自明。

床上那具身体抽搐了一下,仍旧保持着那份令人讶异的安静。

 

 

那是半块石头,甚至称不上是墓碑。

恶人谷的阎王站在半人高的杂草中,低头迷茫地看着那半块石头,他用脚踩了踩石头前松软的泥土,半根折断的白森森的骨头从泥土中冒出尖,看模样是根肋骨,苏彦盯着那半根骨头片刻,抬腿将它踩回泥土中再不见天日。

杂草耸动,人影不知何时从石头前离开,细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杂草洒到破落的石头上,映着阳光,隐约能看见上面有不知是用什么兵器留下的撩乱刻痕。

 

大抵是个“叶”字罢。

 

 

平安客栈的厨房又被阎王占用了,顾延恶叫苦不迭,眼睁睁看着钱袋里的白银往外流。

天晓得阎王是打哪儿弄来的这条草鱼,鱼是新鲜的,这会儿还在砧板上跳,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半条尾巴进了阎王府。

风沐来找苏彦,进门一嗅这味儿,呵呵一笑,道:“原来躲在这做西湖醋鱼。”

“杭州那边好像爱吃这个。”

“你记得给他就粥喝,伤还没养好,吃清淡点,免得伤口长不好。”风沐从竹筒里摸出来一双筷子,正准备从盘里顺几块鱼肉进嘴里,不近人情的阎王眼疾手快在他手上来了下,恶人谷的风沐风神医手一抖,别说鱼肉没顺着,筷子都掉了,“成,你行,我给你救人,鱼也不给我吃一口。”

苏彦给鱼淋上糖醋汁,端起菜盘稳稳当当放进食盒里,轻描淡写道:“恶人谷里的人吃了我的饭就要进阎王府。”

风神医嘴一闭,乖乖地管好自己的舌头。

 

风磊见苏彦提着食盒来,嘴里头“呦呵”一声,笑吟吟道:“便宜我好了,小少爷刚吃过已经歇下了。”

苏彦少见地表现出了一些不自在,两道剑锋似的眉毛不自觉皱起。

“风沐走没多久就说饿了,拿了笔墨纸砚问他要吃什么,结果就写了个白粥给我。”

“吃过就好。”阎王让下人接下自己手里的食盒,“搁厨房里去,回头他要饿了再热。”

风磊咋舌,调笑道:“你倒是心疼他。”

“藏剑山庄的。”苏彦强调。

宅邸的主人但笑不语,端起手边的西湖龙井抿了口,蓦地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事情,故作神秘地看着恶人谷的阎王:“小少爷说饿那会儿跟我说了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苏彦像在自己府里一样,自己找了个舒服地方坐下。

“他说我这的龙井没你那的好喝。”风磊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我刚开始还想不可能,叶君明死了以后你府里和他有关的东西消失得一干二净,我反复和他确定了好几次,看他那一口咬定的表情,你也不是那么薄情。”

阎王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却也没有向风磊深究:“说昆仑的事儿。”

风磊咧嘴一笑:“和乐曈知道的差不了多少。”

“在你眼底下这么大的动作,竟然和乐曈知道的差不了多少,可真让我吃惊。”

“差不了多少还是有点差的,回头说,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苏彦沉默,算是接受了对方这个提议。今日的风磊不知道是哪儿不对,叶观琴的事一个字不问,反倒一次又一次地提起叶毓倾,好像在叶毓倾身上发现了什么乐趣似的。苏彦忍不住握紧拳头,这样的假设让他感觉到非常不快。

“我先走了。”

滔滔不绝的某人不得不停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阎王,确认道:“不等小少爷醒?”

“不等了,还有点事。”

“成,人我给你照顾好,好歹是叶观琴徒弟。”

风磊最后的话让苏彦皱成一团的心情平复不少,他朝对方微微一点头,道:“麻烦了。”

 

“阎王已经走了。”

叶毓倾端着一个小碗,小口小口地舀着粥,食盒里拿出来的西湖醋鱼一点都没动过。

“你不吃那就是便宜我了。”风磊不客气地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我一直很好奇,怎么阎王的手艺这么好,回头想想,大概是因为当年的叶君明。”

叶毓倾放下碗,朝风磊笑得狡黠。我会告诉苏彦你吃了他的鱼。

“我闭嘴。”见好就收是风磊入恶人谷学到最有用的道理。别人信不信阎王会为一盘鱼杀人他不清楚,他很清楚的是,如果阎王知道他吃了小少爷的鱼,他一定会死。

床上的伤患递出手里的碗,风磊伸手接下,发现碗底还剩了点:“好歹多吃点,要让阎王知道我得死无全尸。”对方摇摇头,像是嫌他烦了似的,转头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不知道哪个点。

风磊没辙,这段时日恶人谷除了昆仑那的破事还挺太平,他手上没多少事要打理,便也只好陪着叶毓倾一块儿呆坐。

“小少爷,我在这里闲得没事干,自言自语说点该说不该说的话,你要是高兴就听,不高兴你就不听。”风磊也不管对方有没有给他回应,自顾自地开始抖苏彦的旧事,“叶君明不是恶人谷里的人,也亏得叶君明死,阎王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阎王之所以救你,是叶英的意思,叶君明的命必须要还给藏剑山庄,救了你,阎王就和藏剑山庄两清了。”

叶毓倾终于转过头来,眼里带着七分好奇,还有三分难以言说的情愫。

风磊话锋一转,笑道:“你知道叶君明怎么死的吗?”见藏剑山庄的小少爷一脸木讷,他换了个问题,继而问道,“或者你想不想知道叶君明怎么死的?”

叶毓倾犹豫了很久,时而点点头,时而摇摇头,面前的风磊就这么笑笑地看他点头又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里纠结权衡了多少回,最后终归还是输给了自己的好奇心,重重地点了头。

“原来的‘阎王’不叫阎王,不过现在我也不好说他的称谓,你就当他是老阎王。叶君明策划了一件事,栽赃老阎王私通浩气盟意图叛谷,在这个计划中,叶君明自己是人证。老阎王被栽赃那天,人人都知道了叶君明不是恶人谷的人,虽无证据说他是浩气盟的人,可人人心里都默认这个事实,之后阎王杀叶君明也就显得理所当然。”

叶君明策划的事情,为什么你会知道?叶毓倾问。

风磊哈哈大笑,眼角渗出几点眼泪:“叶观琴为了这件事恨我至今,最后连恶人谷都不呆了。”

哦。某位少爷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风磊敛起笑声,半是无奈半是严肃地道:“小少爷,我和你说这些,被阎王知道我是活不到你出谷的,我希望你明白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些。”

叶毓倾倏地抬起头,风磊触到他的眼神没来由地胆怯,对方的眼神像极叶观琴在“阎王变”后看他的眼神。

我知道了。叶毓倾敛下眼,再次去盯窗外不知道哪个点。

 

阎王不在书房里,苏沁儿起初是愣了愣,随后又到偏堂中寻找阎王的身影,而结果再一次出乎她的预料,阎王也不在偏堂里。

简直就是怪事,恶人谷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阎王府的阎王从来就没个消停。

苏沁儿眼疾手快按住急急忙忙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侍女逼问。

“回,回沁鬼姑娘,阎王刚刚从风将军府里回来,吩咐了所有人不得打扰,哪怕是……哪怕是沁鬼姑娘这样身份的人问起也……不得透露。”

阎王府的沁鬼倏地惨白了脸,侍女趁她发愣时匆匆逃开,苏沁儿几乎用尽自己所有的自制力才能够不发抖。她本以为,“阎王变”后阎王再不会踏入同一个地方,而事实永远如此残忍,从来不肯成为她所期盼的。

后院一直都有人打理,只是昔日深爱后院的阎王不再造访。

苏沁儿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亭下的阎王抬起头来,略略扫上她一眼,沉声道:“我以为我吩咐下去的意思够清楚了。”

“是……属下自作主张。”苏沁儿没敢再往前走一步,默默在原地跪下。

“现在你可以走了。”

“阎王心情不好。”

“知道你就更该走了。”

苏沁儿的后背已经湿透,她狠狠咬牙,用几乎能称之为冒犯的滚烫眼神看向亭中正在低头俯视她的阎王,高声道:“属下有要事相禀。”

“乐曈还是衔光,若是有关这二人,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属下遵命。”苏沁儿跪着后退几步,卑微地从地上站起来。

“慢着。”苏彦叫住她,“去找点……算了算了,你下去,我自己来就好。”

 

傍晚风沐受人所托又往风磊府里跑了一回,素来莺歌燕舞的地方如今冷冷清清,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侍女站在廊下咿咿呀呀说女儿家的悄悄话。

恶人谷里最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风沐风神医往几个女孩子面前一站,扬起风流的笑容,暧昧不清地道:“姑娘们莫不是站在这等我的,这风某可是受不起。”

面对向来好脾气的风沐风神医,女孩子们一点顾忌也无,笑嘻嘻说道:“我们几姐妹才不是在说神医,只是在猜将军和叶少爷关系如何罢了,今儿个将军进了叶少爷屋里头可再没出来过,都有人猜将军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风沐用食指压在女孩子花瓣似的嘴唇上,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轻声道:“姑娘们可猜错了,这话也不能随便说,要隔墙有耳让阎王的人听去了,姑娘们可小命难保。”

“我怎么一出门就看见你调戏我家姑娘?”

“呵呵,我哪里敢。”见到风磊,风沐眼里的笑意不禁沉下去几分。

风磊挥挥手让姑娘们下去,懒洋洋地对风沐勾勾手指,示意他跟自己过来:“你回去和阎王说,小少爷的事情以后我来照料,以后不麻烦他了。”

神医不禁冷笑:“你难道还真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小少爷自己的意思,事情了结我会让叶观琴过来带他回藏剑山庄。”

“你打的是叶观琴的算盘?”风沐随即话锋一转,“若我告诉你,这个话若传到阎王耳里,他断然不会同意,你打算怎么办?”

风磊反问:“他有什么不能同意的?一命抵一命,他和藏剑山庄已然两清。”

“阎王今天去了后院。”

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一阵风骤然袭来,带起花叶沙沙作响,几片花瓣在空中连着打了几个旋儿,摇摇晃晃从二人的眼前掠过。

风沐抬起那只救人无数也杀人无数的手,稳稳地捉住了一片花瓣,拿到眼前颇有兴趣地打量了几番:“挺有意思的。”

“我也觉得。”风磊了然一笑。

 

 

天灰蒙蒙的亮,一身劲装打扮的男人蹑手蹑脚翻出窗,和几日前从风磊手里顺走的马打了照面,黑马不满地打了声响鼻,两只前蹄不耐烦地在地上踩了好几下。

男人随即一笑,上前安抚性地顺直黑马油亮的鬃毛,解开绑在廊柱上的缰绳,对待好哥们儿一般拍拍马背,道:“去,回去找风磊去。”

黑马闯出阎王府惊起好大一阵动静,影卫们在混乱中艰难地维持着秩序,阎王府的主人伺机翻出高高的院墙,从墙头折下一根半枯不枯的草衔到嘴里,比起人见人怕的阎王,他此刻更像是流浪江湖的游侠。

两刻钟后,已经无人能认出来是阎王的阎王出现在平安客栈里,顾延恶见他打扮并非寻常,只看了那么一眼便像没事人一样收回了目光。

平安客栈里醉汉东倒西歪倒得到处都是,阎王在巡视了两圈,确认其中无炸,鬼魅似的从某人身上摸走了一块不知道是哪位麾下的身份令牌。

马厩里的小厮牵着一批浑身污糟的白马过来,阎王拍拍他的肩膀,从他手里不动声色地接过一柄短刀。

“盯好苏沁儿。”阎王的声音微不可闻。

“苏沁儿?”做小厮打扮的男人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你不怕我借机杀了阎王府的沁鬼?”

阎王接过男人手里的马缰绳,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如果有这个必要,苏沁儿的命不必强留。”

“谁取而代之?”林天啸不禁挑眉。

“阎王令无需取而代之。”

 

骑马慢悠悠走到尸菜田已经有人在做生意了,化作寻常人的苏彦挂上摸来的令牌,咳嗽两声清清喉咙,牵着马走到肉铺前,对老板竖起一根手指,道:“来斤肋排。”

老板在恶人谷里做生意多年,自然不是什么简单肉贩,他扫了眼苏彦身上的令牌,谄媚道:“大人,您要的肋排。”

苏彦从肉贩手中接过麻绳捆好的纸包,刚到手便知重量不对,再瞧肉贩看自己的眼神,想必他摸来的这块令牌不会太过简单。苏彦掂掂手里的纸包,嘴边扬起似笑非笑的笑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渗人。

肉贩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接下来几个摊遇到的事也就没什么好稀奇的,无非是多了半把青菜,又或是多了两块豆腐,好似这块令牌当真会比站在面前这个人可怕似的。

 

“你是哪个?可没人告诉我今天两个人收货。”

苏彦回过头,是个生面孔,也不奇怪,尸菜田这一块儿的人他基本没接触过:“我是来办事的。”说罢他还掏出刚刚顺手牵羊牵来得令牌给对方看。

“老六呢?”男人瞥了瞥他手里的令牌,勉强算是信了。

“平安客栈里头喝醉了,酒钱都没给,顾延恶看着不让走。”

对方显然感到了为难。顾延恶是雪魔堂的人,雪魔堂在恶人谷的分量不一般,谷中少有人敢得罪,就连他亦如此。

“算了,你跟我来,本来这差事归老六,今天白便宜你小子了。”

苏彦挎着个菜篮子跟了过去。

“挎个菜篮子像什么话!”

“阎王的差,不敢得罪。”苏彦假惺惺地笑。

“得了,装什么装。”男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别人不知道,情有可原,我们可和别人不一样,衔鬼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我们可都是一清二楚。”

苏彦话锋一转,道:“小兄弟,你听过一句话没?小心驶得万年船。”

不知不觉,二人已远离尸菜田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荒田。田里几根死气沉沉的菜苗耷拉着脑袋,插在田埂上的稻草人破烂不堪,要么少了一个脑袋要么缺一条胳膊,瞧上去鬼气森森的,几只乌鸦蹲在稻草脑袋上头扯着嘶哑的喉咙叫个不停。

“这地方来一百次都这么阴森。”男人的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兵器,道路另一头出现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他提高了警惕,压低声音嘱咐道:“等会把令牌给他们看,东西记得送回粮仓。”

来的是四个彪形大汉,四人肩上和头顶上落满白雪,脸色冻得发青,其中一人吃力地抱着一只木箱。

“先验货。”

苏彦扔出腰上的令牌,两个大汉握着那块小小的令牌辨认半刻,确认无误后,另一个人抱着那只木箱走到他面前,慎重地交付予他。

“替我家主人向衔鬼问好。”

 

锅里的水烧了有一会儿,苏彦坐在小板凳上,手心里捏着几块蒜瓣在剥皮。

大清早不得安宁的风磊将军寻了张小板凳坐下,英俊的脸上写满了“神志不清”四个正楷字,口齿不清地抱怨道:“阎王,这会儿才午时,你要给小少爷做饭我无话可说,可你非要把我从床上拔起来这算个什么道理?”

“早上在市场买菜碰到点有意思的事情。”苏彦手脚麻利,说话这会儿功夫蒜已经剥得七七八八了。

风磊一声不吭到水缸边用凉水洗了把脸。

“我在平安客栈摸了块令牌走,在尸菜田有人告诉我这块令牌是衔光的,他要我帮他一个忙,替这块令牌原来的主人接一批货,那批货现在就在你脚边。”

男人下意识往自己脚边看去,在水缸旁边还放着一只很不起眼的木箱,箱体黏着很多灰尘,缝隙里还能看到残留的蛛网:“这伪装太完美了,不知道的得直接当柴烧掉。”

“你搬一下。”苏彦神秘地笑笑。

东西一过手,他便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风磊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笑道:“你们家衔鬼也太明目张胆了。”

“还有更明目张胆的。”

“他要钱干什么?”

苏彦走到灶台边上,放下剥好的几颗蒜,拿起刀一一拍扁:“拿钱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是他事情就说不通了。”

风磊打开第一层蒸屉,里头放着一盘豆腐酿肉:“说来听听。”

“衔光既然知道秋收劫案的事情已经被我知道,他就更没有理由杀毓倾。”

“他不想让你还上藏剑山庄的人情?”

苏彦挽高衣袖,倒掉锅里的水,小心翼翼拭去残余的水渍,重新在炉灶上架起锅,往锅里倒了一层油:“还不还对我影响不大,执意要杀毓倾反而引人起疑。”苏彦扔下蒜蓉,锅里的油哔哔啵啵跳起来,好几次溅到旁边的风磊身上。

“嘶——!还好我不会烧饭。也未必说不通,叶君明的死对你打击不小,上一次……咳……小少爷出事,你自己也清楚自己什么反应,他要杀小少爷合情合理。”

恶人谷的阎王面不改色,一边炒蒜蓉,一边挪揄道:“那可不是,叶观琴会做就行了。你的想法也没错,或许是我多虑了。”

“他奶奶的苏彦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彦放下锅铲,捞起盆里的空心菜甩干水,扔锅里头封盖闷上,阴阳怪气道:“你可以和毓倾提叶君明,我不可以和你提叶观琴,这可真有意思。”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刚刚告诉我的。”

风磊语塞,半晌后尴尬道:“阎王不愧是阎王,甘拜下风,这事儿能翻篇吗?”

“不能。”苏彦斩钉截铁地说道,“但是我可以给你机会弥补。”

 

风磊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行头,嘴里骂骂咧咧问候了苏彦祖上至少八十代,骑着自家不久前才被对方蹂躏过的乌骓出门去。

阎王笑如三月春风,待人走远后,暗暗松下一口气。

风磊方才在外头骂爹骂娘的动静这么大,屋里头那位……估计早已经听到了。苏彦走到屋前,比起第一次来,这处原本沾满尘埃的地方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门上两个铜制的门环闪着一层浅浅的光。

他抬起手,原想敲门,碰到门框之前手腕又突兀一转,狼狈地收回了手。

他不知道进门后要对里面那个人说些什么好。

屋里头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响,苏彦的指尖来回在门环上拨弄,一时半刻难以决定究竟要不要推门。

手里的门环突然从指尖脱开,屋里头那位站在面前有些惊恐地看着自己,想来也是,莫名其妙站在别人门前,还一声不吭,不被吓到才是怪事。

叶毓倾怯怯地看着他,黑黢黢的眼里淌过细碎的光。

“刚刚想叫你吃饭来着。”

叶毓倾乖顺地点点头,往旁边挪了半步,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他不知怎么的,脑子一热,猛地擒住了那具削瘦的身体,贴在对方身上的手好似遇到了蜜,怎么都舍不得放开。

怎么了?

“风磊和你说了叶君明的事情。”

叶毓倾微微抿住嘴唇,低垂下脑袋一声不吭,安静地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苏彦握住他的手,在手背上用力摩挲两下,见他没有反应,又没头没脑地补充道,“你要是想知道,我跟你说。”

掌心里那只手动了动指尖,叶毓倾抬起头来,眼里的光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动人。

可以吗?他问。

“没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只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而已。”他收拢手,牢牢扣住掌心里那只手,那几根颤动不安的手指终是缓缓地扣住了他。

我饿了。叶毓倾说。

“嗯,好,吃饭。”

 

厨房里头太闷热,苏彦在天井底下收拾出一块地方,两个人,两副碗筷,两道菜。

叶毓倾有些食不下咽的意思,每道菜都只尝了一两筷子,就着吃下去小半碗饭,便摆下碗筷再不曾动过。

“不对你胃口?”

摇头。

“不舒服?”

还是摇头。

“那是怎么了?”他见状也放下碗筷,抬起上半身关切地贴上对方的额头,好好的,不像是生病的模样。

叶君明的事情……

那双单薄的嘴唇在他眼前轻轻翕动着,大抵是前段时日受伤还没养回来的缘故,那双唇的血色很单薄,泛着一股让人看着不舒服的青白。

“毓倾……”他低低呢喃那个名字。

你靠太近了。叶毓倾说。

“咳咳,抱歉。”苏彦方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几声。

叶君明的事情……

“他啊……我想想。”

他真的认真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来,翻出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片段,一遍又一遍地阅览过。流走的时间,逝去的故人,无数的曾经如潮水一样涌入他的思绪中,泛着苦涩而又酸楚的味道。

“叶君明啊……是个很聪明的人,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叶毓倾静静地听他说着,听着他声音中偶尔会写出来的笑意或是颤抖,那些故事明明与风磊说给他听的并无二致,可他就是觉得,从苏彦口中听到和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不是一个感觉。

那只是过去的事情,是苏彦已经放下的,尽管遗憾,却也只能任由其遗憾的事情。

他对你真好。

“那我对你不好吗?”他执起他鬓边一绺黑发别到耳边,笑着继续道,“还是你觉得我对你还不够好?”

可是你欠藏剑山庄一条命,你只是要还债而已。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起嘴角,从心底漫出来的笑意哪里都装不下。

“可是我对你很好。”苏彦捏住他脸颊上的肉扯了扯,“不是为了还债才对你好的。”

真的吗?

“真的,真的,骗谁都不骗你。”

那再来一碗。叶毓倾捧起碗举到苏彦面前。

恶人谷神鬼惧怕的阎王愣了愣,手里拿着那只碗,显出几分不该属于他的茫然。

再来一碗。对方又一次说道。

“你真是……”苏彦又勾起嘴角,源源不断的温柔将二人淹没,而无人察觉。

 

平安客栈里有个满脸泥污的守财奴,左手捏着一个半满的钱袋,右手拽着平安客栈专做情报买卖的小厮,神色又惊又恐,似是想问什么,可又是一副生怕别人讹了他手里银子的德行。

小厮显得不太耐烦,脸上挤出阴森森的笑容,狠厉道:“客官,您这再不做生意,我可得去伺候别的客人了。”

“别别别。”守财奴慌忙抱住他的手,“我做,我做,这生意我做。”他慌慌张张倒出钱袋里的银子,银光闪闪的钱在桌板上滚来滚去,他全部推到小厮面前,小声地反复问着够不够够不够。

见了钱,小厮咧嘴一笑,像是换了个人,道:“这得看客官您要做什么买卖。”

守财奴四周顾了顾,紧张兮兮地咽了口唾沫,“我想问粮,粮仓的。”

此话一出,连小厮也变得谨慎起来,他抓起守财奴的手,往角落走了走,小心翼翼地再确认了一次,“客官您是要问粮仓的事?”

守财奴连连点头。

小厮看看手里的钱,往怀里一揣,道:“价格差不多,我给您破个例。”

二人绕开平安客栈中各方的眼线,偷偷摸摸来到粮仓附近,守门的是几个彪形壮汉,肩上扛着金背砍刀,几人团团围住粮仓的入口,全然是一道牢不可破的城墙。

“这……?”守财奴向小厮投去疑惑的目光。

谁料小厮嘴脸一变,露出狰狞的真面目,手上一面擦拭自己的匕首,一面道:“客官您大概是不知道我的规矩。您哪怕是要打听阎王府的消息,只要给足了银子,我也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惜您偏偏打听的是粮仓的消息。这粮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打听的。”他旋即一笑,出手如电,一柄匕首直直攻向守财奴门面。

守财奴见状如此,从容不迫,使了一招空手夺白刃,两掌势如铁钳,牢牢咬着小厮手里的匕首,分毫不能动。

小厮心中一惊,抬腿猛攻向对方下盘。

男人见招拆招,咬着匕首的两手纹丝不动,抬腿硬是踩下了小厮攻向自己下盘的一脚。

胜负分明,小厮赶忙跪地求饶,哀叫连连。

“阎王府的消息你都敢卖,区区一个粮仓的消息,你却不敢卖,可真是闻所未闻。”守财奴哪里还复先前惊恐不安,胆战心惊的模样,他一拳猛击到小厮的手臂上,那根胳膊“啪嚓”一声,软绵绵地歪到一边。

攻势来得太快太猛,小厮一时未及反应,等痛楚传到脑中,他已疼得倒在地上抽搐不止,分不得东南西北。

“大爷,大爷,您绕我一命,您要问粮仓的什么,我全都告诉您!”

“我现在不想问粮仓了,我想问你在给谁卖命?”

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小厮的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他拖着那只被一拳击断的手臂抱住守财奴的小腿,在地上“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哀叫道:“大爷,大爷,您一定要救我一命!这粮仓是阎王府中的衔鬼在管,我起初发现本想禀报给雪魔堂,衔鬼又是用我妻儿威胁我,又是给了我一大笔钱,说只要我不说出去,以后还有更多的好处,我……我,我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参合这肮脏勾当!大爷,我求求您救救我!这事若传到雪魔堂耳中,雪魔堂定是……定是……”

“这事儿雪魔堂不管。”男人冷笑,他抬手,锋利的刀刃自对方的咽喉上抹过,滚烫的鲜血溅满右手,“雪魔堂不会凑合这趟浑水,也不想凑合。”

 

风磊坐在客栈里头,手里握着一块肮脏污秽的棉布。

马厩里的小厮牵着他的乌骓,伏低身在他耳边小心地问着话,手里握着最好的皇竹草供乌骓享用。

“秋收劫案和衔光脱不了关系。”

“我这也有点很有意思的东西。”林天啸将手里的皇竹草一把送到乌骓嘴边,黑马舌头一卷,他手中上好的草料被尽数掠走,“苏沁儿在调查衔光,调查出来的东西没有落我们多少。”

风磊甩开手上那块布,端起茶杯呷了口,冷笑道:“我可真有点看不懂。”

“彼此彼此。”林天啸躬身给他斟满茶,“就我所知,阎王根本没让她参与这些事,她也根本算不上阎王的心腹,自然,我也不算,可是我有绝对不会背叛阎王的理由。”

“是别人让她查的。”

“只能是。”

有人踏入平安客栈中,二人立即警戒起来。

那人在客栈中四处张望,像在寻找什么人,匆匆巡视过一圈后,恐怕是寻找无果,对方悻悻地出了平安客栈,临走前低声对客栈里另一个小厮吩咐了些什么。那小厮连连点头,待那人出了客栈便取下自己搭在肩膀上的毛巾,老鼠一样灰溜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客栈。

“今天我已经杀了一个人。”风磊收回余光,皮笑肉不笑。

林天啸回敬他一个同样的笑容:“那这个算我的。”

 

乌骓自个儿回了马厩,走过门都没听见女孩子们闹闹嚷嚷的声音,走到天井底下一看,全都挤在正堂前,一个劲儿好奇地往门里头瞅。

“不至于吧……”他低低喃了一声。不就是一个阎王,犯得着这么围着吗?

不知道是哪个先发现他回来的,柔柔唤了声将军,女孩子们都齐齐回过头看他,那眼神活像是见了什么奇珍异宝,一个两个都好奇得不得了。

风磊更莫名了。

“将军,来客人了。”女孩子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小声提醒他。

“客人?”

“不认识地人,说是您找他的。”

风磊的心突然飞快地跳了起来,胸膛里仿佛被人塞进了一只鹿,那只鹿在里头稀里糊涂地到处乱走乱撞,怎么都不肯歇下来还他一片安宁。

聚在正堂前的女孩子们都知趣地往两边散开,坐在正堂里的那个人连眼都懒得抬,骨节分明的手正握着茶碗盖轻轻拨弄面上的茶叶。

“回来了?”

“我……你……”他不知所措的模样逗笑了一片女孩子,连正堂里那个人都没能忍住跃出眼底的笑意。

“毓倾在哪?我来带他回去的。”

风磊脑中千丝百绪,乱七八糟的念头接二连三在他脑海中掠过,可最后这些念头全都变成了同一个人,就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我再问一次,毓倾在哪?”

“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那只破罐子被摔了个稀巴烂。

 

过堂风不冷,座上宾很冷。

风磊知道叶观琴的本事,很久以前他见过一次。削铁如泥的剑点在他咽喉上,锋利的剑刃轻而易举刺破皮肤,身体里的血又细又缓地涌出来,在身上勾勒出一道猩红色的川流。最后,叶观琴收剑入鞘,决然离去,恶人谷的剑鬼死在了阎王变。

他又复对上那个人的眼,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偏生满是能割人皮肉的杀气。

剑鬼的剑就在剑鬼手中,他见过,所以他知道,剑鬼的剑很快很准,只要一招,便能取下一个全无防备的人头。

而剑未出鞘。

“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滚。”

“你要自己找我也没本事拦着你。”他洋洋得意,故意走到那个人面前,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已经吃定了他,“你可以去找苏彦问,去找衔光问,去找风沐问,去找林天啸问,你不用问我,你问谁都可以。”

叶观琴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风磊将自己的手握了上去,握住那只旧痕累累的手。

“滚。”

“也行,你自己去找。”

风磊表现得不以为意,握着叶观琴的那只手也一并收回,漫不经心地去调戏周围的女孩子们,嘴里说着不三不四的混账话,惹得女孩子们一个两个捂着脸羞愤欲死。

叶观琴腾地站起身,看将军府主人的模样,这举动恐在他意料之外。

“要走?”风磊看着他,语气里透出来三两点紧张。

“你言出必行是吗?”叶观琴看着他,眼神凌厉如刀。

“对别人,未必,对你,绝对。”

“好。”他默默敛下眼,出其不意揪住风磊的衣领,凶狠而又暴戾地咬上对方的唇,除却另一人的味道,齿间还传来令人厌恶的淡淡胭脂味儿。

风磊看得分明,叶观琴眼里的根本就不是刀。

他扣住那人的后颈,狂妄地侵入到他的口腔,自作主张加深了这个吻。

“师父……”他贴着他的唇角低声呢喃。

叶观琴没出息地软了腰,眼底沁出一层煽情的水色。

“小少爷在屋里歇着,有苏彦陪着。”

“不许叫我师父。”

 

均匀的呼吸撒在他的胸口,苏彦动手顺开那片长发,指尖点在颈后那篇细白的皮肤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温柔抚弄着。

叶毓倾睡得很熟,纤长的眼睫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苏彦凑近去认真瞧着,鼻尖嗅到些微邈的草药香气,他落在对方颈上的手又往下挪开些许,贴在削瘦的后背上好好护着那些没长好的伤。

大抵是伤口被触到了不如何舒坦,怀里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动,一只手搭上他的腰,更努力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里。

苏彦很轻地笑出声来,亲昵地吻过他的发顶。

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在二人身上落下一片细细碎碎的金光,一只麻雀停靠在窗框上,黑亮的眼好奇地瞅着床上二人,生得圆滚的脑袋左右歪斜,不甘寂寞地发出一声嘹亮高鸣,两只翅膀夸张地扑棱着,唯恐屋内的人不注意到他。

“嘘。”阎王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也不晓得小家伙能不能懂他的意思。

鸟儿在窗框上蹦跳两下,还真乖乖地不再叫唤。

“回头请你吃稻谷。”苏彦说。

 

小小的麻雀绕在恶人谷的阎王身边欢快地吱吱喳喳,阎王竟也不恼,自小布袋中抓出一把稻谷洒在地上,任这野雀享用。

“你这鸟挺胖的。”风磊认真打量着在地上啄食稻谷的麻雀,“可以下酒。”

“那是。”阎王应答如流,“只怕隔墙有耳,要让毓倾知道了你想拿这鸟下酒,你看看叶观琴怎么收拾你。”

风将军闭上嘴。眼观鼻,鼻观心,方才我什么都没说。

说曹操,曹操到。叶观琴冷着脸走进偏堂里,可谓是鞍不离马,甲不离身,身上轻重二剑如影随形,颇为杀气腾腾。

阎王喉咙里发出一声促狭的笑,意味深长。

风磊略有尴尬,重重咳嗽两声,低下头专心致志把玩起已经喝空的茶碗。

“我要带毓倾回去。”

“他伤还没养好。”

“不劳你费心,回了藏剑山庄要什么有什么。”

“那我这么说好了。”阎王松开手,鸟儿落在他的指尖上,小心翼翼地衔起他掌心中的稻谷,似是察觉到这人非比寻常的身份,唯恐得罪,“有人要毓倾的命,出了恶人谷,没有阎王府的庇护,以剑鬼的本事,大抵还是能死在长乐坊的。”

苏彦话中有话,叶观琴听得清楚明白。

阎王点到即止,但笑不语,在一瞬内敛起阎王的神情,换上苏彦的,怜爱地抚摸着手中雀鸟脑袋上细软的羽毛。

那只麻雀扑棱扑棱翅膀,张开双翼,飞向遥不可及的天际。

 

夜里苏彦留宿将军府,没回阎王府,也未知会任何人。

多年后重回恶人谷的剑鬼似乎悟出了什么,竟没有拒绝将军府主人要挟意味十足的邀请,留在了将军府上。

 

“小少爷睡了?”风磊嗑开一颗瓜子,扔掉手里的瓜子壳儿,等着苏彦的回答。

“睡了。”阎王面上挂着少见的疲态,坐上弥勒塌后便闭目养神,身上透出一股累到了极致的味道。

叶观琴抬起手肘碰了碰风磊,对方转过头来看着他装傻,流里流气,流氓架势摆了个十足十。叶观琴气结,也不顾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再有恶人谷这一层,开口便道:“苏彦,事出恶人谷,你和大庄主又正好有这样一个交易,我以为你该跟我解释解释。”

恶人谷的阎王倏地睁开眼来,片刻前的疲态仿佛只是旁人的错觉,冰凉的杀气沿着脊柱一路攀沿而上,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是我逾越了。”叶观琴慌忙退让。

“不是你。”阎王道,“我要杀的不是你。”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袭来,手中长剑直逼苏彦心窝。

而阎王毕竟是阎王。

蛰伏的兵器一跃而起,一声铿锵,兵刃强硬地低着剑尖,阎王的手纹丝不动,嘴角含笑,一双眼将刺客看得透彻。

“是你。”阎王说道,声音低沉,狠狠击中对手的软肋。

刹那之间,风云万变。

刺客心中一惊,急退数步,长剑紧紧护在身前。

“你是聪明人,至少,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是聪明人。”

刺客执剑的手出现了一丝犹豫,阎王伺机攻上,很快,很准,毫不留情刺破刺客蒙面的黑布,在左颊上留下刺眼的伤痕。

是死路了。

阎王虎视眈眈,剑鬼跃跃欲试。

胜负早在之前就已尘埃落定。

剑归鞘,刺客喉咙里滚出一声苦笑,有些许的熟悉,伤口边凝成的血珠在缓慢地滚动,慢条斯理地画下一道血线:“是我,也不是我。”

“既然是你,那你知道是谁吗?”

刺客摇摇头,沉默不语,眼神隐隐流露出痛苦。

阎王但笑不语,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应当是看出了什么端倪:“既然如此,那我们来演场戏,演好了,之后的事才能够继续谈。”

“好,演场戏。”刺客敛下眼,藏起一切。

“你回去,今天什么都没发生,阎王在将军府照顾叶少爷,一夜未归。”

“好。”刺客两手抱拳,朝阎王深深作了一揖,恭敬万分,“先行告退。”

剑光如月,黑衣如影。来人悄无声息遁入黑暗之中,与茫茫无垠的黑夜融为一体,消失得无影无踪,再难寻见。

 

黑衣人取下面上的黑布,缓缓吐出一口气,月光下的面容苍白如纸。

“您回来了。”

“嗯。”他挥挥手,让下人们都下去,“我一个人呆会儿。”

树影摇曳,他行至树下,花叶纷纷,他伸手捉住一片,脆弱娇嫩的花叶停驻在他掌心,风过,不留痕。

他倏地握紧了拳头,什么也没能捉住,什么也没能留下。

有人收回自己的目光,悄然离去,嘴边难以自抑地勾起欣喜的笑容,身体激动得忍不住发抖。

 

 

阎王府的檐上栖着乌鸦,鸟喙里叼着一只鲜红的蜈蚣,卑微的毒虫尚有一息残存,在死神面前苦苦挣扎,紧紧钳在身上的鸟喙骤然张开,蜈蚣喜出望外,扭曲着身体企图逃离,黑色的禽鸟仰头将毒虫囫囵吞下,扯开粗劣的嗓子“哇哇”叫唤两声。

两个侍女握着竹竿在墙下驱赶乌鸦,刺耳且聒噪的鸟叫声不绝于耳,惹人生厌。

阎王府的沁鬼推门而入,惊得两位侍女慌忙跪下,面容姣好的脸蛋几乎埋入尘埃中,只怕自己身上不知道哪儿招来这位沁鬼的不高兴。

“阎王呢?”苏沁儿问。

“阎王……阎王昨日出门后便没再回来。”侍女应答的声音越来越小,握着竹竿的手泛出一层青白。

苏沁儿眉头一皱,瞧这一脸菜色,看来是猜到阎王昨日一日是在哪过的了。

 

将军府安宁得很,轻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无。

来人一袭青衣,雪白的长发简单地拢在胸前,发尾系着一段编织精巧的红绳,妆容素雅却又不失精致。她用手指顺开胸前的白发,握着将军府的门环轻敲两下,将军府里头传来几声模糊的答应,一个约莫只有八九岁的小姑娘替她开了门。

丫头一见来人是谁,脸上的笑容不禁显出几分不屑,笑道:“原来是阎王府的沁鬼大人。”

苏沁儿见是她,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扯扯嘴角挤出一个应付的笑容,道:“我是来找阎王的。”

“阎王不见客,沁鬼大人请回。”

“我可以进屋里等。”

“沁鬼大人好差的记性,方才我说的是‘阎王不见客’。”见苏沁儿还想说什么,她连忙打断道,“沁鬼大人,您家的主人不是我们磊爷敢得罪能得罪的人,我想于您而言,这点上我们是一样的。”

苏沁儿笑靥如花,躲开她这些尖锐的话语,只道:“是你说这是阎王的传话,若不是,我岂不是得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你要替阎王传话,总得拿出点什么东西来佐证,否则如何让人信服?”

“哎呀,这可就是沁鬼大人您的不是了。”丫头的笑容愈发甜蜜。

“此话又是何解?”

“大人您该知道阎王不喜欢您,连将军府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阎王不喜欢您。”

苏沁儿的脸蓦地一抽,美丽的容颜登时狰狞而又恐怖。

“沁鬼大人,好走不送。”

苏沁儿眉头一拧,怒上心来,一掌推开将军府的门,长剑出鞘,铮铮作响。

 

丫头自是不甘示弱,骤然出手,短棒威胁着沁鬼美好的容颜。

“哈哈哈哈……沁鬼不愧是沁鬼,口口声声愿为阎王效犬马之劳,他人的三言两语却令你失态至此。胆敢在将军府前亮剑,看来沁鬼认为自己和风将军比起来,自己更有价值。”道士嫌恶地掸去袍袖上的灰尘,朝那小姑娘深深作一揖,恭敬道,“烦请姑娘知会阎王一声,衔光求见。”

苏沁儿闻言,悻悻收了剑,怨毒的眼神几乎要瞪穿衔光。

丫头手腕一转,短棒夹在腋下,笑嘻嘻道:“衔鬼大人这能屈能伸的本事姑娘我佩服至极。”阴阳怪气的,含沙射影在讽刺什么。

衔光付之一笑,淡淡道:“让姑娘见笑了。”平静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请衔鬼大人稍后,我这便去请。”阎王府里有聪明人,将军府里自然也有聪明人。恶人谷中多年,她深喑见好就收的道理,朝二人恭恭敬敬行上一礼,便挥着那根短棒乐呵呵走进内堂里。

 

将军府门前仅剩下沁鬼与衔鬼二人,没了方才那阵动静,这地方倒显得有些冷清了。

苏沁儿摩挲着自己的指甲,不时抬起来迎着清晨稀薄的太阳端详,揶揄道:“真没想到会在此处碰上你,看来待会免不了让你难堪了。”

道士仍是那副散漫姿态,一点儿没把苏沁儿的话放在眼里,满面假惺惺的笑容,高深莫测的模样。

苏沁儿投石击水,不起浪花,顿感无趣,也不和衔光再说什么。

等了片刻,将军府里出来了人。这回出来的就不是那个师出丐帮的小姑娘,是将军府的女孩子们。

“二位里边儿请。”女孩子声脆如铃,听得人好不欢喜。

 

待客的小厅只风磊一人,阎王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苏沁儿不禁皱眉,偏生又不敢得罪眼前这位,只得将自己的委屈往肚里吞。

风磊似是瞧出些什么,嘴角一勾,喉咙里跑出声带刺的冷笑来,扎得人耳朵钻心刺骨的疼。

“阎王在小少爷屋里,我可不敢去请,想见的自己去请。”将军府的主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摆出一副分外令人厌恶的看戏姿态。

“衔鬼请吧。”苏沁儿道。

衔光恍若未闻,打开桌上的茶壶嗅了一口,茶香清新宜人,他为自己斟上一杯,微烫的茶水滚过喉头,留下一道甘爽的清甜:“好茶。”

衔光装聋,风磊作哑。他们都是聪明人,苏沁儿自视也是,可她得犯一次傻。恶鬼虎视眈眈觊觎阎王之位,沁鬼入恶人谷后只为阎王一人而活,哪能容许这样的事在自己的眼前发生。

“衔光,你可别后悔。”

道士眼中闪过去一丝黯淡,那丝黯淡去得很快,谁也没能看出来。衔光放下茶杯,声线忽而变得温柔,他道:“不后悔。”

隐隐颤抖着的回答莫名令人感到难过。

 

屋内传出雀鸟清脆嘹亮的婉转啼鸣。

苏沁儿站在门前,心中的五味瓶被残忍地打翻,道不清是什么滋味。

“属下沁鬼,有事求见。”

阎王熟悉又陌生笑声顿时停了,隔着一扇门,苏沁儿也能感受到屋里那人的不悦。

“去和林天啸说。”阎王不带任何感情的回答从门后传来。

“此事……是阎王您让我调查的,事关紧要,只能与您一人说。”

苏沁儿听得见屋里有人在动,未几,紧闭的房门打开,她所最熟悉的阎王出现在眼前,冷漠、威严、不近人情,锋利的眼神足以剖开她的一切。

阎王反手扯住门环关门,一道褐影自门缝中飞出,绕在他的身侧盘旋两圈,最终落在他的肩头上,滚圆的身体发出两声与之相符的可爱叫声。

“长话短说。”

光逐渐明亮起来,柔和的晨光落在庭院中,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光与影交错相叠,光吞没暗,暗吞没光。

阎王无情无爱,深不见底的眼中永远空荡一片,吞噬一切。

苏沁儿痴迷地看着,看着阎王藏在瞳孔最深处的黑暗,她的阎王永远都是她的阎王,眼中装不下她,亦装不下别人。

她想到这,心中愈发甜蜜了起来。

阎王点头算作回答,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推开了身后的门,肩上的雀鸟展开双翼飞入一双十指修长的手中,手的主人仰起头来,俊秀的脸上绽开柔软乖巧的笑容。

顷刻间,阎王眼中的冰雪统统化作柔柔春水,那片黑暗被光芒驱散,数不清的柔情蜜意溢满他原该空无一物的眼底。

压抑在心中多年的嫉妒翻江倒海,硬生生逼出她的眼泪来。

 

阎王端起桌上的茶呷一口,嘴边不禁露出个阴冷的笑容,似是已有眉目。

叶毓倾坐在床上,苍白的指尖一点点顺着麻雀柔软的羽毛,见苏彦如此模样,心中也猜想出一二,心里头通透归通透,面上倒是一片风平浪静。

“问问。”苏彦捉了他的手到自己手里,指尖在他掌心里胡乱划几下。

不问。

“那我问。”

不听。

苏彦哑然失笑,伸手去勾叶毓倾的下巴,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道:“你又不问又不答的,若是嫌我在这碍了你的眼,我走便是。”

叶毓倾慌不择路,一把捉了苏彦的手,欲说些什么解释,却见对方眼底满是笑意。

苏彦挽起他垂在耳边的鬓发,滚烫的气息落在他的耳边,徐徐说道:“阎王府里有鬼。”

我知道。叶毓倾指尖颤了颤,倏地握紧拳,掌心的麻雀叽喳抱怨两声飞出窗外。我知道。他翕动着双唇重复道。

“我会和风磊说这件事,近日你多多小心,不到万不得已,别用令牌,令牌在你这的事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包括风磊和……和你师父。”

叶毓倾想问个因为所以,甫一侧首,唇擦着恶人谷阎王的脸颊而过,不偏不倚停在不知该不该停的地方上。不久之前的那个夜晚,突如其来地涌入脑海之中,叶毓倾没来由地一抖,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

苏彦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不让动弹。

“我的错,你别生气。”不知缘起何处的一句道歉来得莫名其妙,令人费解。

不明,不解,不敢开口。

“毓倾?”苏彦浑然不觉,试探性地开口唤了一声他的名。

太近了。

恶人谷无所不能无所不晓的阎王霎时间不知所措了起来,怀中的身体,唇边的触感,像是彼此说好了一般,统统涌入脑中野蛮而又无礼地占据所有思绪。

苏彦,太近了。

“咳,抱歉。”苏彦难堪地松开叶毓倾的身体,眼神左闪右避,又总是无处可躲,“风磊……还在外面,我先出去了。”

叶毓倾别过脸,隐隐发红的耳廓勾得人鬼迷心窍。

阎王是落荒而逃。

 

风磊一向善于察言观色,先前苏沁儿出来便是不对劲,这回苏彦出来更为不对劲,见身侧叶观琴有所欲言,想也不想按下再说。

衔光倒是一切如常,微微一笑,起身拱手一礼,道:“想必阎王已然从旁人之口听说不少有关于我之事。”

苏彦冷冷扫过,见是衔光,倒收拾干净方才所有情绪,又复平日的阎王:“还要麻烦衔鬼解释一二了。”

“哟呵。”风将军唇角一勾,转头压低嗓音对叶观琴道,“这戏唱的,我喜欢。”

曾经的剑鬼只嫌恶地推开风将军的脸,没有拒绝对方顺势抓过自己手的动作。

风磊站起身,深知自家主人行事风格的几位侍女心有灵犀地撩起门帘请几位客人进入偏堂,娉娉袅袅,赏心悦目。

阎王先行一步,风磊与剑鬼紧随其后,阎王府的衔鬼看看门侧如花似玉的美丽容颜,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步入最后一道鬼门关。

挽起门帘的纤纤细指倏然松开,珠玉相撞,噼啪作响。

时辰已到——

时辰已到——

归位。

 

恶人谷的某人莫名惊醒。

 

衔光走出将军府数十步,半道忽回过身来遥遥一揖。曾经的傲骨卑躬屈膝,弯下的脊梁犹如折断的剑——锐利依旧,不见锋芒。

恶人谷的阎王端起桌上热气已散的茶抿一口,微微蹙起眉头,面上瞧不出一丝端倪。

多日未曾露面的林天啸不知自哪儿来,一阵风似的吹进堂里,拔开酒葫芦一阵痛饮。

“吾木尔。”阎王面无表情地念出某个名字。

林天啸万万料不到对方起手便是杀招,扬了个干巴巴的笑容,道:“衔光不会有什么动静了,动静全都是苏沁儿的了。”

风磊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刚离了将军府就敢动静,十条命都不够死的,衔光爱财又惜命,哪里会干亏本买卖。”林天啸不答,苏彦不应,风磊自讨了个没趣,颇为扫兴,正思量能不能在叶观琴身上讨些什么甜头,风将军猛地骇住了。

阎王府本该滴水不漏不露破绽的阎王,如今正端着一碗已经凉得透透彻彻的茶出神。

“苏彦?”

“嗯。”苏彦回过神,放下茶,眼神不知凝着何处,“苏沁儿的命且留着,日后再处置。衔光也已不成气候,姑且搁着。”

苏彦这话不知是哪儿触了林天啸的霉头,方才还是一派无所谓的态度,顷刻又咄咄逼人起来:“阎王,好心提醒您一句,后患无穷。”不等在场任何一个人反应,林天啸又如一阵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林天啸话里有话,长了耳朵的都明白。

叶观琴一言不发,死死盯住苏彦的侧脸,蓦地想起叶君明死的前一日。

 

地牢里狼狈不堪的叶君明抬起头来看他,笑盈盈的,眼里有光。叶观琴看他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走上前扬起手就是一耳光。

叶君明还在笑,捂着脸委委屈屈喊他哥。

还身负剑鬼之名的叶观琴问他:“你后不后悔?”

叶君明唇边的笑容更得意,漫不经心折了根稻草咬在嘴边,嬉皮笑脸的,不但不答他,反向他问道:“如果今日你是我,风磊是苏彦,你后不后悔?”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当时的自己在叶君明面前无措得像是三岁孩童,答不出对方所问。

叶君明似乎也没想过要听他答,夺过他手里的食盒,牵扯得腕上的镣铐叮呤当啷连连脆响,叶君明说:“我不后悔,现在依然。”

字字铿锵,言出无悔。

 

锅里的汤刚沸,一双手灭了灶里的火,端下汤锅搁在一旁放凉。碗里的肉馅拌了一半,灭了灶火的手拿起碗上的木筷又拌了起来,动作利索,不拖泥带水。唯独可惜,手的主人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在窗边站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厨房里头的苏彦也没个动静,风将军着实忍不住,不禁开口道:“苏彦,你不对劲。”

“毓倾生我气了。”无情又冷血的阎王开口就是一个惊天雷,炸得风将军五道三迷,不晓今夕何夕。

“你想多了。”风磊强作镇定。

苏彦思起今日种种,心下不安更甚,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风磊见他越陷越深,急急打断他的思绪,叫唤道:“行了行了,待会儿一见即知,烧你的菜去。”

阎王这方定下心神,舀上满勺鲜汤倒入肉馅里头接着忙活。

风将军感慨:“苏彦我是真羡慕你,你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他奶奶的是真糊涂。”

耳边杂音太多,满脑都是叶家少爷的苏彦,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边厢侍女笑嘻嘻寻上风磊,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话,顿时勾起了风将军百年不见动几回的兴致。风磊侧首看看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阎王,既是艳羡,又是无言,也不理阎王府的主人是否听得见,道上一句“去去就回”便失了踪影。

 

叶毓倾手里握着的东西,风磊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什么要命玩意儿:“呵……这可出乎意料了,苏彦竟然将这东西给了你。”

某位少爷收起鱼符,方才的举动似是一场威胁:我想知道。

“你不能知道。”风将军轻佻地勾起唇角,字句间泛着刺骨的寒意,“阎王不让人知道的事情,谁都知道不了。”

活人不能知道,死人能知道。叶毓倾抬起眼,全然寻不着平日里人畜无害的乖顺模样,眼里头的东西和发狠的苏彦别无二致。

将军府的主人蓦地想起眼前之人的身份来——藏剑山庄出身的,如叶君明,如叶观琴,没有一个是真的糊涂人。叶君明凭一己之力促成“阎王变”,叶观琴能在“阎王变”后全身而退,哈,叶毓倾——越是不动声色,越是深藏不露。

风磊笑起来,若无其事带上半开的门扉:“愿闻其详。”

该是我“愿闻其详”。对方道。

桌上的茶水里倒映着叶毓倾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堂堂阎王,瞅着眼前的少爷,竟显出几许局促不安:“饺子没有包完,你要是饿,我先将包好的上蒸屉。”

那谁摇摇头,说:不用。

苏彦露出失落的神情,在一个外人面前,破天花没有半分掩藏的打算:“那你等等,包完剩下的,一起上蒸屉。”

你教教我。叶毓倾说。

苏彦捏饺皮的手微顿,说:“好。”

叶毓倾挽起两只衣袖,依葫芦画瓢,仿着苏彦的动作,捏得挺有模有样的。阎王忙完手上的活计,收了某位少爷的两只手到自己掌心中,手把手地教。

“这样。”

阎王贴得很紧,伴着话音呼出来的热气自耳边鬼鬼祟祟爬入四肢百骸,掠过五脏六腑,无声无息烧上心头,心尖一股暖意滚烫炙热,令人目眩神迷。

叶毓倾无意识咽了口唾沫。

唾液滚过喉咙的响动清晰可闻,苏彦登时愕然,怀里的躯壳顷刻成了巨大的火炉,神志瞬息被烧得一干二净,渣滓也难剩。

他便低头吻了吻那个发顶。

头顶一阵动静,叶毓倾顺势抬起头来,发觉阎王脸上沾了面粉,下意识伸出手去企图抚掉,结果不难预料,当然是愈加尴尬了。

叶家的少爷十分窘迫,木讷道:弄脏了。

“嗯,傻。”苏彦笑着道,语调和阎王惯有的相去十万八千里。

叶毓倾张了张唇,没有说什么,反倒随着他一块儿笑起来,眉眼温柔,如画模样。

 

风磊实在闹不明白,此情此景下,自己是怎么做到腆着这张老脸挤上这张饭桌的,其中叶观琴大抵能贡献三分之二的功劳。

阎王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汤勺,心无旁骛喂着某位少爷。

再看看旁边气定神闲,细嚼慢咽用完一顿午膳的剑鬼,风将军实在佩服,不,已经能够称得上折服。

叶毓倾抿了抿唇,道:吃饱了。

苏彦放下碗,道:“你先回房,待会有事同你说。”

叶毓倾眼神突变,说不出的诡谲,不消眨眼的功夫,片刻前的眼神烟消云散,好似从未出现过。苏彦对其从不设防,理所应当的,略去了这场寂静无声却惊天动地的异变。

剑鬼意欲说什么,被风磊狠狠捏住了手。

叶观琴侧过首打量风磊的神情,对方纹丝不动,手上余下的力道逐渐明晰起来。

风激起几缕动静,似乎有什么,似乎没什么,拿捏不准,捉摸不清。

脱离恶人谷已久的剑鬼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空气,和昔日“阎王变”前一模一样的温度与味道,尖锐、冰凉、杀人无形,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扑面袭来,而所有人都避无可避。

叶观琴深感一阵胆寒。

 

 

落满灰尘的屋舍中有个人,轻功上乘,踏雪无痕,遍地尘埃没能挽留住此人哪怕一步足迹。

屋里有面铜镜,磨得锃亮,镜中倒映着一张久违的面容,一个已死之人。来者坐在铜镜前,近乎痴迷地凝视着镜中的容颜,忽地,他癫狂起来,细长的五指无情地撕碎面上覆着的虚假。定睛一看,铜镜前扔了无数张同样的面皮,破裂的、扭曲的、面目全非的。

多么狰狞,多么不堪。

 

衔鬼夜里睡得并不安稳,迷糊中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道号,虽说被逐出师门的人理应不该再被称之为“衔光”,这个道号却不离不弃跟着他一路从“衔光”变成“衔鬼”。

睁开眼,窗明几净,世间万物尽数噤声,偌大的府邸容不下半丝人声。

衔光悲凉地笑出了声,脸上未愈合完全的伤口牵扯出刺痛。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侍女轻轻叩响门扉:“将军府里有信函传来。”

“送进来。”道士答道。

府上的侍女跟在身边的时日久了,都懂得分寸,进来恐是见到他的神色有异,匆匆放下信函即离去,不敢多言。

阎王府的衔鬼拆开信函,信纸尚未完全抽出,他已察觉到事有蹊跷——眼前此信,绝不可能是出自阎王府阎王的手笔。

衔光在苏彦身边的时间不短了,阎王府的命令能够不听,阎王府的规矩不能不守,这是他在阎王府这么多年悟出最有用的道理。阎王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自己立下的规矩断不会轻易变动,会这样传信的人不是自己人,只能是外人。

衔光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隐隐刺痛:“告诉阎王的人,我稍后就到。”

“是。”女儿家的声线婉转动人,此刻传入衔光的耳中,只如催命符一般令人战栗不已。

衔鬼如平日里接到苏彦的命令一般,将伪造的信函烧了个干净,记得阎王同他说演场戏——他回答的是一个“好”。

 

恶人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风沐风神医的医馆今儿个门口鬼影都见不着。

衔鬼的笑容里揶揄味道十足:“还真是稀奇了。”

“不稀奇,没开门做生意,特地等着衔鬼道长来。”风沐确实长得招人喜欢,人随便往哪儿一站,咧开嘴笑,就教人心里头欢喜得不得了。

衔光佯吃一惊,并不明目张胆,偷偷摸摸用余光打量起风沐来:“还真是奇事一桩。”

“道长,里头说话。”风沐推开医馆的门,请君入瓮。

“叨扰了。”迈过门槛的瞬刻,阎王府中所阅风浪无数,泰山崩于前依旧色不改的衔鬼笑了——这场令人啼笑皆非的戏,终于彻底往苏彦希望的方向演了。

一切都归于黑暗,衔光眼睁睁看着风沐的脸庞化作混沌,永劫不复:“风神医……你错算了。”擦着唇齿而出的字句过分轻微,甚至不若鸿毛,被告诫的人亦永远听不入耳中。

心如枯木不知几多春秋的衔鬼悄无声息找回了人心应有的情感,一股庞大的酸涩,趁虚而入,铺天盖地而来,彻底淹没了他。

复醒转四周已成另一番天地,衔光当然认得出这是什么地方,每一寸 ,每一分,都维持着原来的模样,连“人”都分毫不差。

“风神医一片痴情,贫道拜服。”衔光用一种像是瞧被追至穷途末路的残兵败将的眼神在看风沐。

“怕是要委屈道长很长一段时日了。”风沐笑着,叶君明笑着,又或是覆着叶君明面皮的风沐笑着。

“无妨。”道士长舒一口气,“游离局外,能好好看完这出戏,倒也惬意。”

风沐蹲在衔光面前,故作天真,道:“时隔多年,再见已死之人,不知道长心中是何种滋味。”

衔光勉强撑起笑容:“风神医,你不是已死之人,你和叶君明一点都不像。叶君明是金银妖瞳,你不是,你永远变不成叶君明,叶君明已经死了。”

不论往恶人谷哪个犄角旮旯一杵都能招来狂蜂浪蝶的风神医失了曾有的风流倜傥,眼中的光芒倏尔暗淡下来,了无生气:“道长说的对,道长分明是最懂的。叶君明已经死了,是阎王府害死他的。”

“风沐。”衔鬼几乎在哀求,“你错算了。”

这一回风沐听得很清楚,但衔光太了解,已经疯魔的人,什么都听不进去。

一手促成“阎王变”的叶君明如此,一意孤行办下“秋收劫案”的自己如此,饶是风沐,亦不能免俗。

 

一支简装轻骑的队伍从将军府的侧门疾驰而出,漆黑的斗篷遮掩了所有人的面容,唯一能够识别出中之人身份的信物仅剩下绣在马具上的隐元会纹饰。

队伍疾驰在三生路上,劲风带动衣袍猎猎作响,行至恶人谷关口前,四野荒凉,人迹罕至,仅有十人的队伍中又分出三人向尸菜田方向而去,余下七人直奔昆仑方向,至关口,为首者示隐元令,守关守卫不疑有假,七人皆放行。

往尸菜田方向三人弃马变装,沿原路折返,落脚平安客栈。

衔光安插在平安客栈的眼线死得透彻,连端茶送水的小二都换成了阎王府的自己人,顾延恶揣着明白装糊涂,何况雪魔堂从不干预各家清理门户的私事。

入了客房,林天啸迫不及待地除去变装:“我去盯苏沁儿,吾木尔,你照看着点。”不等明教弟子回应,高大的身影先一步飞出客栈,消失得无影无踪。

吾木尔握着刀不敢妄动,在对上那人眼神的瞬间,防备地退了一步,眼前的确是阎王宠爱有加的那张脸,可他嗅出来的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身着明黄衣衫的人身上负着轻重兵器,骨节分明的手是握惯了兵器的模样,那人笑里藏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

“是你。”

房中另一个活人没有作答,默不作声地解下兵器抱入怀中来回摩挲。明晃晃的剑身泛着一层血光,淡淡的猩红萦绕其上,确乎是杀过人的剑。

 

风将军起了个清早,起来别的不干,光在借酒浇愁。

收到林天啸消息的阎王走回将军府院里,静坐在旁,欣赏风将军喝闷酒喝出的豪气干云的气魄。

风磊搁下酒坛,落在苏彦身上的目光说不清道不明,酒入愁肠,千回百转,最终化作一声苦笑,烟消云散。

“我不甘心。”

苏彦拾起地上一小坛未开封的酒,微微呷了一口,热烫的酒液淌过咽喉,仿佛有刀走过,辣得人眼泪都出来了:“你当初不该纵容叶君明肆意妄为。”

“苏彦,我不是纵容他,只是顺势而为罢了。”风将军弦外之音直白了当,暗藏其中的千情万绪却是无人能懂,亦难于启齿。

阎王不为所动:“你不该的。”

“上位,有能者居之。叶君明心甘情愿,我不过略施援手。”风磊话锋一转,道,“况且……哪怕我冷眼旁观,你依旧躲不过‘阎王变’。”

苏彦扯了扯嘴角,似是自嘲,似是冷笑,那个模糊的笑容转瞬即逝,再想去深究其中含义,已为时晚矣。

风磊饮尽酒坛中的酒,随手一掷,却未得落地之响,定睛一看,那口漆黑酒坛稳稳当当立在某许久未有谋面之人的手中。

“不过是剑鬼离谷,风将军的阵仗倒是不小。”

“别以为你是阎王府的,我就不敢动你。”

乐曈亮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笑道:“我与风将军之间,阎王必定选风将军,风将军就不必威胁我了。凭我的本事,倘若我与苏沁儿一般有眼无珠,哪能在阎王身边活至今时今日。”

苏彦垂头晃了晃酒坛里的酒,道:“你话多了。”

瞳鬼向来识时务,触了阎王怒火,匆忙敛起片刻前吊儿郎当的神态:“数日之前,衔光已与长乐坊断了联系,知晓东家身份是衔鬼的人已经灭了口,东西都收拾干净了,哪怕火烧起来了,也绝对烧不到阎王您的身上。”

苏彦把玩酒坛的手微微一顿,唇边不禁扯起无奈的笑容来:“你这一句话,倒是让我想明白了。毓倾恰好成为了将长乐坊与衔鬼串联到一起的枢纽,本来漠不相关的事情都因为毓倾连接上了,要报复我,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恐怕就没有下次了。”

风将军放声大笑,仿佛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难怪要对小少爷穷追不舍,还费尽心思拐弯抹角地操控苏沁儿。苏沁儿唯你命是从,待功成身退,借苏沁儿之手给衔光一刀,你必定欲除衔光而后快,藏在背后的人再出来将秋收劫案的火一点,没了衔光,火会烧到谁身上你最清楚。”

苏彦望着远方,神思不知飘向何处,前所未有的烦闷淹没了他,而阎王身在局中,避无可避。

“苏彦,藏好你的小少爷,否则你要后悔的。”风磊并未多言,藏在底下的东西同苏彦说破不如不说破,八面玲珑的阎王在某些事情上愚钝得尚不如三岁孩童。

阎王不明所以,反复琢磨了几遍风将军的话,无论如何都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衔鬼”走出风神医的医馆,掸了掸略显脏污的袍袖,左右确认过无人,便向平安客栈方向行去。

小二瞧见来人的模样,热络地凑上前来,以往霉味十足的茶水换成了皇家贡品顾渚紫笋,谄媚的笑容在脸上堆出一道一道褶皱:“衔鬼大人,您有事随便吩咐。”

“衔鬼”颔首示意,急不可耐地打发掉小二。

隐元会从将军府出来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守关守卫换班后,坐在平安客栈中言之凿凿地说当时的确是看见了剑鬼的脸。阎王府与将军府本就来往密切,谷中一向担忧苏彦与风磊二人联手,目下又牵扯上隐元会,恶人谷里免不了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有人道:“老兄别是酒喝多了说胡话,剑鬼离谷人尽皆知,你若在这说了不该说的话,传到阎王耳朵里头小心小命不保。”

守卫豪迈地干了一大碗酒:“嗨,亲眼所见哪能有假,只是听我兄弟说,出将军府的人原有十个,出谷时却只剩下了七个,依我看,不见了的三个人八成还在谷里。”

三个……“衔鬼”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苏彦心系叶毓倾安危,昆仑风雪险恶,野兽横行,哪怕路上有剑鬼相伴,想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累赘走过昆仑仍旧难如上青天,况且离开昆仑的必经之路正是长乐坊,处理掉这块拦路石之前,苏彦绝不会轻举妄动。

恰在此时,驿站小厮牵着三匹骏马回来,鞍具的饰带被毁得一干二净——果真是借剑鬼离谷行调虎离山之计。

“——呵。”

 

昆仑白雪皑皑,吞没了地上的行迹。

呼啸狂风之中有一对人马艰难地行往长乐坊方向,队伍之中有一人坐在马上歪歪斜斜,病恹恹的模样,从宽大的斗篷中不经意泄露出一片金黄的衣角。

“叶少爷,必须得赶在天黑之前抵达长乐坊。”

风雪之间,有人回首,遥遥凝望恶人谷仿佛吞尽世间一切黑暗的关口。

 

 

苏彦知道自己做梦了。

 

宋府的院门被围堵得水泄不通,风磊和叶观琴勉为其难拦在门前,门口的人们挥舞着自己的兵器,雨水落在兵刃上激起的水花都泛着一股兵器才有的冷光。

叶君明跪在后院里,与宋老各执一词。

久居恶人谷高位的老人怒目圆睁,气血上涌,苍老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平日里笑里藏锋的阴险模样丢得一干二净,什么脏话都扔了出来。

叶君明不痛不痒,施施然扯出个冷笑,跪在地上的人是他,居高临下蔑视老人的也是他:“哈哈哈哈……看来宋老在恶人谷里逍遥惯了,都忘了自己在谢盟主前说的话,发过的誓。我一人死不足惜,宋老却是万金之体,能拉上宋老您这样的叛徒一起死,叶君明死、而、无、憾。”

苏彦看见梦里的自己一直在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像个过客般,等着这出闹剧自己迎来一个结局。

门外的动静逐渐大了,有人冲了进来。剑鬼沉寂的剑出了鞘,只一剑,就是四条人命。人群之中,追随宋老的人有之,落井下石的人有之,无论所为目的是何,在叶观琴横起的剑前,无人胆敢再向前一步。

将军府的主人向前走了一步,剑鬼的剑同样向前一步,剑尖抵在对方的脖颈上刺出了血:“风磊,你退后。”

风将军垂头看叶君明,叶君明恰巧侧首,二人的目光正好撞在同一道线上,就在视线交汇的瞬刻,藏剑山庄出身的某人一跃而起,在苏彦与剑鬼的眼下掳走了风磊配在腰上的短剑。

剑鬼很快,使短剑的人比剑鬼更快,剑势扭转的时分,短剑已穿过宋老的咽喉,直击要害,不留活口。

不知是谁人吼了一声“叶君明跑了”,林天啸与吾木尔闻声而动,两道身影紧跟在叶君明身后翻出了墙,跑不过三生路半截路程,二人合力擒住了意图逃跑的阶下囚。

苏彦知晓梦中的另一个苏彦迎来了自己等待的闹剧的结局。

叶君明被收押入狱,剑鬼前去探视,回来后却与风磊大打出手,怒火攻心的叶观琴揪着风将军的衣领,满腔愤怒安抚不下,发泄不出,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风将军有史以来第一回不敢伸手扶剑鬼的肩膀。

另一边的宋府被翻了个底朝天,浩气盟的密信、浩气盟的信物,身为细作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完美到充满破绽,所有人却都相信了宋老的确是死有余辜。或许有不信的人暗藏其中,不过宋老应死了,证据又是这样“确凿”,风云变幻在恶人谷中太过于稀疏平常,生死真相如何,早不是人们最关心的东西。

宋老一死,宋府倒了,府邸成了无主之地,底下的人争得你死我活,半个恶人谷随宋老的死一起不得安宁。

在恶人谷的事务上苏彦知晓自己向来利落,梦中的自己与记忆中的自己别无二致,不等宋老之死这出闹剧的余波平息,“阎王”的名声已经传遍恶人谷。

闹事的,争权的,都死了个干净,从前宋老在,这些脏事他做,如今宋老不在,这些脏事他仍会做,而宋老遗留下来的问题,他同样会一件一件去解决。

宋府一夜之间更名换姓,从此成了阎王府。

叶君明在后院杀的宋老,恶人谷给叶君明的断头台同样在后院。苏彦看见自己走到了刽子手身边,接替了刽子手的活计,叶君明抬起头来看他,那眼神像是心愿已了,再无遗憾。

苏彦不假思索地落了刀,那刀下得不够狠,一刀下去没能身首分离,连着一层皮。

梦中的每一个人都遵循着记忆行动,苏彦看见自己弯下身抱起叶君明的尸体,尸体的脸却在瞬刻之间成了另一个人的脸——叶毓倾的,而后头颅便向着记忆的方向掉了下去。

苏彦扔开了尸体,看见自己双手染满鲜血,刺目的猩红从双手开始缓慢而细致地吞噬了整个世界。

 

睡梦中的阎王一刹那惊醒。

窗外仅有艰难透过云层洒下的几缕稀疏月光,苏彦恍惚想起一个与今夜完全相反的夜晚,那个夜晚卧在床上的人是叶毓倾,而自己站在窗外,尝到了那个人唇舌的滋味。

苏彦忆起了阔别已久的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

 

 

恶人谷的恶人来来去去,平安客栈的客人进进出出。

叶毓倾像是从恶人谷里消失了一般,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寻不着。风神医显得气急败坏,医馆连着数日没开门做生意。

风沐在屋内来回踱步,踟蹰许久,不得不选择了最后的无奈之举——踢开地上的暗门。暗门之下的人,或许会知道阎王府的动向,哪怕不知道,多少都能猜出大概。

久违故人,衔光笑意盈盈:“我刚刚正在想,风神医怕是差不多时候要来寻我了。”

风沐皮笑肉不笑:“有劳道长挂念。道长既已算到我会来寻你,恐怕也算到了所为何事。”

“算是算到了,不过答案恐怕要让神医失望了。”衔鬼指指风沐的脸,“风神医冒充了我这么多日,难道还未察觉,拜风神医所赐,阎王早已不再信任我,叶毓倾的下落已经不是我伸手能及的事,阎王府上下恐怕都下了封口令,谁胆敢向我透露一句小少爷的消息——格杀勿论,风神医哪怕花再多的功夫打听都是白费力气。”

“你——!”

“风沐……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衔光,阎王府当初利用叶君明的时候,你们想过回头是岸吗?”

衔鬼抬起头来,近乎绝望的看着风沐,而风沐空空落落的眼中只有一个死去的叶君明:“风神医……你当真错算了。”

“好好好,一手办下秋收劫案的衔光道长竟然对阎王忠心耿耿,待到苏彦要取道长性命之日,希望道长仍能保有有此时此刻的觉悟!”风沐拂袖而去,暗道的入口再一次合上,不见天日。

衔光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发红的眼眶中犹如能淌出血泪:“呵呵……报应。”

 

风沐没换衔光的行头,装上了自己风流的神情,推开医馆的门,第不不知道多少次招惹回来一群狂蜂浪蝶。

恶人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风沐风神医靠在榻上诊脉,诊脉间隙不忘同那些莺莺燕燕嬉闹一两句:“姑娘脉象紊乱,是受了惊吓,还是瞧见了心爱之人?”

女人听他这般语气,不争气地羞红了双颊,嘴上倒晓得迂回几番:“风神医妙手回春,这都被你瞧出来了。”

风沐向她靠过去,气息全落在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姑娘还未答我,究竟是受了惊吓,还是瞧见了心爱之人?”

“风神医怎说这种轻薄笑话,自然……自然是受了惊吓。”

“不知姑娘遇见了什么,不才愿为姑娘分忧。”

女人恐怕是未料到风沐竟然顺着她的话向下说了,支支吾吾半晌,搜肠刮肚只找到些不着边际的话:“那日,那日……碰见了一只碧眼狐狸。”

“哦,碧眼狐狸?”风沐松开诊脉的手,已经动了打发掉换下一个人的念头。

“那男人白发碧眼,简直像是狐妖投胎!”

风沐的脑袋一下转过弯来,意识到了女人口中所指何人,离开女人手腕的手又摆了回去,若有似无地在光洁的手臂上来回抚摸:“这倒是稀奇,姑娘不妨同我说说。”

女人心花怒放,从未见过风神医如此迷人模样,一股脑地道出了数日之前在平安客栈的所见所闻。

风沐面上心平气和地听着,偶尔还与女人交谈一二,心里愈发笃定女人所说之人是吾木尔。

这段时日寻不到叶毓倾的踪影,风沐还疑惑是否是自己的判断失误,叶毓倾的确是出了谷,未料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吾木尔是苏彦的心腹,倘若叶毓倾真不在谷中,苏彦怎会不将吾木尔带在身旁。

风神医温柔地听女人说完那些话,道:“我乏了,姑娘回去好生休养,今日就到这了。”

靠在墙边听得打瞌睡的小药童听见风神医所言,高兴得手舞足蹈,快快请走了门口的瘟神们,同风沐打过招呼,一阵风似的刮回顽童书院。

风沐合上医馆的门,坐到铜镜前,给镜中的自己换了一张脸。

 

平安客栈来了个跛脚小老头儿,一屁股坐在了门口,小二黑着脸打发了四五回,那小老头儿大抵是天生没有面皮,话说得再难听都不挪屁股。

小二气得踹了跛脚小老头儿一脚,朝地上恶狠狠啐了口痰,大骂着“晦气玩意儿”离去。

小老头儿缩在门边,路过的大爷偶尔有打发几个铜板的,遇着心情好的,抬手就扔下一小块儿银光闪闪的碎银子。

平安客栈最近生意老难做了,雪魔堂那尊大佛天天蹲在客栈里不够,阎王府里头那位阎王唯恐不够凄凉,顺手又给塞了块烫手山芋。

老板那颗胆儿忒瘦小脆弱,上回才给阎王吓得六神无主,这回哪敢怠慢,屋里头的大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菜好酒好住处供着不算,膳食洗浴都得差人送上去。

“老板,二楼用膳了。”哎哟,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去去去,快催厨房去,千万莫要怠慢了二位大爷,那背后的人你们有十个脑袋都惹不起!”

小二憨憨地笑,抓着脑袋:“我瞅着那位黑头发的大爷人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

老板抄起算盘就往小二身上招呼,嘴里骂骂咧咧:“废什么话!赶快去干活!”

门口的跛脚小老头儿抽搐一下,走进门的客人嫌弃碍眼,亮了兵器没晃两下,招人嫌的小老头儿立马连滚带爬躲得远远的。

平安客栈里哄笑一片,那亮兵器的客人大喝一声:“来壶好酒!”

落荒而逃的小老头儿急不择路,连滚带爬逃了十数丈,跌进一片约莫半人高的杂草从里。小老头儿一连滚了几圈,脑袋重重地磕在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上,这一下撞得小老头儿头晕脑眩,半晌才回过神来。

两眼昏花的小老头儿摸索到那块钻出地的石头疙瘩,上头凌乱刻着一个字,是个“叶”字。

忽地,小老头儿疯了似的,拼了命地刨开那块破石头周遭泥土地,断断续续挖出来几块骨片,碎得七零八落,都辨不出形了。

那跛脚小老头儿的眼眶里生生掉出几颗眼泪,落进藏着骨的泥土地,埋在了一块儿。

 

衔光近来少有走动,接连数日寻不到衔鬼的身影,得了清闲沁鬼才算是注意起了这段时日飘在身边阴魂不散的游魂。

林天啸与苏沁儿不和算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二者同在阎王麾下,再怎么不对付,都得看着顶头上的阎王,偏巧阎王近日事务缠身,又逢瞳鬼回谷,轮不到二位出场。林天啸与苏沁儿各自身负任务,彼此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奈何千算万算不如天算,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人倒霉起来喝水都得塞牙缝,出门碰上仇家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林天啸坐在南门门顶,眼上覆着云幕遮,遮盖了凌厉杀意,形影不离的战隼盘旋天际,虎视眈眈。

苏沁儿站在门下,纤纤玉指撩起一缕长发在指尖绕了绕:“呵,为了那只猫,你倒是记仇。”

林天啸不为所动,反而自顾自地喝起酒来,天上那只紫隼落在他青红交错的手臂上,歪着脑袋看站在地上的人。

“你跟我数日,传入阎王耳中,你知晓下场。”

“哈,我倒想知道,奈何并非我自己想跟着你的。”

此话一出,沁鬼的脸色当即煞白,嘴上却仍逞强道:“信口雌黄本事长进不少。”

林天啸嘴角噙上冷笑,嘲弄道:“自欺欺人的功夫,莫说放眼恶人谷,哪怕放眼天下,沁鬼若称第二,天下无人胆敢称第一。”

苏沁儿熟地捏紧了拳头,几乎要在林天啸的身上瞪出一个窟窿:“林天啸,你我二人同在阎王门下共事,区区一个吾木尔,就值得你与我、与阎王,反目为仇?”

“沁鬼何时能代表阎王了,我怎不知?”林天啸的语气咄咄逼人,上下颠弄着手中的酒葫芦,“既然代表不了阎王,沁鬼莫非是打算取而代之?”

这一句彻底触怒了苏沁儿,没有人能够质疑她对阎王的忠心不二。怀中长剑铮然出鞘,昔日旧恨,今朝新仇,一块了了:“林天啸,我给你台阶你不下,今日我便当为阎王清理门户了!”

“我等的就是你这一句话。”

不料事情就在此刻出现了转机,来人身影如魅,堪称蛮横地挡在了苏沁儿面前。林天啸的招数来得太快,根本没有转机,那排山倒海的一招全叫不速之客吃了个严严实实。

对方巍然不动,面上一丝苦色也无,林天啸退一步跪在那人身前:“阎王恕罪。”

“退下。沁儿,我有话与你说。”

阎王府的沁鬼逾越了,不假思索扑到了阎王身上,意图查看男人身上的伤。

“无碍,不必担忧。林天啸,你退下。”

“是。”林天啸瞧沁鬼的眼神愈发戏谑了,对眼前这位阎王,却是一如既往的恭敬。

待方才那二人消失视野之中,林天啸甩了甩竹棒,那竹棒与金铁相击铿锵作响,周遭的空气中模糊显出一个人影,是吾木尔。

“苏沁儿就是个瞎的。”

“你也是。”吾木尔话下似乎另有所指。

林天啸收起竹棒,道:“我曾经同苏彦对过几招,苏彦出身天策府,武功套路走的是以攻为守那一套,内力浑厚苍劲,相当霸道。我刚刚那一掌打在那位阎王身上探出他内力淳朴无华,不似是练过杀招的。”

“你说的都是次要,刚刚那位若是真阎王,他绝不会救苏沁儿。”

一阵怪风扑向林天啸与吾木尔,不知起于何处,不知去往何方,风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丝淡薄的、新鲜的血腥气。

不祥得令人五脏六腑都烧灼了起来。

 

林天啸翻上墙头,院里叽叽喳喳的女孩子瞧见他,扬起笑容道:“阎王同将军都在屋里头,你自个儿进屋找去。”

“苏彦什么时候到将军府的?”

“今晨来的,可早了,我们迷迷糊糊都未睡醒,阎王就来了,将军不得不起来,气得骂了半个多时辰才消停。”

“一直在将军府没出去过?”

“没呢,一直待在将军府,瞳鬼大人还来寻过一次。”

院里头的都在等着下一句,谁知林天啸竟然笑了,那笑声直贯云霄,一下将所有人都笑糊涂了。

屋里传来阎王的声音:“林天啸,进来说话。”

林天啸一跃而下,足下泥叶“沙沙”乱响,走至阎王门前,连门也不敲,自顾自地推开门来,瞧瞧里头二位唱的是哪出大戏。

风将军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趴在桌上神情恹恹,来人了看都不愿多看一眼,没点好气地抱怨道:“你们阎王府哪来那么多破事。”

阎王:“托你的福。”

被戳了痛处的风将军索性闭嘴,再说点什么,没准就搬出叶观琴戳人心窝了。

“我在烈风集碰见你了。”

苏彦斟茶的手四平八稳,一点不见惊讶,想来也是,恶人谷风风浪浪数不胜数,拍在阎王身上的没有一千都有八百,能有什么值得一惊一乍的,况且都不是第一回遇上了:“我猜你什么都没瞧出来。”

“瞧不出来,手艺赶得上姓唐的。”林天啸答,“不过他硬接了我全力一掌,恐怕伤得不轻,依我看,很快就会露出破绽。”

“我看未必。”风磊见缝插针泼了盆凉水,“衔光失踪多日,冒牌货三五不时出来晃两圈都恰好同我们错开来,这人心细如针,硬吃你一掌都要留苏沁儿一命保全大局,不到阎王死无葬身之地之日,他恐怕都不会出来。”

阎王端起茶碗呷了口,不是叶毓倾喜欢的雨前龙井:“他想要什么,给他演一出什么就是。”

林天啸反应神速:“我即刻去办。”

“啧啧啧,我看你早早将小少爷请出府,为的就是这一天。”

阎王搁下茶,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

 

 

阎王府的人连夜将顽童书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做得不动声色,没点眼力的人真瞧不出什么端倪。

天晓得打哪儿抓来的倒霉鬼被毒哑了覆上某人的面皮扔进顽童书院里当个好吃好喝有人伺候的囚犯。

不知死活的蠢货梦里都在笑,以为天上掉下了什么不要钱的馅饼,不曾想过自己成了某人的替死鬼,命不久矣。

阎王府的瞳鬼做事相当稳健,安排妥当一切,确保真相被浓稠的夜色掩盖,方才放心地离开,归去路上不忘收拾干净来时所有痕迹。

 

天蒙蒙亮,受了一掌睡不安稳的风神医索性起了身,靠在床头昏昏沉沉。

医馆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风沐从窗隙之间向外窥探,有一对男女说说笑笑,身上手上扛的提的都是讨生活的家伙,两人一身粗糙布衣打扮,却突兀地配上了一身踏雪无痕的轻功。

风神医收回目光,无声笑了。

他哆嗦着掀开薄被,那稀疏一层棉花压在身上仿佛千斤大石,林天啸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功力,他能不露行踪回来已属奇迹,至于日后活不活得下去,那又是另一件事了。

风沐踢开暗门,同一条路,这回走的感受可与上回大相径庭。

衔光被久违的动静惊醒,昏暗之中模糊看见有人向自己走来,带来一股隐藏得极为巧妙的血腥味,来者停在面前,拿着火折子打了几回才打着,衔鬼一瞬间闭紧了双眼,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光明。

“衔鬼道长久违了。”风沐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那股掩藏在药香之下的血腥味顷刻之间暴露无遗。

“没想到风神医也有求我的一天。”

“道长神机妙算,在下佩服,恐怕也算到了我来求什么。”

衔光搭上风沐的脉,脉律紊乱,来往艰涩,似雀鸟啄食,死期不远:“紫霞功一道剑气能镇山河,镇不了风神医的生死。”

“衔光,不要和我说废话。”

“风沐,天都不帮你,多了这一道剑气无非就是让你多活十天半月,区区十天半月,你根本扳不倒苏彦。”

“够了。”风沐道,“足够了。”

“风沐……我说过无数次了,你错算了。”话音落下,那道剑气钻心刺骨,一瞬穿透奇经八脉,无常手里偷回一命。

风沐猛地呕出一口淤血,浓黑的污血沾染在衔光的衣襟上,风神医险些跪在衔鬼道长面前:“多谢道长……成全。”

“可惜风神医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了。”

“没有退路了,来不及收手了,事已至此,苏彦不会善罢甘休的,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衔光推开风沐,垂下眼掠走所有情绪:“祝风神医得偿所愿。”

 

吾木尔坐在窗槛上,从窗外看不见他的身影,亦看不见屋里的另一位客人,客房里只有吾木尔一个人,没有别人。

同住的另一位客人下落不明,只剩下两把兵器挨在墙角。

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一道笨重深沉,一道形同无存,前者是干惯了粗活的人会有的模样,后者……显然是习武之人所有,且轻功傲视群雄。

吾木尔翻上房梁,手里的刀寒光闪闪,不敢松懈。

小二停在门前,高声道:“客官,您的水送来了。”

吾木尔心有疑惑,午膳的时间都未到,怎么就送水了,恐怕有诈:“送进来。”

两个小二一前一后抬着浴桶走进屋里来,方放下那个灌满水的浴桶,其中一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晕了那要走出门的小二,旋即抬起头,冲吾木尔笑了笑。

那人将手探到浴桶底下,掀开了水面下的暗板,那五花大绑被藏在浴桶底下做富家少爷打扮的家伙瞪大了眼惊恐地看着始作俑者。

做小二打扮那位摘下头上那顶油腻的麻布帽,手在脖颈旁旁摸索一阵,恶鬼似的撕下来一张脸皮,提在那富家少爷眼前晃了晃:“——嘘。”

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吓得脸色惨白,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吾木尔从桶里给那五花大绑的拎出来扔到床上:“阎王似乎不知道在这的是你。”

“苏彦当然不知道。”那人答道,一边答一边脱下身上的伪装,“叶毓倾过不了长乐坊,剑鬼与隐元会却能;叶毓倾一旦暴露必死无疑,剑鬼却能反客为主。我出现在这,比不在这的要好上万倍。”

吾木尔问:“是风将军的意思?”

对方勾起笑,道:“是叶毓倾的意思,叶毓倾还说,切勿告知阎王。”

吾木尔了然。敢明目张胆在阎王眼皮底下动手脚的,叶君明是第一个,那位少爷是第二个。

吾木尔低头看了眼桶里那富家少爷:“那这是谁的主意?”

“是我的。”那人换上一身玄色短打,两只衣袖挽到手肘处,看着就似恶人谷哪处都有的寻常打手,“时机一到,我立即出谷,你不必同风磊说,叶毓倾的事情也不必向阎王透露。”

“若阎王问起来?”

“阎王不会问起来。”他道,“‘叶毓倾’一定会死。我回来路上瞧见‘衔鬼’,他看见阎王放出的饵,远远看了一眼杀气都不曾动,反而回头看平安客栈,他知道‘叶毓倾’在这。”

 

暗探回报:“衔鬼”在顽童书院附近徘徊。

苏彦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心中的不安盘踞不下,手里的茶凉了换,换了凉,反复折腾几轮下来,一口没喝。

“苏彦,你府里的茶全都要给你糟蹋干净了。”风将军揶揄道。

“嗯。”说着又搁下茶放一边晾着,“我去顽童书院看看。”

风磊掏出果皮里头的花生米,剥掉暗红色的花生衣,优哉游哉扔进嘴里:“又不是小少爷本尊,你有什么好去看的。”不等苏彦回答,风将军先其一步将话锋扭转,“你去看归去看,换身行头,省得打草惊蛇,错失良机。”

“多谢提醒。”阎王迈出门的身影很快地消失了。

风磊拾起一颗新的花生——“啪”。

 

阎王简装出行,随身侍从一个不带也罢,还两手空空,安闲自得在恶人谷晃了两圈,顺了雪魔堂哪号大人物养的画眉,一路遛弯儿遛到顽童书院去。

认出他的部下不动声色将事盖了过去,站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扮演自己的角色,在停下的命令下来之前绝不停歇。

顽童书院大抵算是恶人谷里头罕有的远离是非之地,教书的先生是个枯槁干瘪的老人,看上去年近古稀,念书的调调同外头食古不化的老顽固没什么两样,满嘴之乎者也,催人入睡,倒人胃口。

苏彦举着鸟笼漫无目的地乱逛,三五不时逗逗笼里那只漂亮的画眉鸟,惹来两三声宛转悠扬的鸟啼。

将军府里那鬼灵精被残忍无情地扔进书院念书识字,其中是好意胜一筹,还是惩罚意味更胜一筹,除了扔人进来的风将军本人,他人一概不知。

丫头对着书上那堆天书犯愁,抬头左右张望打算寻点消遣,不料一眼收获意外之喜,看见了老熟人。

苏彦是什么人物,那目光炽热如火都快要烧起来了,哪还能注意不到,索性迎上丫头的目光,冲她招招手让她过来。

先生书卷一卷,正要喝止,对上苏彦温和无害的目光——大丈夫能屈能伸,权当没看见。

“我猜你是来找人的。”

“看来你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苏彦盯着她那个狡黠的笑容,“你再不说,就得回头去听先生念书了。”

丫头偷偷摸摸从先生的书画竹篓里顺出来自己的打狗棒,给苏彦指了指东厢最北那屋,连跑带跳从书院冲出去,活像是关了七八年大牢刚放出来。

东厢人不多,想来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苏彦停在最北那间房前,转手将鸟笼挂在了门廊底下,大大方方推门而入。

门里那位冷不防从床上摔下来,面对不速之客除了惊慌失措,再无其他。

苏彦反手合上门:“你是谁?”

许是这问题太过没有威慑力,对方顷刻放松了警惕,收敛了身上表露的所有害怕,不客气地怒目相视,用嘶哑、断续、模糊不清声音发出了疑问:“你又是谁?”

不应该是这样的声音。苏彦本能地想到。不应该是这样备受摧残的声音,叶毓倾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更为——更为——无法言说。

普天之下,无人知晓叶毓倾究竟是何声音。

只一瞬间,无力、酸涩、不甘,混杂在一起让人难以分辨的感情倾泻了一地,有什么从灵魂最深处破笼而出,杀得阎王措手不及。

 

 

那日阎王从顽童书院回来,只有一句话:“那人能说话。”

自知办事不力的瞳鬼亡羊补牢,尚未晚矣,给替死鬼“翻新”了一下,毒得更彻底,确保替死鬼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那张脸皮也请姓唐的稍加“修缮”,以求瞒天过海。

不过阎王不再去顽童书院了,遑论看看“翻新”过的替死鬼。

打着衔光的招牌的冒牌货在顽童书院纠缠数日,大抵是苦于找不着好机会下手,一直不曾有过什么大的动静。

平淡如水的生活令人麻木而疲惫。

 

皓月当空,月光如雪。

风沐取了衔鬼的剑,摆在眼下打量了许久。

依稀记得是在某个春日的午后,尚未斩获“阎王”之名,却在谷中小有威名的苏彦敲响了医馆的门,同醉红院的女人在屋内风流的风神医没好气地开门迎客,瞧见了挂在苏将军肩头的叶君明。

而当日……随行苏彦的正是衔光。

衔鬼道长隐约清醒过来,神志未明,已一举扣住执着自己佩剑的手。

风沐道:“道长醒了。”

“你要杀叶毓倾。”

风神医垂下头,迎着衔光的视线,指尖按在那剑鞘的暗纹上细细描摹:“我第一次见叶君明,你就跟在阎王身边,那时我以为你同阎王很好。”

这一句不知道是哪出触了衔鬼道长的逆鳞,一改往日宠辱不惊的轻浮态度:“苏彦与我的关系,自认识起就不曾好过。”

“听着像有故事。”

“呵。”衔光避开风沐的目光,“让你失望了。”

“那就好。”风沐覆上摆在右手掌心的那层薄如蝉翼的脸皮,风神医本该英俊倜傥的脸逐渐被阎王府衔鬼的脸所吞噬,“衔鬼道长,我说到做到,阎王府一个人都跑不了,你也是如此。”

风沐消失了,另一个“衔鬼”取而代之。

衔光在空无一人的地下室,颤抖的呼吸再难隐藏压抑在胸腔中的情绪。

多年前风神医的医馆打开了一道豁口,那时节风光正妙,春意正浓,风里的花香熏得人昏昏沉沉,春心荡漾,那姣好容颜出现得猝不及防,唇角笑容温润如玉,举世无双,只那一眼,便足以叫人万劫不复,永甘沉沦。

衔鬼道长嘶哑地低吼出声,其中究竟有几分愤怒,几分悲怆,无人能知。

 

是夜,杀气弥漫,有人伺机而动。

 

来人手执三尺青锋,剑上寒芒毕露,睡卧床榻之人与周公沉醉梦中,未觉日薄西山,人命危浅。

“衔鬼”手起剑落,一招毙命。

尸体死状同昔日的叶君明难言的相似。

屋外传来异响,“衔鬼”夺门而逃,鲜血浸染得古旧的道袍在门框下勾下一块布片,未几,“衔鬼”的身影遁入苍茫夜色中,遍寻不着。

失了“衔鬼”踪迹的跟踪者沿原路折返,途经客房不经意瞥见门框上的布片,她前去细看,嗅到房中传来的浓烈血腥。

阎王府的沁鬼本能靠近血腥味,走近床榻略一打量,却是令人喜难自抑。床上身首分离的尸体,恰是受阎王万般宠爱的某位少爷。她取来桌上油灯,灯油尽数倾倒,从尸体到门前,空气里泛起一股廉价的刺鼻味道,沁鬼缓缓蹲下身,在门边点上一支蜡烛。

通红的蜡滴一滴接一滴凝固在地面,苏沁儿以指尖抵住红烛,轻轻一推。

幼小的火苗顷刻蔓延,顺着灯油的轨迹翻上床榻,无情地蚕食着那具躯体。

平安客栈的夜,灯火通明。

 

起初触到的是一截手腕,纤细脆弱,不盈一握,无须费什么力气就足以牢牢抓在手里。

苏彦下意识一拽,将人带进怀里,深深嗅着对方身上冷泉般清冽的气息。

“毓倾……”阎王唤道。

抵在胸前的双手迟疑了片刻,缓慢而坚定地环上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落在颈间,犹如白羽轻拂而过,微妙透出些煽情。

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苏彦一面模糊地想着,一面侧首去寻找两瓣柔软的嘴唇。

怀里的少爷颤抖了一下,没有拒绝这样过分亲密的侵犯,乖巧地张开唇,任由对方在自己口中肆意掠夺。

苏彦是不假思索把叶毓倾压到了身下,手贴着手,足抵着足,朦胧的月光想方设法挤进两人之间,照亮了彼此眼中自己的面容。

某位少爷动了动唇,微微仰头印上了阎王的。

阎王府的主人眼底闪过去三分错愕与七分欣喜,良久,垂下头凶狠地吻了上去。

舌尖与舌尖互相勾缠着,咽不下去的唾液自二人交缠唇舌的缝隙间溢出,上颚、列齿,口腔内每一处都被近乎暴力地舔舐过。

察觉到叶毓倾似乎要喘不上气了,苏彦方才恋恋不舍地放过对方的唇,转而从唇角开始一路细碎地向下吻去。

叶毓倾被吻得战栗不止,迷糊之中被人分开了双腿,充满侵略性的身体强硬且蛮横地挤到双腿之间,滚烫宽大的手一步到位狠狠摁在了腹下三寸之地,在情事上青涩得堪比一张白纸的叶家少爷下意识弹起了腰,惹来对方轻笑。

始作俑者不见内疚,反倒亲昵地咬了咬他的耳垂,在他耳边笑得不怀好意,着迷般低低念着他的名字。

迷糊中的某人摸索到另一个人按在跨上的手,催促似的捏了捏,鼻腔中发出几声听不真切的嘤咛。

是这样的声音了,那个人应当是这样的声音,令人食髓知味,难以忘怀。

苏彦褪下碍事的亵裤,握着对方的双腿往腰上靠,居高临下看那已经有点抬头迹象的地方。阎王满怀恶意地伸出手粗鲁地套弄了两把,与预料之中一模一样,耳边模糊的呻吟声逐渐明晰起来。

“毓倾,看着我。”

视线中的人胡乱摇了摇头,脑袋别向一边,紧闭着双眼,脖颈皮肤底下包裹着的优美筋骨全都凸显了出来。

苏彦不厌其烦地诱哄着:“毓倾,看看我。”

不要。那个人动了动唇。不知道为何,阎王总认为,若能听见,那语气定是同三岁孩童与人置气无异。

“嗯,不要。”苏彦不气不恼,抬起叶家少爷的一条腿,暗示性地在腿侧刮了刮,曲起两指在紧闭的入口上轻轻一顶。

那隐忍的声音倏尔大了,相触的皮肤烫得惊人。

“逗逗你,我不会进去的,你伤没养好。”

进来。对方道。一旁的那位愣了愣,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得清楚了。

叶毓倾转过头来,动作紊乱,伸出来的手能看见还在抖,不等阎王反应过来是唱的哪一出,叶家少爷已强横地将收在掌心的东西塞进他的手里。

苏彦拿着那盒上药用的药膏,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毓倾……”

那人一言不发,抬腿悄悄勾紧了他的腰。

油腻的药膏抹上了两股指尖的入口,那地方在温柔的爱抚下变成了一团泥泞。苏彦爱怜地吻着,倾尽全身力气才堪堪压抑住内心疯狂的念头,循规蹈矩一步一步开拓着那个紧致的地方。

叶毓倾生涩地回应着所有的吻,后穴传来的奇妙感觉令人无所适从,似乎满溢得难以承受,似乎淹没都甘之如饴。

内壁柔软缠人,阎王艰难地抽出自己的手指,换做另一样东西在穴口蹭弄着,即将被侵犯的危机感毫无意外令身下的人收缩了一下,苏彦被激得呼吸不稳,扶着自己强硬地闯入了那个地方。

被彻底填满的感觉令人心安,叶毓倾小心地呼吸着,感受着对方在自己身体里。

苏彦说:“我想你。”语气陌生得全然不像是恶人谷的阎王,下身谨慎地动作起来,唯恐伤到怀中的人。

叶毓倾并未作答,默默摸到苏彦的手,十指紧扣。

 

快感一直不温不火,时间长了便自然而然地衍生出些许欲求不满的情绪来。

伏在身上的人不知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故意为之,过分温柔的动作似是隔靴搔痒,催得人五脏六腑都焦灼起来,只盼着后续的动作能再大方些。

大抵是察觉出了对方的情绪,阎王把着叶家少爷的腿,试探性地狠狠一顶。叶毓倾心口一悬,后穴倏地缩紧了,鼻腔里哼出满足的叹息声,眼里水光潋滟,斜过来睨着苏彦。

苏彦心头一热,吻了上去,含着叶家少爷的唇舌,动作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叶毓倾被操弄得浑身发软,两手勾着阎王的肩膀,在欲海中沉沉浮浮,无声地呢喃着那个从里到外都彻底将自己占有的名字。

苏彦拥着身下的躯体,试图揉入骨血里。

混乱、迷茫、恐慌,叫嚣着要将世界吞没,苏彦不敢松手,惟恐松手惊觉这是一场荒唐的黄粱大梦。

叶毓倾无条件地回应着,唇舌紧贴在对方的皮肤上,不厌其烦地重复念着同样两个字。

阎王忽地笑了,收敛了拥抱的力度,亲昵地抵着叶家少爷的额头,唇边勾着一个隐隐约约的笑容,沙哑道:“你在就好。”

那你彻底确认一下,确认一下我在就不会害怕了。那双手攀附在肩背之上,那双唇贴着耳廓,逐字逐句说到,湿热的气息侵入四肢百骸,星火燎原,清晰得根本无从怀疑。

太煽情了,煽情得让人头脑发热,失去理智。

 

苏彦一下抽出了深埋在叶毓倾体内的部分,不等对方回过神来,便粗暴地一把将人翻了个面,手掌托着窄瘦的腰肢向上一捞,再一次狠狠地侵犯进去。

叶毓倾无声地尖叫着,乖顺地雌伏在他的身下。

“叫我。”阎王的上半身都贴在了叶家少爷背上,长年使用兵器磨出一层硬茧的手指摸到对方的唇,强硬地塞了进去,“叫我。”

叶毓倾的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又放弃了。

苏彦伸出舌头舔上视野中单薄的耳廓,突如其来的热度毫无意外惹来了某人的颤栗,阎王乘胜追击:“叫我。”语气少见地带上了一丝强硬。

指尖上传来令人心安的触感,仿佛是奖赏一般,苏彦总算愿意放过那只被摧残得水光淋漓的耳朵,移动到耳后落下了一个没有任何情色意味的吻。

身下的人猛地一震,后穴全无征兆得缩紧了,苏彦下意识就是一巴掌下去,“啪”一下的皮肉声听得人面红耳赤,片刻后却又恍惚想起怀中的是谁人,转而爱怜地在自己动手打过的地方抚弄几回。

叶毓倾斗气似的狠狠绞着埋在身体里的东西,阎王倒是乐得,喉咙里滚出低低哑哑的笑容,无声无息撩拨着叶家少爷的心弦:“再夹紧点,一样给你操开来。”说罢紧跟一记凶狠的顶弄,霸道而强悍地侵犯到最深处。

苏彦对待某位少爷向来温声细语,何曾说过这种下流露骨的荤话,自幼长在藏剑山庄凶人都不见得有什么气势的叶毓倾听见阎王没羞没臊的一句话难堪得皮肤都泛起了诱人的红,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

苏彦操得更狠,手摸到两人交合的地方招来一手淫靡液体,不假多想就随手就抹到某人小腹上,宽大的手掌顺着平坦的小腹捉到那根东西,上下弄了两回,禁锢在掌心里的东西抖动两下险些泄了出来。

叶毓倾这下不敢乱动,只能由着对方在耳边胡说八道,一边说着,一边还操得自己意乱情迷。

瞧着那羞愤欲死的神情,苏彦自然晓得见好就收,叶毓倾经不起折腾,他本身亦不是什么沉溺声色的人,见叶家少爷招架不住,手上动作不禁就快了,活活逼得那撩人的喘息声带上了三分哭腔。

一前一后两处弱点全掌握在同一人手里,前后夹击,躲都躲不得,不消一会儿功夫叶毓倾便泄了出来。高潮后的身体分外敏感,苏彦的动作还要命的狠厉,操得叶家少爷不住地痉挛,眼前一片昏花。

苏彦嘴上温温柔柔哄着,挺进的动作却一点不见收敛,一次又一次操开纠缠的软肉,接连抽撤数十回,一个深深的顶弄进入最深处,泄在了叶毓倾身体里。

两个人就着相连的姿势侧躺下,谁都不曾言语,空气间一时间只余下两道呼吸声。

阎王忽地笑了,伸手揽住面前的身体,企图揉进怀里——却是一场空,什么都没能挽留住,原该躺着另一个人的位置空空如是也,徒留一片冰凉。

 

床榻上的苏彦一瞬清醒。

 

阎王府外人声鼎沸,依稀听得出是哪处起火了。苏彦向门外望去,背后火光闪烁,有个模糊人影跪于门前,一言不发。

阎王蓦地捕捉到什么,悬在心头上的大石遽然落地,一切都被砸成了齑粉,渣滓不剩。

吾木尔道:“属下办事不力,请阎王责罚。”

苏彦恍若未闻,道:“吾木尔,带毓倾过来。”

投在门上的黑影动了动:“属下无能,请阎王责罚。”

阎王执迷不悟,强硬地重复道:“吾木尔——带毓倾过来。”

苏彦未动,吾木尔未动,二者僵持不下,互不退让。模糊投映在窗上的火光渐趋暗淡,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阎王府前“吁”的一声,将军府的风将军孤身策马前来,手中躺着一块被火烤得面目全非的铁块,模糊辨认出是鱼符的模样。

风将军推门而入:“苏彦。”

面目全非的鱼符落入了阎王手中,苏彦什么都没做,风磊却知道恶人谷的阎王正在分崩离析。

 

 

平安客栈一场火什么都没能“烧”起来,阎王府风平浪静,连个涟漪都寻不见。

“秋收劫案”的火顺势而起,不出所料与前者落得了同样的下场,莫说阎王,本该蔓延到阎王府衔鬼身上的火都停留在长乐坊止步不前。

重获自由的衔光回到府中休养生息,不曾向外吐露只字片语,亦无人自找没趣上门询问客栈大火的来龙去脉。自认为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苏沁儿连阎王府的大门都不得入,不出三日,被携阎王手书前来的林天啸与吾木尔革了令牌。

其中种种,不知情者不会多想,知情者何须多想。

恶人谷的生活一如既往向前推进,静水无波,枯燥乏味,偶尔溅起一个稀疏的水花,泰半都触不到阎王府的衣角。潜藏暗处的黑影再没有时间多等,道尽途穷,日薄西暮,将死之人等不及,亦不应等。

 

黑衣人蒙上脸,黑布之下的面容全无血色,眼中神色黯淡无光,已非活人之貌。

入夜,夜色中暗潮汹涌。

停在院墙上的乌鸦歪着脑袋瞅深夜造访的不速之客,幽邃的眼瞳中盛着淡淡血光,此情此景之下,倒像是在预兆着什么。

阎王府的守卫一向严密,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能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本事高超至此地步,阎王断不会大材小用拿来守门。

天南地北地想着漠不相关的事情,黑衣人不知不觉中已经摸进了阎王府深处。过了天井入了内院,守卫只剩下一人,如今大抵是躲在哪根房梁上,只等一点风吹草动,而后重重杀意接踵而来。

打开阎王房门的刹那,来人忽然弄不明白苏彦究竟是惜命还是不惜命。

不过多想无谓,自接下林天啸那一掌后,退路早已经被断得一干二净了。

床榻上的阎王睡不安稳,想来也是,叶毓倾死无全尸,阎王岂有安稳觉可睡。

冷光闪烁的短刃高高举起,不及落下,兵刃所向的阎王骤然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绝非昏睡之人应有的清醒。

黑衣人骇然,下意识退了一步,更为冰冷的东西贴上后颈,刺痛了皮肤。

 

苏彦道:“原来是你。”

 

风将军漏夜前来,随手披了件外裳,坐在阎王府的偏堂里冷得瑟瑟发抖。

阎王不知为何换上了一身军装,行囊都一并备好了,似要远行的模样,无端令人不安。

风沐跪在地上,一如当年的叶君明。

苏彦看了一会儿风沐,道:“我现在问为什么,你恐怕是不会回答我的了。其中缘由,我能猜想到七八分,说来道去,你所为不过一个叶君明罢了。”

风沐道:“阎王知道就好。”

风磊打了个呵欠,兴致恹恹,拿过桌上的空茶杯捏在手里反复把玩:“倘若叶君明泉下有知,风沐,你正是那个害他死不瞑目的人。”

“风将军信口雌黄的功夫天下无双,难为你屈居阎王门下了。”

风磊听了他挑拨离间的话不怒反笑:“若我是信口雌黄,叶观琴也不会负气离谷了。”这一句情真意切,连自己的伤疤都翻出来曝露人前,反倒让人真假难辨了。

风沐一言不发,定定看着风磊,仿佛在等下一句。

“叶观琴不是苏彦推出去的,是自己站出去的。”风将军一字一顿,强而有力地击碎了某人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幻想。

风沐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不可能!叶君明何故要为苏彦做到这地步!”

“道理太简单了,上位能者居之,宋老年事已高,早已昏聩,叶君明所做的,不过是给苏彦一个名正言顺取而代之的机会。”

“一切都不过是你一家之言,即便一切如你所说,阎王府踩着叶君明的尸体上去,到头来却连个名都不愿意为他正,合着叶君明就该烂在那荒村野地之中?”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彦开了口,轻描淡写:“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在风神医气愤得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之前,阎王笑了,笑容中暗藏七分酸涩与三分震怒,“哪怕叶君明死了,烂了,我都不能冒险去为他正名——因为叶君明不是浩气盟的人,我才是。”

真相来得太过平淡,以至于令人无法接受,风沐呆愣在原地,一时之间不能言语。

一切事情都变得简单了,以往不能解释的都能解释通了,所以堂堂恶人谷的阎王,才会与藏剑山庄的大庄主有一桩荒唐的人命交易——杀宋老的人根本不该是叶君明,而该是苏彦。

叶君明一意孤行,反将苏彦逼上了绝路。

 

恶人谷一个月内连续遭遇两场大火,第一场是平安客栈,第二场是阎王府。

苏彦站在相伴多年的阎王府前,任由熊熊烈焰毫不留情地吞噬他曾经拥有的一切,他手中的两枚鱼符,一半完好如初,一半截然相反,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苏彦扬手一抛,两枚鱼符顺势落入火海之中,生死与共,彻底告别过往。

风磊问:“你打算怎么办?”

苏彦答:“回浩气盟。”

风将军笑得促狭:“那我们以后就是敌人了。”

苏彦勒紧了马缰绳,调转马头:“骗骗叶观琴可以,骗我就算了,李承恩哪会放任你自由,何况恶人谷与浩气盟的关系,从来都不像明面上一样单纯。”

“那你走好,碰到叶观琴替我问个好。”

苏彦点点头,扬起马鞭在空气中抽出一声响亮的“啪”,策马离去,激起的灰尘飘荡在空中久久难散。

吾木尔站到了风磊的身后:“不告诉阎王吗?”

风将军答非所问:“阎王没了,只有我了。”

恶人谷又救了一夜的火,火场中寻到一具焦尸,焦尸旁边扔着阎王从不离身的鱼符。将军府的风将军雷厉风行替“阎王”收敛了尸体,暴力镇压下阎王府所有动静,一举接管过曾经隶属于苏彦的东西。

除了叶观琴之外的所有东西。

 

 

落雁城山光明秀,水石清华,天枢星与天玑星在正气厅前与故人重逢。

来者一身风尘,抬手摘下破损的斗笠:“二位久违了。”

谢盟主心中波澜万丈,面上风微浪稳:“苏将军久违了。”

 

苏彦的归来悄无声息,无非是浩气盟的名册多添一笔,腰上的令牌改头换面,再多的,就没有了。

与恶人谷的阎王不同,浩气盟的苏将军是个闲人,每日要干的事就两件,其一清算前线军备,其二探讨攻防战术,同恶人谷中的生活相较,快活似神仙。

李承恩三番五次向谢渊讨人,好听的难听的理由说了没有一万也得有八千,浩气盟是铁了心不愿意放人,好不容易脱了线的风筝重回手中,不好好利用一番再送还天策府,就真的太对不住谢盟主这些年的提心吊胆了。

苏彦无甚异议,对外界的一切置若罔闻,颇为麻木。

辅国大将军微服南下藏剑山庄,特意兜了一个大圈到浩气盟捞了苏彦出来,临走前握着谢渊的手,涕泪涟涟:“有劳谢盟主近日悉心照顾。”

谢盟主险些掏出笤帚往李承恩脸上招呼。

苏将军站在旁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静候两位寒暄完毕好上路。

 

前往藏剑山庄的一路上苏将军一句话没说过,辅国大将军问起某些事,一律以点头或摇头作答,定力十足,怎么激都激不出一句话,辅国大将军甘拜下风,选择闭嘴。

一行队伍走走停停,花了大半个月才走到杭州。

藏剑山庄的船队久候多时,刚刚闻得天策府入城的消息,不出一个时辰,浩浩荡荡的船队一字排开霸占了杭州整个码头,无论见识多少次,都不得不叹服背后隐藏的雄厚财力。

苏彦走上船,发觉前来接应的人是叶观琴。

昔日剑鬼笑而不语,转头向旁人搭话,不动声色掩过去两人相识的事实。

辅国大将军先前在驿站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衣装,天策府表明身份的饰带搭在胸前,无形之中有股威胁的味道。李承恩凑上来,笑得高深莫测:“稀奇,藏剑山庄竟然会有人认识你。”

苏彦不咸不淡扔回去两个字:“剑鬼。”差点没砸死天策府的大统领。

“叶英知道?”

“恐怕不知道。”

辅国大将军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一个样:“这事盖好了,叶英对恶人谷总是有忌讳的,毕竟叶家老五……这事回头再说。”

“我知道。”苏将军道,“都知道。”

两个人的对话戛然而止,再往后的话不是大庭广众之下能说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此就好。

 

李承恩和叶英在天泽楼里打太极,你来我往,逍遥自在,天策府的侍卫和藏剑山庄的守卫为两人打太极做足了准备,里三层外三层把天泽楼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苏彦倚在墙上,看巡逻守卫来了去,去了来,周而复始,去而复来,不免感觉到些许枯燥的滋味。

叶观琴来得正是时候,朝天泽楼里头瞅了一眼,道:“我还以为风磊会和你一起走。”

苏将军想了想,道:“不会的。”

叶观琴没多想,也或许是不想多想,心不在焉应了一声,陪着苏将军一块儿倚在墙上白日做梦。

“风磊让我给你问个好。”倒是苏彦罕见地沉不住气,认真一想又发觉不是,脱离了恶人谷苏彦早没了必须沉住气的理由,所言所语不过是帮人捎带一句无足轻重的话罢了。

“如果是他自己来会更好。”叶观琴垂下头无端地笑了笑,“不过也不太可能,你都说了他不会走。”

苏彦补充道:“是不能。”

“至少听着比‘不会’舒服点。”

苏彦旋即一笑,再无下文。

楼外楼里的叶二庄主待客周到,生怕哪儿招待不周,让来谈生意的辅国大将军有了可乘之机,借题发挥血宰一刀。

看半个藏剑山庄因为李承恩焦头烂额,苏彦不禁叹服过了这么多年,辅国大将军折腾人的本事只增不减,哪回出门都得弄点事情出来,要不这门和白出了似的。

叶观琴道:“你们大统领有备而来,不像是来谈生意的。”

苏彦道:“若真的是谈生意,哪里需要辅国大将军亲自出马,李大统领出了天策府的门就说明事情不够简单了。”

叶观琴没接话,倒不是接不上,而是这话轮不到他们俩这样身份的人说,省得隔墙有耳被人听去了,日后要生事端。

剑庐那边来寻人,叶观琴多客套了两句,朝苏将军挥了挥手,便回去剑庐里忙活了。

苏彦百无聊赖,叶观琴走了,打发时间的人没有了,天泽楼里的李承恩一时三刻内恐怕是出不来的,要换以往身在浩气盟,此时此刻大抵还是能找到一两个说得上话的人,奈何身在天策府。

好在藏剑山庄富甲一方,坐拥西湖,反正都到杭州了,陪辅国大将军走的这一趟,姑且算作游山玩水了。

这般想着,苏将军手脚麻利翻过围墙,优哉游哉向西湖边上晃去。

 

湖面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湖边系着几只小船,有没系稳的已经晃晃悠悠飘到了湖心,再多会儿功夫恐怕就飘没影儿了。

横竖都是闲着了,苏将军一腿迈船里,躺在细细长长勉强能容下一个成年人的甲板上,随着湖水飘飘荡荡。

风带来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叶毓倾身上会有的,温暖干净的味道。

疲惫从眼皮底下翻涌而出,苏彦久违地感觉到了困倦,这是种,自从与恶人谷有所关联后,再也没能体验过的感觉。

苏彦想起了叶毓倾,带着不知从何而起的笑容沉入梦中,与君同眠。

落日西沉,打够了太极目的已成的辅国大将军终于想起来“收敛”二字为何物,向藏剑山庄的大庄主道:“天色已晚,零碎琐事李某日后再与庄主细谈,现下该用膳了。”

叶英应允,天泽楼中的一行人情理之中移步虎跑庄,长长的退伍在小径上拖曳,恰如小船拉出的涟漪,悠远绵长。

席间记得是藏剑山庄年轻的五庄主先起的哄,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一个两个老的少的全都喝得东倒西歪,仪态全无。辅国大将军与叶大庄主姑且算作心有分寸,其他人……不提也罢。

久居虎跑庄的弟子不得不帮忙送人回去,每回都是那么六七人,来来回回跑上三四趟,梦境再香再醇,哪怕是聋子也得给吵醒了。

苏将军坐起身,摇晃的船身在水面上打起一片水花,不远处马厩方向隐约得见一片闪烁灯光,萤火之间行人影影绰绰,极不真切,苏彦没来由地笑了笑,一脚迈下船,踩进了浅浅的湖水里。

从虎跑庄回来的不知道哪个,醉成一滩烂泥,一面口齿不地叫唤着“再来一碗”,一面踉踉跄跄路都走不稳,好几回都拉扯着扛他的山庄弟子要往地上摔。

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苏彦睡了大半日,月也挂上中天,不免饥肠辘辘,虎跑庄的人陆陆续续都送回来了,苏将军看确无自己的事了,思忖着该怎么借个厨房,脚上一步不停地折返藏剑山庄。

是时,灯火阑珊,光影暧昧,月洞门下走出一人,面容姣好,眉目温柔——乃阔别多日故人之容。

苏彦停在原地,天地顷刻间万籁俱寂,只余一人。

——苏。

——彦。

苏彦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了对方的呼唤,风也似的冲了上去,紧紧地拥住了久违的温度,不再松手。

无处安放的情愫,流离失所的情感,如今统统有了归处。

或许都忆起很多事,或许都想说许多话,不过并不重要,越过生死别离,还有千千万万个白日与黑夜供以互诉情衷。

 

晚风宜人,佳人成双,良辰美景,万物静好。

已无遗憾。

— 于 共写了64953个字
— 文内使用到的标签:

评论已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