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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仙引

邝武手上接了个奇怪的失踪案,失踪的是个杀人犯,皇城脚下平白无故失踪了,原本今日就该问斩了,谁知一个月前人在牢里凭空消失不见,搜遍了整个大牢,将每个狱卒都拷问过了一遍,所有人的口供都是一致的。

有个女人来看过唐天玄,带来了一壶酒,醇香无比,说是给唐天玄送行,唐天玄收下了酒,没有当时就喝下,第二日狱卒就发现唐天玄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酒壶。

后来有人告诉邝武,酒闻着像是西市一个老人的酒,人们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见他常常穿着布衫便叫他布衫老人了。

 

“怎么,还在纠结你手上的失踪案?”

“嗯,这老人家天天都在这,来他这喝酒的几乎全都是三杯倒,也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将军来老朽这喝杯酒不就知道了?”老人家手里握着一只长颈酒壶,随手一甩,稳稳当当地落在邝武的手上,“将军不来尝尝这三杯倒?我这酒,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喝出味道来的……”

邝武走过去,对老人做了一揖,往面前空空的酒杯里斟满酒,握着酒杯仰头饮下,只一杯他就感觉眼前的景象开始颠倒旋转,倒是眼前的一幅画越来越清晰。

“啪——”

邝武把手上的酒杯摔在了地上,踉踉跄跄地朝画卷走去,画中的风景愈发清晰,高山流水,花鸟虫鱼……还有,躺在地上的金衣人。

仔细一看,画前哪里还有什么邝武,反倒是画卷中金衣人身边多了位银甲红衣的将军。

“哈哈哈哈……将军是喝到了妙处啊!”老人抬起手,再饮一杯。

 

唇红齿白,面若桃花。

邝武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甩了甩混沌的脑袋,伸手拍了拍金衣人的脸颊,对方喉咙里溢出一声不满的嘤咛,睁开了迷茫的眸子看着他。

“姑娘你……”

“嗯?”

对方扯下了腰封扔了覆在他的眼上,邝武咽了口唾沫,捉住了紧紧贴在自己胯上的不安分的手,骑在身上的人安分了下来,两只手压在腰封上,似乎是故意不肯让自己看见脸。

“你想从画里出去吗?”柔软又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听着分外煽情,“想出去……你就要按我说的来,好不好?”

“画?”

“还有,我不是姑娘……”他垂下头在邝武的唇上吻了口,“画中仙,没听过吗?”

他的笑容很是柔软,邝武想拿开覆在眼上的腰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模样,对方故意要跟他作对,把他的两只手压在头顶,一手抚弄着他的下体,没多久,他的欲望就进入到了一处柔软温暖的所在。

“你来迷仙引做什么?”他缓缓地动着腰,伏在邝武的身上,调皮地舔了舔对方干涩的嘴唇,“难不成是被外头的老头给忽悠了喝酒?”

“你怎么知道?”

“你猜对了我便告诉你……”

邝武挣脱一只手摸到对方的脸,白皙且滑腻,再想起他身上穿着的金衣,出身何处便也明了了……藏剑山庄的少爷,居然跑到这地方,和他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欢好,想来还真是好笑又莫名其妙。

“藏剑山庄的人,在这里干什么?”

“谁告诉你我是藏剑山庄的了?”他抬起腰重重坐下,闻得邝武的闷哼,溢出的笑声越发得意,“藏剑山庄好生教养的少爷会跟你在这做这档子事吗?”

“不是藏剑山庄的,怎么穿着藏剑山庄的衣服?”邝武不甘示弱地抬腰顶上他最敏感的地方,“还是,为了要混入藏剑山庄,才穿得这身衣服?”

手流连在对方的身上,极其合体的一身衣裳,不用想也知道是量身定做的,出身藏剑山庄此事定然假不了,只是如果他所言非虚……对方的动作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奇怪的是却不觉得有尘埃,温热的气息混杂着甜腻的呻吟落在了耳边。

“将军用力些呀……就你这样,比女人还不如……”

邝武睁开眼,果不其然没有看见对方的脸,周围的环境却也不似现实,眼前所能看见的一切,都像是用笔墨勾勒出来的,却又能真切地听见风声与水流声。

“将军……这是迷仙引呢……连神仙都能迷住,何况是你呢?”

“你是迷仙引里的吗?”

“我说是,将军要后悔吗?”邝武缓缓顶弄起来,敏感点被不断碾过,他舒服地呻吟出声,低头咬住了邝武的肩膀,“将军,这迷仙引啊……当真不是个好地方呢!”

回应他的只有邝武越来越重的顶弄,他笑了两声,全身全心投入到性事中,待到邝武发泄出来之后,确定人已经晕过去了,他才缓缓地从他身上站起来,收拾好了自己的衣裳。

他低头看着邝武,伸手摘下了他腰上的令牌,善良地把他把裤子提上,甩了甩手上的令牌,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走向迷仙引的深处,一边走一边哼着说不出名儿的歌,躺在地上的邝武眉头皱了皱,还是没有睁开眼来。

 

“年轻人,出来得真快呀!”布衫老人看了眼他手上摆弄的令牌,“哎哟,这令牌可不是你的东西……不过我本以为那老不死的会把那东西给你,可惜啊!”

“什么东西?”他好奇地挑起眉。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老人举起桌上的酒杯,再饮第二杯。

 

邝武迷迷糊糊地从地上站起来,这地方还是和他醒来前一模一样,身边也没有什么藏剑山庄的弟子,倒是下身凌乱的衣物告诉了他刚刚发生过一场荒唐的性事。

嗯……?令牌怎么不见了?

他看着原本挂着令牌的位置,此时空荡荡的,过去用来挂令牌的绳圈奇怪地拧在一起,邝武笑了笑,果然是刚刚那个家伙拿走的。

他习惯性地想拍拍身上的尘土,不过手刚落下,才发现没有这个必要,这个地方没有任何一丝尘土,他走到水边,蹲下身想洗洗手,却发现水也是奇怪的,明明能触碰到,却是一种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感觉。

邝武不再观察这些没用的东西,他顺着能看见的路往里面走,中途遇见了一些人,他们却也只是反反复复说着几句一模一样的话,有些像是台上唱戏的木偶,他穿过竹林,发现远处似乎有一户人家。

炊烟袅袅,流水潺潺,好一个世外桃源。

邝武沿着路走上去,倏地,一只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猴子挡住了他的去路,猴子的头上还带着一顶过大的斗笠,显得滑稽不已。

“你……你怎么跑到这来了?”是一位老人家,他脸上挂着诧异的表情,嘴里喃喃道:“刚才不是才来过一个吗?怎么现在又来一个……”

“老人家,能否告知我这是何处?”

“别问这些有的没有的了!”老人打量着眼前的邝武,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巨大的葫芦,“来,这东西给你,赶紧拿出去就是!”

“这……?”邝武不敢贸然解下,这东西是个什么来路他都不清楚。

“绝对是个宝贝,你放心就好!老朽还没必要害你这么个愣头青……”

听见了老人的话,邝武也不恼,只是笑笑罢了,伸手就把老人手上的葫芦接下,一股醇香的酒味儿冒了出来,他把葫芦拿在手中晃了晃,里面果真装了酒,邝武把葫芦反复看了几遍,除了葫芦上刻着“壶天”二字之外,就再没有什么收获了。

“老人家,这酒……?”

“你不要乱喝就是了!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说这些,我送你出去!”

 

他眨了眨眼,面前的是方才将长颈酒壶人给他的布衫老人,他手中还提着一个巨大的葫芦,葫芦上刻着“壶天”二字。

“哟,没给他,倒是给你了!”布衫老人笑道。

 

“我还以为你要醉死了,怎么,查出来了什么没有?”说话的人笑笑地在邝武肩上锤了一下,“嗯……?你的令牌怎么不见了,上哪儿去了?”

“令牌啊……”邝武的声音犹豫了一下,“让一个藏剑山庄的弟子拿走了……”

“藏剑山庄的?你去喝酒之后没多久就有个藏剑山庄的走了,你没有看见他?”

邝武还不想把迷仙引的事情给说出来,随口糊弄道醉了,同僚笑话了几句后也不再管令牌这件事了,他的令牌还没这么神通广大,能在长安城也畅通无阻,更何况,他在长安城畅通无阻的原因也不是这令牌。

小偷总得把令牌还回来的。

“嗯,我先回去了,唐天玄的案子……先放放。”

“知道了,上头也是的,能摊上这么神神怪怪的案子你也够惨的了。”

“再说吧。”

邝武回到天策府给他安排的住所,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地方,到了夜里就闹腾腾的,对于他这个身份,住在这里可以说是显眼,也可以说是不显眼,毕竟住在这里,别人就觉得他什么都做不了了,而实际如何又有谁知。

就像是他今天居然进了迷仙引。

邝武正想上楼休息,不远处的赌场不知怎么回事,大概是有人寻衅滋事,里头的人全都作鸟兽散,拼命地往外跑,没多久,赌场里扔出来一个人,藏剑山庄的弟子,耀眼的金色高领上还沾着刺眼的血。

看了半天热闹的邝武坐不住了,过去将赌场的打手喝止了,几个高大结实的男人恶狠狠地瞪着那个藏剑山庄的弟子,撂下一句“算你好运”,悻悻地回到了赌场中。

“多谢了啊!”他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脸上的淤青显得有些突兀,“下回请你喝酒!”

“别急着走,你在赌场里干什么了?”邝武抓住他的手,还颇有几分刚刚赌场打手的架势,摆明了就是告诉你不说就别想走了,“藏剑山庄的大少爷,没事去赌场干什么?”

他看对方不回答,两个人默默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邝武拉起了他的手就往自己住的地方走,这家伙倒也乖巧,跟着他也不闹腾,路上拽着自己四处晃悠,嘴里还津津有味地咬上了糖葫芦。

 

邝武在审“犯人”,他的“犯人”盘坐在床上,咬下了木签上最后一颗糖葫芦,吃饱喝足之后,“犯人”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向他点点头示意能开始审了。

“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为何来长安城?”

“姓叶,单名一个泉字!家住西湖藏剑山庄,这回是来长安城办事的!”

“办什么事?”邝武挑眉。

“哎?军爷这不归你管吧!”叶泉从床上站了起来,又被人摁了回去。

“那你告诉我,不归我管归谁管?”

他答不出来,撇了撇嘴,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答道:“有人给我开了一个挺高的价钱,要我去找唐家堡的一个弟子!”

“唐天玄?”

叶泉的心跳突然加快,胸腔里扑腾乱跳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坐在他眼前的邝武还是和之前一样,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在感觉上。叶泉摸到绑在大腿侧的匕首,心里估量着两个人打起来他的胜算有多少,能成功杀死邝武的机会又有多少。

邝武朝他伸出手,手和脸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的手指都掐进了肉里,连眨眼这样本能的动作都几乎忘记,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判断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他拍了拍叶泉的脑袋,毫无意外看见了对方不解的眼神,邝武笑笑,柔声道:“唐天玄是我的案子,现在人不见了,我实在是难交差,你要是找到了告诉我一声!”

“啊……?”

“好了,都这么晚了,你自己早点回去!”

“我没地方回去啊!”叶泉说得一脸理所当然,脸上写满了“既然你把我拖回来了,我当然是住你这了”。

邝武笑了一下,没有拒绝叶泉任性的要求,温柔地说道:“行,我睡床,你睡地板。”

 

“将军,你还记得迷仙引吗?”

邝武猛地睁开眼,原本该睡在地上的叶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爬到了床上,抱着他的手睡得正香,而他居然从头至尾都不曾察觉更不曾醒来。

邝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有人说话,只是隐约中记得这么一句话,他看着躺在身边的叶泉,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他能笃定就算自己去查也肯定查不出叶泉什么,这个人分明是挂着藏剑山庄的羊头卖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狗肉。

叶泉在床上蹭了蹭,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上,鬓发挡住了一部分脸,邝武愣住,伸手撩开叶泉脸上的头发,对方的呼吸在他接触到他的脸时停滞了一瞬间。

果然不简单,随便碰碰你就醒了。

“我是不是见过你?”

叶泉不说话,闭着眼睛感觉对方的动作,邝武在抚摸着他的脸,手指偶尔会擦过他的嘴唇,他不安分地动了动,几乎把脸都埋进了枕头里,邝武的唇贴在了他的耳垂上。

“在迷仙引里……”

 

 

邝武一脚把叶泉踹下了床。

“你大爷……有病啊!”摔在地上的叶泉理所当然醒了,揉着自己可怜的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坚持不懈地往邝武的床上爬,“才什么时辰,你醒了也别扰人清梦啊!”

“谁给你睡床了?”

“姓邝的,你娘有没有教过你要乐于助人!”

“你哪里需要我助了?”他呵呵一笑,把叶泉当鸡崽儿一样从地上拎起来,善良地把对方的脑袋给摁进脸盆里帮他洗了个脸,“还有下次你猜我把你怎么着?”

“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这个赖在别人家里的还跟我讲王法!”邝武一巴掌打在叶泉的臀上,对方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一样从地板上跳起来,“你干什么,摔地上屁股疼?”

叶泉戒备地捂着自己的屁股,随口糊弄了邝武几句,捡起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逃也似的从邝武的身边离开,走了一小段路,拐进了昨天他被打的赌坊里。

“我怎么没想到你是演给我看的呢?”邝武撑着脸倚在床上看走赌坊里的叶泉,手里捏着一把银白色的精致匕首把玩,“嗯……匕首不错!”

 

“叶少爷,迷仙引里查到了什么吗?”

叶泉摇了摇头,回想起在迷仙引里发生的一切,无意中碰见的邝武,迷仙引尽头的奇怪的老人,还有尽头无法接近的人家,而他偏偏就是没有见到自己来信说藏进了迷仙引里的唐天玄。

“迷仙引里……有个地方像是有一堵气墙,唐天玄……或许就在里面?”

“对了,叶少爷,你去接触邝武是为了什么?”

“你没发现邝武在长安城内畅通无阻吗?”叶泉笑着反问,刚刚说话的人脸上的表情呆滞了,显然没有注意到他所讲的,“我观察他有一段时间了,东市好几处重兵把守的地方他进去跟回家似的……”

“易容试试?”

“他娘的,唯一会易容的唐天玄不见了,你让我找谁易容?”

 

“还不错。”叶泉看着镜中已经不是自己的脸,别无二致不敢说,毕竟除了唐天玄之外他真没见过有谁有这样的手艺,不过眼前这个苗疆人显然也不是太差,“我去东市走走,你们看好邝武,他一出西市就放信号弹。”

叶泉以邝武的容貌离开西市不久,邝武本人就收到了自家暗线的飞鸽传书。

他抚摸着信鸽柔软的羽毛,洒了一把鸟食在窗台上,展开了从信鸽脚上的竹筒里取出来的小纸条,笑着看完后,他点燃火折子把手里的纸条给烧了,往竹筒里倒了几滴酒,将窗台上的信鸽放飞了。

 

叶泉才进东市不久,就有人来找他,规规矩矩地道:“邝将军,我们家先生有请。”

叶泉想着自己现在是邝武,万一对方是熟人就糟了,便跟着来跟他搭话的小厮走,走了一段路,发觉越走越偏僻之后叶泉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不对,正想翻脸动手,从天而降一个麻袋就把他套住了,锐利的匕首顶在腰后,都顶进了肉里。

“这位‘将军’,我们家先生请你走一趟。”

说话的人扶着他走上马车,他凭着记忆知道现在是出了东市,在朱雀大道上,没多久车帘被撩开,明显有风吹到了他的脸上,跟着上来了一个人,原本用匕首顶在他腰上的人下了车,大概和车夫坐到了一起。

“回东市,去沈园。”是邝武。

 

马车一路颠簸,坐在旁边的邝武本人很是安分,对他这位假邝武是客气的不得了。

对方把套在他身上的麻袋给取了下来,马车里的光线虽是昏暗,不过他还是不自觉闭上了眼睛,就算对他来说这是个极其危险的动作。

“手艺挺好。”邝武在他脸上摸索了半天,没发现能脱下人皮面具的接缝,哪怕他已经知道了面具底下的是一张什么脸,“这么看着还真像我自己。”

邝武走了一条极其偏僻的路,名曰翻墙。

一路上碰到的沈园家丁一个不落全给邝武放倒了,叶泉没忍住在心里呵呵两声,还以为你是沈家的熟人,感情也是来砸场子的。

邝武把他拽到了书房,一脚把房门给踢上了,又在他脸上摸索了好一会儿,发现实在取不下来他脸上的面具,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走到书柜边,在边上摸了好一会儿。

倏地,书柜发出了一声“咔哒”声,缓缓地朝旁边移动,露出了一个狭窄的门洞,叶泉估量着自己这个身形走进去估计得猫着身子。

“进去吧。”邝武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见叶泉不反应,邝武也不生气,抬起腿一脚把叶泉给踹进门洞里,自己再跟着走进来,他把地上的叶泉给提溜起来,两个人走过一个看似地下书库的地方,最后在一个新的门洞前停下了脚步。

站在门口都能闻到里头黏腻的恶心味道,中间似乎还混杂着血腥味,叶泉此时非常痛恨自己为什么长了一个狗鼻子,反观旁边的邝武,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也不知道是嗅觉不灵敏还是已经习惯了。

“运气好,我们再见,运气不好,你就只有烂在里面了。”

邝武押着他走了一段路,走到不知道哪个拐弯的时候,人突然就不见了,叶泉也是个不含糊的,麻利地挣脱了手上的桎梏,他知道邝武肯定还在暗处监视自己,为了保住小命他也只有往自己不知道的前方走了。

看叶泉走了一段路,邝武也不再跟了,沿着原路返回,回到原来翻墙进来的地方再翻墙出沈园,上了马车直往西市奔去。

另一边叶泉运气还真是好,碰巧碰见了有人在追踪沈眠风,他跟着一路过去,谁知道又碰上了尹放和沈眠风大打出手,看这情况沈眠风也该是发现他了,叶泉旁观了下战局,确定沈眠风占上风了正想出手给尹放来一下来糊弄老家伙开心,好东西,郭岩也来了。

叶少爷眼睛一闭,装死去了。

 

“叶少爷你这臭的……你装了邝武就查下水道去了?”

“有奸细……”叶泉劈头盖脸就是这一句,见对方听了自己的话傻住了,他非常体贴地重复了一遍,“我们这里,有、奸、细!”

“怎么说?”傻大个抓了抓自己的脑袋,真不愧是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

“我才到东市,邝武的人就来逮我了,这不是奸细说出来你信?”

“哎呦,叶少爷,话可不能这么说!”说话的女人打开羽毛折扇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谁知道是不是叶少爷你的苦肉计呢?既然都被发现了,你怎么就活着回来了?邝武没办法处置你这种话说出来你信?”

“呵!”叶泉冷笑了一声,他平素就和这女人不对付,“姑奶奶,在你眼里我什么时候不是个奸细了?”

“可不是!”女人尖声回应他,“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也别遮遮掩掩了,谁不是踩着别人的人头走上来的,要不是唐天玄手里拿着那个东西,我们这些人有没有可能合作大家心知肚明!既然一起查查不了,我现在第一个退出,要是日后花娘我查出来了,唐天玄手里拿着的东西就归我了!”

结局自然是不欢而散,退出了有四个人,不过在叶泉眼里这些人也不足为道,剩下的人都是聪明人,这事情就好办多了,只不过眼下惊动了邝武,也说不上有多好办了。

他换回了原来的装束,洗干净了脸,把脸上易容的药膏给彻底洗干净了,翻窗离开了赌坊改去爬邝武的窗子了。

 

“哎哟……”叶泉摔进屋里,抬起手揉了揉自己被摔疼了的脑袋,“姓邝的,你在不在家啊?”

邝武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的叶泉,他收到了一点风声知道沈园的地牢出了事,没想到这冤家也跑出来了,他也不知道对方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暂且也只好陪着叶泉做做戏了。

“还有没有王法了,青天白日的你就来翻我窗?”邝武挑眉。

“饿了,你先去弄点吃的我再和你说……”叶泉说话的语气好是委屈,仿佛一点都不介意眼前这人之前差点把他害死,“你动作麻利点,天策府都跟你一样干事的啊!”说完叶泉也不闲着,自顾自地就在屋里漫无目的地东翻西找。

叶泉挪开堆在一起的杂物,他发现了一个葫芦,这个葫芦和周围的东西对比起来格外崭新,而且十分干净,他想也不想就弯腰把葫芦给抱了出来。

“放回去。”邝武的声音不同于之前,里头多了几分严厉。

他自然是不吃这一套的,丝毫不管邝武已经有些生气了,打开葫芦上的塞子就深深嗅了一口气,香醇的陈年老酒,光是闻着这个味儿叶泉就感觉有些醉了。

“唔……我想喝。”他抬起头看着邝武,眼睛湿漉漉的,像是醉了,“这么好的酒不喝多浪费。”

邝武强硬地夺下叶泉手中的壶天往桌上重重一拍,免不了会有几滴酒洒出来,屋里的酒香味儿比之前更浓烈了,邝武看叶泉脸红红的,几乎马上就要倒下去了一样,他迟疑地伸手搂住对方的腰,叶泉对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捧起桌上的壶天就来了一口。

“嗝儿……好酒!”

邝武还不大清醒,他以为会发生什么的,结果叶泉喝了之后就只是醉了而已,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至少他设想里的事情没有发生——进入迷仙引。

他把壶天的壶口塞上,放回原来的位置,再回过头,叶泉迷迷糊糊地向他走来,整个人扑在了他的身上,仰起头对着他笑了一下,被刘海微微挡住的脸让他想起了之前在迷仙引里见到的藏剑山庄弟子。

果然是你。他想。

他们交换了一个吻。

对方的吻像是喝下去的酒一样浓烈,舌尖互相勾缠着,邝武仗着自己还清醒在叶泉的舌尖上咬了一口,对方非但不退,反而更加热烈地吻了上来,两人都感觉到快要窒息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酒……”

“你醉了。”他在叶泉的后颈上掐了一下,这是在天策府里曹雪阳私底下教他的,用多大的手劲捏什么地方,甭管是什么人,一下就晕。

邝武在叶泉的身上四处摸索,不禁感觉到自己像是在轻薄他,虽然实际上最开始被轻薄的人是他自己,手掌钻入腰封内侧摸了一圈,邝武在内里的夹层摸出了自己的令牌,他拿出来看了看,确定完好无损后就放了回去。

没坏就好,省得再去找人补一个。

 

叶泉在半夜醒来,醒来时邝武并不在房内,不过他也不打算走,他在屋里走动了几圈,发觉之前自己拿出来的酒已经放回了原处,叶泉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只葫芦,决心自己绝不能再沾任何一滴酒。

叶泉深知自己烂到极致的酒品,别人喝醉了是发酒疯,他喝醉了……是喜欢撩拨人。

“醒了?”邝武走进来,打断了叶泉的思绪,“来吃点东西?”说罢,邝武还举起了手上的食盒晃了晃。

“你大爷,怎么现在才回来……”叶泉恢复到之前没心没付的模样,从床上爬起来坐到桌前用力拍了拍桌子,示意邝武赶紧把吃的放上来,“饿死我了啊——!”

“我是不是……见过你?”邝武撑着脸看着胡吃海塞的叶泉,“你喝醉的样子,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

叶泉心里“咯噔”一下,看向邝武的眼睛在夜里更看不见底。

“在……”他的嘴被用力地捂上了。

 

窗户上糊着的纸透出来几个人影,叶泉的神经绷成了一根几乎马上就会断裂的线,此情此景下,连屋内的呼吸声都变得极其刺耳。

窗纸被捅破,外面的人将一根竹管伸进了屋里,白迷烟映着窗外的光格外明显,他下意识的屏住呼吸,邝武趁机靠了过来,温热的嘴唇贴上了的他的,对方似乎是觉得迷烟根本不足为惧,挑开他的唇瓣长驱直入,呼吸的动作无比顺畅。

邝武抱着他朝后倒去,松开了他的唇笑得纯良无比,眼下叶泉也没办法跟他计较,只能闭着眼睛躺在地上装晕。

许是听见了他们倒下的声音,门外的人毛毛糙糙地踢开门,大方走了进来,第一个走进来的应该是个大块头,脚步很沉,叶泉能明显感觉到地板凹陷下去。

“这小子不是唐天玄的相好吗?”

“唐天玄都已经失踪了,这小子和邝武搅合在一起有什么好奇怪的?”旁边的人语气极其不屑,随手摆弄了一下放在门边柜上的东西,“邝武本来就和恶人谷拉拉扯扯的,这小子又是恶人谷的人,这么条大腿怎么能不抱呢?”

两个人在屋里翻箱倒柜,给人感觉目的非常明确,按照这个翻找的速度,估计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

“嘁……又没找到,这姓邝的真本事!”

“走了,再不走迷烟的效果就过了,爷爷我先去喝壶花酒……”

 

人一走,邝武就睁开了眼,翻身把叶泉给压在了身下,脸上挂着怪异的笑容。

“唐天玄的相好?”

“不是——!”人已经走远,叶泉也不压着自己的声音,“谁要跟姓唐的相好……”

“姓邝的呢?”

叶泉没有回答,抬起腿给了邝武一个膝击,对方迅速地滚到一边,他的攻击和邝武正好擦肩而过,邝武反扑了上来,两个人扭打在地上,他给了邝武一拳,邝武还给他一脚,最后还是他输了,正规军队出来的人近身格斗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男人把他的脸压在地上,骑在他的腰上,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低下头在他耳边暧昧地吐着气,翕动的嘴唇不时会和他的耳廓相触。

“我是不是见过你?”邝武的声音低沉沙哑,黑暗中听着色气又煽情。

叶泉僵硬地咽了口唾沫,用沉默表示自己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好吧,我换一个问题,你说我们能不能合作愉快?”

“不能——操!”邝武揪住了他的马尾,强迫他把头养了起来,他被迫对上了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睛,“你说——合作什么!”

“让我想想……”说完,邝武还真的做出了思考的样子,眼神已经飘忽到了别人接触不到的地方,不过手仍旧是就牢牢钳制着叶泉,过了半晌,邝武扬起了一个笑容,重新对上了叶泉的眼睛,磁性的声音随着微微张合的薄唇溢出,“不如这样吧……”

 

 

修长的手指捂住了卫兵的嘴,锐利的刀刃从喉咙抹过,鲜艳的血液喷涌而出。

白色的兜帽沾上了腥臭的血,沉默的杀手显得一点都不介意,抬起手将自己头上的兜帽再往下拉了些,一黄一蓝的阴阳眼在夜里闪着诡异的光。

站在一边长发医者目睹了所有过程,他却一声不吭,跟着杀手有节奏的脚步走着,在对方察觉到自己后,回头给他来上致命一击的一瞬间灵巧地避开。

“是我。”他开口,声音温润清朗。

“滚。”

 

 

“哎哟……叶少爷很狼狈嘛!”男人甩着个酒壶朝他走来,身上大片红蓝交错的纹身,很显然这是一个丐帮的弟子,“别——!叶少爷我怕死你的重剑了,你有话就吩咐,小的绝对不辱使命!”

叶泉不知道和什么人打了一架,脸上淤青了好大一块,嘴角还被打裂了。

“帮我查个人。”叶泉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疼得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天策府,邝武。”

这个名字刚跳出来,男人的脸色就白了白,他不再像以往一样油嘴滑舌,整个人变得局促不安,踟蹰了许久,他道:“叶少爷,这个人……我没办法查。”

“郭鬼,你哪根筋不对?”

“叶少爷,你听我说——这个人没有你想的简单,你不是第一个让我查他的,我以前查过了,什么都查不出来,除了是天策府出身,和恶人谷有所牵连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祖籍,没有父母,没有心上人,甚至没有固定的情人——一张完完全全的白纸,上面只写了六个字,“天策府”和“恶人谷”。

“你有没有查过别的,像是军衔之类的,总不能连这个都没有啊!”

“把你查到的都告诉我,不管是有用的还是没用的。”

郭鬼递给他一个信封,触碰的一瞬间就你能感觉到非常单薄,他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折了两次的纸,翻开来看,写的内容也是少得可怜。

和郭鬼说的一样,什么有用的都没有,只有他是天策府的人,军位是将军,本人和恶人谷有所牵连,外界一直以为他是恶人谷的人,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我去找隐元会买消息。”叶泉把手上的信揉成一团恶狠狠地扔向墙角。

他走后不久,有人将他扔在墙角的信捡了起来,认真地看了一遍,随后,摊平、叠好、收入怀中。

 

隐元会开了一个天价。

叶泉浑浑噩噩地走到胡月楼附近,布衫老人还坐在原来的地方,连衣服都不曾换,老人对着他招了招手,扔了一只长颈酒壶给他,叶泉低头看着手上的救护,坐到了桌边,拿过一只干净的酒杯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

结果,一杯就倒。

布衫老人捋了捋自己的雪白的胡子,口中笑声不断,他抓起刚刚扔给叶泉的长颈酒壶扔向另一个地方,一只穿着银甲的手稳稳地接住了酒壶。

“邝将军,如此好酒,你不来一杯吗?”

“如此……便谢谢前辈了……”

邝武走到叶泉的身边,拿过对方刚刚才用过的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不像叶泉这样没有分寸,是不多不少的一杯。

酒入口,辛辣如刀过喉。

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象,耳中的声音,全都变得扭曲且不真实。

“啪嚓”一声,方才邝武拿在手中的白瓷酒杯落在地上碎得干脆,桌边只剩下了穿着布衫的老人,不见邝武,也不见叶泉,从胡月楼边匆匆走过的行人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胡月楼边仍旧只有一个穿着布衫的老人在喝酒,没有别人。

老人抬起手,给自己满上了一杯,嘴里不断喃喃道:“好酒啊……好酒!”

 

 

蝴蝶停在了指尖上,清晰而又真实的触觉,邝武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艳丽的蝴蝶从指尖翩飞而去,钻入了并不真实的花丛中,终究消失不见。

邝武回过神来,叶泉还醉倒在地上,这地方看样子也是没有人回来帮忙的了,他只好自己把叶泉给抱起来,朝着记忆之中那个给他壶天的老人所在的地方走去。怀里的叶泉说不上多安分,邝武自己也没见过喝醉了酒还安分的,对方的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话,关于酒和画的。

“将军怎么又进来了?等等……怎么连这家伙也进来了?”老人家老远就看见了他们两个,一眨眼便移动到了两人的眼前,“你们怎么进来的?又是外头的老家伙干的好事?”

“大概吧……”和上回不同,邝武完全不觉得自己喝醉了,虽说只有喝醉了的人才说自己没醉,不过他确实没有喝醉,反倒是上回还清醒的叶泉醉得一塌糊涂,醉也就罢了,偏偏酒品还奇差。

“哎……”老人看着邝武怀里的叶泉,表情很是为难,“我不知道你俩进不进得去,毕竟……”

余下的话,戛然而止。

 

叶泉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枕在邝武的大腿上,就算平素他不要脸惯了此时也忍不住要脸红,反观邝武倒是没什么反应,见他醒了还关切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扶着自己疼痛欲裂的脑袋从邝武的腿上爬起来,完全陌生的地方,以及,十分熟悉的长安胡月楼布衫老人卖的酒的味道。

“迷仙引……?”叶泉看着邝武,似是询问。

“嗯。”对方微微颔首,轻声应了他一句。

叶泉傻了。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迷仙引,却是第一次来到迷仙引的这个地方。

在之前进来的记忆中,他看见过屋舍,不止一次,同时,他也不止一次尝试进来,而所有尝试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进来的必经之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

现在,他越过了它。

叶泉发了疯一样跑出屋外,站在曾经阻挡他的看不见的墙面前,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叶泉没有碰到任何障碍,他越过了曾经阻挡他的墙,他转身打算回去跟邝武说明这件事,而后,他再一次被某堵墙挡住了。

“邝武——!”他几乎是在尖叫,两手捶打着空气,随着手的动作,沉闷的击打声充斥在耳蜗的每一个角落,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邝武——!”

另一边却是寂静无声。

叶泉出去的时间并没有太长,却安静得不可思议,对方没有回来,外面也没有奇怪的动静,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间或还会有一两声鸟儿清脆的啼鸣。

太平得不真实。

邝武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边要打开门的一瞬间,手却收了回去,他转过身重新坐回床上,没过多久,他再一次从床上站起来把之前的动作再重复了一遍,这样一个死循环不断地发生在他的身上,而邝武本人从头至尾完全没有察觉。

男人再一次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了门边,穿着银甲的手伸向门,鸟儿的啼鸣声不合时宜地出现,邝武的手再一次要落下,眼看着循环再一次开始,手落到一半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叶泉呢?”邝武的眉头深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垂在半空中仿佛感觉不到累,他抬起手把手掌贴上虚掩的木门,接着用力地推开,刺耳的尖叫声让麻木的大脑再一次运转,邝武像是之前发了疯的叶泉一样,疯了般跑到对方的面前。

“邝武……”叶泉抬头看着男人,令人压抑的沉闷击打声终于停下,他无力地跪在地上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颤抖的声线透露出了叶泉的失控,“我进不去……”

“我出去。”邝武说。

男人像是上了战场上的一柄势不可挡的长枪,无情地击碎了两个人之间的阻隔,将共同盘踞在两个人心上的不安狠狠地扫荡了。

“叶泉,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冤家路窄啊,冤家路窄。

郭鬼晃着手上的酒壶,没管隐藏在暗处的某只猫,将酒壶潇洒地往桌上一敲,扬起个流里流气的笑容,冲着布衫老人笑道:“老人家见过一位公子哥儿没,扎着一大马尾,穿得金光灿灿的!”

“小兄弟说的是……叶泉少爷?”

“嘿嘿,老人家知道就好!”郭鬼抄起酒壶在老人面前一甩,“哗”一声,酒壶坏了酒洒出来了,某只藏在暗处的猫也不得已现了身,“妈妈妈妈呀——!大白天的怎么闹鬼啊!”

明教弟子一把掀开头上的兜帽,一黄一蓝的阴阳眼看着郭鬼怒不可遏,手中的弯刀银光一闪,直接就朝着郭鬼所在的方向飞去。

布衫老人见要打起来了,长袖一甩将明教弟子的弯刀给卷进了衣袖里,拿出来之后还掂量了掂量,口中连连称赞着“好刀”。

见刀被人夺了,明教弟子正打算把第二把刀也亮出来,不知从何处走出来的穿着一身墨黑长衣的青年不动声色地走到他的身边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话后,明教弟子暂时安分下来了。

“书墨先生好久不见呀!”郭鬼笑着朝对方打招呼。

书墨先生听了礼貌地点点头,回道:“你也好久不见了,还在帮叶泉做事吗?”

“嘿嘿……没办法呀!你知道的,叫花子我天不怕地不怕,连老婆都不怕,怕的只有一个叶少爷呀!”

书墨先生听了郭贵的话但笑不语,他走到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放到嘴边浅浅抿了一口,双颊已经显现出两团酡红,余下的酒书墨先生没再喝,提起酒壶拿着酒杯走到挂在一旁的长幅画卷前,两眼盯着画中的山水人物,一边看一边赞叹着,看到了好得地方连连夸赞,还会给自己倒上杯酒来一口,脸上的酡红在不知不觉中也变得愈加艳丽。

“老人家,你这画……这里画的可不太好啊!”书墨先生修长白皙的手指点在画上一处人物上,手指盖住了些许人物,只看得见其中一个是穿着明黄衣衫的,“老人家何不把这两人给改改?”

“哈哈哈哈……先生说得对!”

布衫老人从袖中甩出一只笔,蘸了杯中的酒水,往画上人物处很狠一点,方才还伫立在画上显得突兀不已的两人消失不见,突兀的地方不见了,整幅画也就变得顺眼了许多。

郭鬼一直盯着布衫老人,对方走回原位坐下后,一看,桌旁凭空出现了两人,再定睛一看,正是自己在找的邝武和叶泉。

 

邝武抬起手揉着自己的额角,方才一瞬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的,邝武晃了晃脑袋,吃力地睁开眼,半晌才认出来眼前的人是郭鬼。

“郭鬼……?”

“老大……?”

邝武点了点头,两眼再次闭上,如果他出来了叶泉应当也是出来了,接下来只要找到叶泉且确定他平安无事就好了。

“唔……”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呻吟。

邝武睁开眼想看个究竟,眼前的景象还没清晰,他就被人扑倒在了地上,对方整个人的都压在他的身上,换做是平时这样当然算不上什么,而现在他就跟喝醉了似的,被这么一扑脑子又给搅成了一团浆糊。

“叶泉?”邝武凭着记忆问了一句,而对方并没有给他答案,反而不依不饶地往他的身上爬,这德行断然是叶泉无疑了,邝武摸索着去抓他的后领,口中还不忘骂道:“醉死你这不要……”

浓烈的酒香闯入口中,伴随而来的还有什么柔软的在蠕动的东西,邝武吓得立刻睁开了眼,而眼前只有叶泉放大了无数倍的醉后的脸。

“邝武……”叶泉松开了唇,哑着嗓子无意识地叫了一句。

仿佛一盆冷水浇头而下,邝武这下什么醉都醒了。

 

还是邝武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他在叶泉的后颈上掐了一下,趴在身上的人立即垂下了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扶着叶泉站起来,在自己的脑门上用力拍打几下,待到眼前的事物彻底清晰了,邝武才将对方的手搭到自己肩上,扶着他慢慢走出喝酒的小院。

“郭鬼,查。”书墨先生的眼神登时锐利了起来,两眼紧追着邝武的背影不放,“查查邝武和叶泉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查过了,他们俩就是为了唐……聚在一起的。”意识到是在和书墨先生说话,郭鬼硬生生把唐天玄的名字给咽回了肚子里,“先生,我觉得吧,与其查他们俩是什么关系,倒不如查查叶少爷的赌坊。”

“你都查过了,还需我说吗?”书墨先生斜睨了郭鬼一眼,走到郭鬼的身边尽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叶泉和邝武关系匪浅,你如果查出了什么,最好还是和邝武说说……”

郭鬼抄起腰上挂着的酒坛往脑后一甩,正中了某个明教弟子的脑袋,辛辣的酒水流入的眼中,对方的双眼变得犹如恶鬼般鲜红。

“不不不不好意思……大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叫、叫花子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走!”话音刚落,郭鬼就溜到了走在前方的邝武身边,脸上还是流里流气的笑容,不动声色就将书墨先生两人甩开了十丈多的距离。

书墨先生看着郭鬼的背影奇怪地笑了,转头看着身边的明教弟子,问道:“昙天,你和唐天玄同是杀手,你给我透露透露他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怎么一个两个都来头不小?”

对方拉起了头上的兜帽,一黄一蓝的阴阳眼隐入暗处,像是之前的郭鬼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追了上去。

书墨先生一人留在后头,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世态炎凉。

 

耳边嘈杂的人声一直没有停下,叶泉茫然地向前走,周遭的每一张脸他都看不清,脑海之中隐约留下了某个人的模样,而他始终想不起来对方是谁,叶泉不断往前走希望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空气在一瞬间凝结,恐惧渗入了骨髓,叶泉感觉到脊背发凉,猛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几人诧异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叶泉,书墨先生伸出手去想替他把脉,却被叶泉的眼神给吓住了,对方看着他的眼神完全能称得上是惊恐。

“在下是……万花谷的书墨弟子,不过修习的是离经易道,少侠若不介意……”

“邝武……”叶泉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两手捂着自己的脸,干涩的眼眶仿佛下一瞬间就会裂开,双眼红得像是要淌出血泪,“我过不去……”

“叶泉?”邝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疑惑,他并不完全相信叶泉,不过看对方这样也并不像是装出来的,更何况叶泉这种失控的情况他已经目睹过一次了,“已经没事了……”

书墨先生二话不说将银针打入了叶泉的几处穴道,对方这才渐渐镇定下来,用不信任的目光审视着眼前每一个人。

万花谷的,不认识,丐帮的,个叫花子不管,明教的,不认识,天策府的……叶泉盯着眼前的邝武,用力地一拳打上了对方的脸,邝武先是一愣,紧接着怒气便冲上了脸,不甘示弱地还了他一拳。

“姓邝的你打我干什么!”

“你还恶人先告状?”

“你要是不趁我喝醉了掐我脖子我打你干什么!”叶泉猛地从床上站起来,谁知道眼一花又扑倒在床上了,“哎哟……晕死我了……等一下,我们不是应该在迷仙引吗?”

邝武看着叶泉心里有点纠结,他有些看不懂叶泉现在到底是装的,还是之前真的醉糊涂了,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已经出来很久了。”

“哦。”叶泉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眉心皱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心里天人交战。

迷仙引里似乎发生了什么,问题他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了,醉醺醺地进了迷仙引,接着醉醺醺地又出了迷仙引,他很恍惚,甚至想要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真的进去过。

“邝武,出来一下。昙天,你和郭鬼看好这位少侠,我等会回来再为他施一次针。”

郭鬼会意,默默地将嘴给闭上,寻了张板凳往床边一坐,盯着眼前的叶泉就不打算挪开眼了。一旁的昙天更为直接暗尘弥散隐身,完全让叶泉想跑都不知道要怎么跑,鬼知道昙天会躲在哪。

邝武跟着书墨先生走出屋外,顺手将自家的门给带上了,两个人故意站得离窗远了些,像是知道叶泉一定会来偷听,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叶泉就大大方方地把脑袋从窗户里弹出来了。

“叶泉。”邝武无奈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哦,你们说,我晒晒月亮。”满口胡诌,胡说八道。

邝武懒得再搭理他,回头看着书墨先生,还没开口,书墨先生就先他一步抢了白。

“你和叶泉入了迷仙引之后过了生墙,之后叶泉一个人跑了出去,接着就再也进不去原来的地方了。”

“我应该猜到了你说的生墙是什么,事情整体和你说的并无差别。”

“我刚刚将银针打入了他几处穴道,其中一道等同是死穴,不过我并没有用全力,只是给叶泉一点刺激,或许是这一点刺激让他忘了之前在迷仙引的事情,也或许——叶泉根本什么都没有忘,一切都只是为了获取你的信任。”

“黑吃黑。”邝武一语点破。

“另外有件事……”书墨先生朝邝武靠近了一些,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嘴型,两个人之间几乎一丝空隙都没有,“对方给的传话只有这么多。”

邝武在书墨先生远离后终于感觉到松了一口气,跟他站在一起总让人感觉到压抑,哪怕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永远不用担心会被对方背叛,但是对方给他带来的压抑感,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我请遥风道长算了一卦。”书墨先生抬头对上邝武的双眼,眼中闪烁着几点雀跃的笑意,对方果断地转身离去,书墨先生嘴边的笑意更盛,对着邝武的背影高声道:“他说你的桃花劫在劫难逃啊!”

“帮我告诉他,我一向不信牛鼻子的胡话。”

“哎,桃花劫?邝武你居然也有桃花劫?谁家姑娘瞎了眼会看上你啊!”

邝武果断地打开门走进门里,避开了站在门边隐身的昙天,径直把趴在床边的叶泉给揪回来,抬起手就往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半分没有留手,清晰而又清脆的敲击声传入了屋内每个人的耳朵里。

“疼死我了——!天策府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叶泉高声。

“藏剑山庄又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呢?”邝武原句奉还。

“郭鬼——!”叶泉扭头就喊,郭鬼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他就顺势一脚踩在郭鬼原来坐着的板凳上,“你来评评理,我关心他还不对了吗?”

郭鬼左右为难,看看叶泉,又看看邝武,两个人谁都不能得罪,这哪里是要找他评理,分明就是故意刁难他,报复他刚刚听了邝武的话在这看着自己。

邝武的心思全然没在这事上,他看看旁边笑得高深莫测的书墨先生,看看不知何时已经现身站在门外只露出半边身的昙天,这些人谁都来头不小,也谁都来历不明,天晓得到底谁才是值得信任的人,反正不是叶泉就对了。

叶泉听见了邝武在叹气声,转过头看着对方,没再和郭鬼闹,屋里变得静悄悄的,而邝武显然心思没在屋里,都静成这样了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姓邝的?”叶泉在邝武的眼前晃了两下手,对方很不给面子的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是出窍了不成?”

“要不……你做点平时不会做的事试试?”书墨先生强忍着笑意给了建议。

“比方说?”叶泉回头朝书墨先生询问意见。

邝武屏住呼吸,每一丝动作都非常小心,他一点点朝叶泉的脑袋靠近,嘴唇已经凑到了对方的耳廓旁,而叶泉本人还完全没有察觉,邝武不自觉弯起唇,坏心眼地往叶泉的耳朵里吹了口气。

“呼……”

“操!”叶泉爆了一声粗,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看着邝武的眼神像是活见鬼了,“姓邝的,你、你离我远点!”

今夜的月色很亮,能从叶泉的指缝里看见他红通通的耳垂,叶泉嘴里骂骂咧咧没个停,脸上不自然的绯色过了许久都没见消褪。

“谁家道士给你算的卦啊!就你这样桃花都碰不上还说碰上桃花劫呢!”

“桃花劫”三个字闯入耳里,邝武敛了笑容,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叶泉,脑里突然就响起了刚刚书墨先生说的话,他抬头看着书墨先生,对方也看着他,脸上挂着什么事都已经明了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这回要糟了。

 

 

邝武跟叶泉谈了笔生意,关于唐天玄的生意,依靠现在这批人,再加上一个正在赶来的遥风,几个人合力把唐天玄找出来,找到唐天玄之后,他身上的东西到底要怎么处理就等人找到了再来说。

“怎么,不要个会易容的?”叶泉挑起眉,放眼望去,原本自己能够用一下的郭鬼也已经能归到邝武的阵营中了,他这完全就是孤军奋战,“我有一个好推荐,不考虑一下吗?”

“在场的都是可大可小的人物,叶少爷这要找,也要找一个分量足够的才行啊!”说话的书墨先生脸上挂着笑容,不是普通的笑容,而是那种等着要看好戏的笑容。

叶泉嗤笑一声,将目光投到邝武的身上,这群人之中也就只有邝武是他还能够稍微仰仗一下的,不过很可惜,这个人他不能信任,连一瞬间都不能。

邝武把目光从叶泉的脸上挪开,不过并未拒绝回答他的问题,只道:“只要高手。”

叶泉爽朗一笑,应道;“好,我去给你找个高手。”

叶泉找了上次给自己易容的苗疆人,对方说自己叫莫玖玄,汉名叫做巫玄,有个双胞胎兄弟苗名叫莫玖银,叶泉想着两个人交替行动或许会对他比较有帮助,简单跟对方说了一下情况之后,巫玄喊来了莫玖银,两个人都表示没有问题。

不过,兄弟俩提了一个要求,找到唐天玄之后要让他们见他一面。

叶泉没有知会邝武就私自答应了。

易容高手找到了,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邝武开始刻意地避着他,一开始叶泉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时间长了他就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从找到巫玄之后,邝武和他说的话一只手的都能数的过来,他自信自己的背景不可能如此之快暴露,而现在邝武的态度开始让他不安了。

暴露,没暴露,或者是……别的事情。

 

遥风是晨里到的,只有书墨先生一个人醒了,自然也就只有书墨先生一个人知道。

两个人见了面,什么话都没说,书墨先生往弥勒塌上一坐,指着旁边的空位,示意遥风坐下来说话,两个人坐下来对视了一眼,书墨先生的话匣子这才打开。

“你算的卦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准。”书墨先生的表情似笑非笑,“邝武真遇上桃花劫了。”

遥风一口茶喷了出来,险些喷到了书墨先生的脸上,他用道袍的袖子擦了擦嘴唇,给自己顺了顺气,道:“我其实……没有给邝武算卦,他一向不信,我也就是随口胡诌给你听而已,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不仅信了,你还告诉了邝武。”

“嗯。”书墨先生点点头,“遥风道长神机妙算,佩服佩服。”

“要是真出事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啊,话是你说出去的,与我无关。”

“放心。”书墨先生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慵懒至极,“你这回算是误打误撞蒙中了,不过你还是和他说说真相为好,毕竟……他们两个可是要一起行动的。”

“算了,我不想这么早死,再说你都已经说了,邝武也不笨,说不说都一个样。”

书墨先生连连摇头,一脸孺子不可教的表情,他从腰里掏出来两锭金子放在遥风的面前晃了晃,冲着看得眼睛都直了的道士笑道:“我们来打个赌,如果你去和邝武说了他还是察觉到了,这两锭就归你了,反之,你得给我们去查一个人,不经郭鬼的手,而这两锭,还是归你。”

遥风看着两个金灿灿的金锭,冲着书墨先生谄媚地笑着,这事儿一口就给应下了。

 

“来来来,邝武我给你说件事儿。”遥风都没跟别人打招呼,看见邝武来了就径自把人给拉到别的地方说悄悄话去了。

旁边的叶泉看着郁闷,这臭道士都不知道是哪里杀出来的无名氏,怎么也跟邝武这么熟络,这群人里看来看去也就是他和邝武不怎么熟络了,就连被他拉进来的巫玄都跟邝武有说有笑的,怎么到了他对方就跟活见鬼似的。

“邝武我跟你说,书墨那王八跟你说的事情你别在意,我就是随口胡诌的,你知道我从来不给你算卦,给你算卦简直就是浪费我这一身才华,谁知道书墨那蠢货的居然信了,你要是真在意,我就破例给你算个卦也让你安安心,现下你只管把那谁谁给捉回来就好了,我们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出了什么大事小事只要不用花钱的只管找我就好了,保管给你解决得干净又漂亮!”

遥风开口就跟放鞭炮似的,邝武听得脑仁都疼了,都还没梳理好遥风说了什么,旁边就冒出个人把他给拽到墙角去了,定睛一看,是叶泉。

叶泉两只手撑在墙壁上,把邝武给堵在了墙角,他不如邝武高,这动作做出来其实滑稽的很,不过他也没心情管这些了,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被他堵在墙角的邝武,对方大概被他这架势给吓到了,生硬地咽了口唾沫,一动也不动。

“姓邝的,你最近在躲我。”

邝武想了想刚刚遥风说过的话,好像是说他根本没给自己算卦,是随口胡诌的,结果书墨先生信了还把这事告诉了他。

思前想后,邝武决定要扯个谎,脸不红心不跳地对叶泉说:“没有。”

“你有!”叶泉吼了一声,气得脸都红了,怒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下一秒就会抽出重剑来个风来吴山把邝武给结果了,还不留全尸。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两个人身上,邝武感觉到不自在想推开叶泉离开,对方犟得很,一拳揍在他脸上就把他给揍回去了,邝武感觉嘴角有点疼,估计被叶泉这一拳给打裂了。

“你就是躲着我……”叶泉的声音很轻,和刚刚那一声暴怒的吼声截然相反,甚至连平常人都能听出来他的声音在发抖,邝武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心虚。

“我……”欲言又止。

又是一拳揍在邝武的脸上,这回打得是真狠,拳头撞击骨头的声音可清脆了,估计不用到明天就能在邝武脸上看见淤青。

邝武想不通了,明明被揍了两拳的人是自己,怎么叶泉看上去能比自己还委屈,还一副恨不得把他杀之而后快的架势。

“姓叶的,你能讲点道理吗?”

“谁要跟你这种人讲道理!”

两个人僵持着,邝武也不出去,叶泉也不挪开,两个人似乎都咬住了对方的咽喉,只看谁先放弃挣扎,谁先认输。

旁边的遥风傻了眼,完全看不懂他们俩演的是哪一出。

“哎……某人就认栽吧。”书墨先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似笑非笑地扫了邝武一眼。

听了书墨先生的话邝武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弯腰抱住了叶泉,轻轻地拍着对方的后背,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对不起,以后不躲你了。”

叶泉回抱住邝武,愤恨地在对方的背上捶着,直到邝武咳嗽咳得停不下来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对方。

“郭鬼!”

“到!”郭鬼一个激灵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拿去买酒!”叶泉把手上的钱袋扔到郭鬼的手里,“买不完不许回来!”

邝武下意识去摸自己原本挂着钱袋的地方,果不其然,不见了,再看叶泉,正一脸得意地看着自己,方才那股委屈劲儿早不知道上哪里去了,他看着对方神气十足的脸,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书墨先生连连叹气,对着邝武和叶泉是一个劲儿摇头,口中喃喃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叶泉醉了,醉得不省人事的那种。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如同毫无防备的小孩子一样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烛光下的纤长眼睫在眼底投下了一片淡灰色的阴影。

“叶泉?”他在对方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怀里的人不悦地嘤咛两声,蜷缩起了自己的身体,在他身上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蹭了蹭,睡得比之前还要沉一些。

邝武看了一遍东倒西歪的郭鬼几人,再看看在自己怀里像是只猫一样窝着的叶泉,他权衡再三,决定把叶泉带回去,剩下的几个人就扔在酒馆里不管了,反正……老板肯定不是第一回收留醉汉了。

 

“咣——”打更人手中的铜锣又响了一次。

邝武关上窗,走回床边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叶泉。叶泉似乎是真的醉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双颊酡红,嘴里还咿咿呀呀说醉话。

“我是该信你,还是不该信你呢?”

床上的叶泉嘤咛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邝武“哈”一声笑了,弯下腰将手探入叶泉的衣衫底下,准确无误地摸到了藏在腰上的那把匕首。轻,锋利,形同无存。“安全起见,这个没收。”他将唇贴在对方的耳廓上,轻轻地说了一句。

叶泉不自然地动了动,好像醒了。

邝武将匕首收入自己的怀中,吹熄了油灯,挨在叶泉身边睡下。

 

邝武是被唿哨声惊醒的。怀里的匕首还好好的,叶泉也没有任何要醒过来的意思。邝武在叶泉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得来的只有对方不满地声音。

是郭鬼。

邝武从窗翻出去,轻巧地越上房顶,拽住郭鬼的衣领将他一同拖入到黑暗中。正准备要发问,郭鬼及时地竖起了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马蹄的哒哒声越来越近,最后,如同两人料想的一样,停在邝武的屋前。

邝武用手指在郭鬼的手上写了“昙天”二字。

郭鬼会意地点了点头,在邝武手上写下一个“赌”字。

邝武和郭鬼小心翼翼地窥探屋里的情况。

来人似乎没有料到屋里会有人,而且这个人不是邝武。为首的几人在用手势交流,其中一人做了一个用手在脖子上抹过的动作,这个动作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

床上的叶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大祸临头,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睡到了床的边沿,随时都有掉下床的可能。

刽子手正准备动手,却有一个人举起了手,示意他停下。其他人对这个人表现得很是尊重,除了领导者的身份之外,他大概还有辈分很高的长者这个身份。

他走到叶泉的身边,将从叶泉的腰封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的令牌,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

邝武的令牌。

他见状大惊,谨慎地从叶泉身边退开,一行人将自己来过的痕迹通通抹掉,飞快地逃入夜色中,如同战败的凶兽。

郭鬼退回原位,邝武确定叶泉没醒后,和郭鬼一起赶到赌坊与昙天会合。

 

“书墨先生说有些事我最好和你说。”郭鬼从腰上缠的一团乱糟糟的布料里抽出来一封皱巴巴的信,“这是我能查到的,关于叶泉的事情,看不看,你自己决定。”

邝武接过信封,熟练地拆开封口,将里头薄薄的几层信纸抽了出来。才抽到一半,邝武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他将信纸重新塞回信封,送到油灯边烧了。扭曲的火苗将纸张蚕食殆尽,最终只在桌上留下了一堆黑灰,轻轻一吹,散了。

“太早知道结局就没意思了。而且我既然敢和他合作,自然也猜得出他大概是什么来路。”邝武擦干净手上的灰,拍了拍郭鬼的肩膀,“替我告诉书墨,谢谢他的好意,不过比起叶泉的来历,我更想知道迷仙引的事情。”

“迷仙引之事……不可说啊,不可说。”书墨先生徐徐走下楼,漆黑的瞳孔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至于叶泉,你既不愿意看他底细,我也只好提醒你小心为上。”

邝武将藏在腰上的匕首拿出来,刀刃出鞘,刃上寒光让在场每一个人都为之一振。“就凭这个,我也得小心为上。”邝武将匕首插回鞘中,往腰上一藏,对其他人挥挥手,径自离开了赌坊。

书墨先生唉声叹气,给自己斟了杯茶,端起来似乎准备要喝,结果又放下去了。“愁,连他老人家都来凑合了,本来就愁,现在更愁。”

“那位又不是敌人,有什么好愁的。”昙天道。

“愁,愁某人春心已动,浑然不知,偏偏对方还是那位的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顺其自然,与我无关。”郭鬼留下十六个字,翻墙而出,葫芦里酒哗啦作响。

 

邝武将叶泉往里头挤了点,被挤了的叶少爷很不开心,长腿一伸,将邝武给踹了下去。

被踹下床的邝将军也很不开心,他将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叶泉抱起来,干脆利落且简单粗暴地往床下一扔,乒呤乓啷一阵乱响,今夜醉得一塌糊涂的叶少爷终于清醒。

邝将军蹲下身笑眯眯地捏了捏叶少爷的脸,说:“寄人篱下,就要乖点。”

“去你奶奶的邝武!”

“在叫我将你从楼上扔下去!”

叶泉“哼”一声,掀开邝武的被子爬进被窝里。

 

 

七千三百两。

叶泉满载而归,笑呵呵地从赌坊里走出来,顺手还摸了邝武的钱袋。

上回退出了叶泉队伍的女人站在人群里怨毒地瞪他,目眦欲裂,简直是像要在叶泉的身上瞪出来一个洞。

叶少爷打了个寒颤,心道女人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面上笑得没心没肺地将邝武的钱袋还回他的手中。

 

“叶泉。”邝武喊他,对方回过头来看他,清亮亮的眼睛无害且无辜。“我感觉你之前上妓馆嫖娼没给过钱。”

叶少爷噎着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你看。”邝武朝那花娘一指,道:“她盯着你没移过眼。”

叶泉心下一惊,脸色都白了几分,恐怕邝武看出点什么端倪。邝武不饶他,笑得像是一只精明的狐狸,凑到他的面前朝他脸上吹了口气。

“还是——你们有什么别的关系,比如——老相好。”

“呸!”叶少爷大喝一声,“你才和那老女人老相好!”

女人的视线像是一道针一样扎过来,叶泉如芒在背,推搡着邝武赶紧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邝武脸上的笑容更加莫测,像是知道了什么,什么叶泉不想让他知道的秘密。

“叶少爷好艳福。”邝武拽住他的手,眉眼弯弯。

叶少爷用手肘筒他,压低声催促道:“还不走,赢了钱还想留在这被打手打不成,你就是要被打少憋拉上我垫背,万一打伤了脸都不知道有多少小娘子要心碎。”

“叶泉。”邝将军低低唤他,“这长安城里没有人能拿我怎么样,你也一样。”

叶泉仰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如鹰,如隼。

 

赌坊的事情没有后续,那位当家被赢了七千三百两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邝武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叶泉,叶少爷嘴里咬着根糖葫芦,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不友好的视线。邝武蓦地笑了,熟络地搭上叶泉的肩膀,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叶少爷,我们去找布衫老头喝酒吧。”

叶泉嫌弃道:“不去!他家的酒我就喝不过三杯!”

“你不想看看吗?”

“看什么?”

“迷仙引。”

叶泉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脑中想到的第一件事物是藏在身上的短剑。邝武按住了他的手,五指扣住了他的五指,搭在他肩上的手很自然地滑到手臂上拥住了他的身体。叶泉惊恐地看着邝武,几乎想要尖叫出声。

“整个大街小巷都在说这件事。”邝武笑,如三月春风。

“哦……”声音在发抖,被邝武握在手心里的手也忍不住发抖。

“没关系。”邝武在他耳边说,“你不想去就不去了。”

 

赌坊方面是再也查不出“什么”了。

经历了之前那一遭,叶泉接下来一整天都对邝武格外敏感,邝武一靠近,他就像是一只受到了惊吓的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竖起来了。

邝武的表现倒是入场,还一个劲儿问叶泉怎么了,后者自然是连连摆手将他挡回去了。

 

“我出门一趟。”叶泉朝背后挥挥手,逃也似的跑出邝武的视线范围。

路上他刻意走了偏僻的小道,其一不容易被发现,其二有人跟踪他也很容易发现。

邝武没有跟来,他惴惴不安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

今天中午那一出,叶泉很明白邝武的意图,他不明白的是,邝武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威胁他。

是因为不信任与他合作,还是因为知道了他的底细?

他自认就算邝武知道了他打的是什么算盘,也不会知道他的底细,毕竟他和那位人物从来没有过接触,两方沟通也从不通书信,皆是以信物通过几人易手传达。

普天之下,除了隐元会,不会有第三方知道他和那位的关系。

正思忖邝武到底因何威胁他,巷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吸引住了他的目光。犹豫再三,他决定上去凑凑这个热闹。

叶泉走上前,围观的人太多,他看不清里头的情况,便随手抓了一个人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这么多人围在这?”

被抓住的小哥还在往前挤,嘴里不耐烦地答他道:“天牢里逃脱了一个姓唐的犯人,官府发话了,只要是看到这个人,报给官府就能拿到五十两银子,画像都贴出来了!”

姓唐……莫非是……

叶泉奋力挤到前方,果不其然是唐天玄的画像,布告上只说了犯人越狱出逃,并没提到唐天玄目前下落不明。

叶泉皱起了眉,原定要上赌坊去和其他人交换情报的,这下也只好放弃了。唐天玄的通缉刚出来,他就出门,太惹人怀疑了。

 

叶泉转道到酒家里打了两壶竹叶青,沿原路回了邝武的住所,不出所料,除了邝武之外,郭鬼和书墨先生都在。

“打酒去了?”邝武似乎很意外他只是去打酒,而且这么快就回来了。

叶泉点点头,“嗯”了一声。“刚刚回来路上看见唐天玄的通缉画像了,恐怕我们找他更难找了。”

“原本也没多好找吧?”邝武笑笑,从叶泉手里夺过一壶竹叶青,打开嗅了一口,诧异道:“竹叶青?”

“不行啊!”叶泉白眼。

“我以为你会打更好的酒。”

“没钱。”

“改天给你尝尝好酒。”

叶泉讥笑一声,嘲讽道:“你一当兵的能有多少钱买好酒?”

邝武饮了一口竹叶青,晃了晃手上的酒壶,悠然道:“我今天不是和你说了,这长安城里,就没人能拿我怎么样。”

明明是同样意思的话,第二次听,叶泉非但没有感觉到任何一丝和之前一样的恐惧感,反而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

“牛皮吹那么大也不怕吹破了……”他笑声的嘀咕一句,嘴角忍不住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再废话我就扔你出门!”

“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一个强闯民宅的还和我说王法?!”

“你这是污蔑!”

 

“叩叩叩”——几声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屋内的热闹。

昙天站在屋外,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他胸膛上刺眼的刀伤。

 

邝武雇了一辆马车,在东市和西市之间来回穿梭,在绕得车里每个人都晕头转向之后,车夫停了车。

昙天身上的伤口已经做过简单的处理了,胸口到腰腹紧紧缠了几圈厚厚的绷带,底下的血色被掩藏得很好。

邝武率先走下马车,片刻后,他撩起车帘,对二人道:“下车,已经打点好了。”

叶泉走下来,脑子里“轰隆”一声,一切都化为灰烬。

这是赌坊。

“跟我来。”邝武走进赌坊的大门,回头看看他们俩,用眼神催促他们快些,“现在人还不多,等人多了就麻烦了。”

叶泉暗暗咬牙,横竖都是死,要死他也要死个明白,看看邝武和赌坊是什么关系。叶泉将昙天的手扛到自己肩上,跟着邝武进了赌坊。赌坊内都是熟悉的面孔,见到自己都装作不认识一样,对走在他和昙天前头的邝武轻轻一点头,喊一声“邝爷”。

邝武一直走到赌坊的最深处,手指在桌上轻叩两下,将打盹的小跑堂惊醒了。

“邝爷。”小跑堂猛地站起来,尴尬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你出去。”邝武挥了两下手。

小跑堂用力地点了两下头,脚下抹了油一般从房里跑了出去,还不忘给几人将门带上。

“过来搭把手。”

叶泉看了下,房里只有三个人,昙天是伤员,那邝武肯定是在和自己说话。叶泉默默地走过去,心虚地垂下了头,站在邝武旁边,等待他的下一个指示。

“推开。”

叶泉这才注意到这张木桌的不寻常,这是一个很大的长方体,中间被掏去了一小部分,其余部分他用手摸了摸,果不其然都是实心的。

两人齐力将木桌推开,两道黑色的凹槽逐渐显现了出来,凹槽中间的地板隐约能看见有一部分是被切割过的。

暗道的入口。叶泉脑子里蓦地跳出来这五个字。

这家赌坊他作为据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直以来都没有怎么查探过内部是如何,只顾着调查这里的人是不是值得相信去了,结果这么一个大秘密在眼皮底下,居然还是靠邝武他才看见的。

“你抵着,我敲门。”邝武弯下身,在被切割过的部分上敲了两下,敲击声清脆响亮,确实是暗道的入口。邝武等了一会儿,地板露出来一个凹陷,一把锐利的长剑从凹陷中刺了出来,邝武堪堪避过,冷声道:“是我。”

长剑缩了回去,地板上的凹陷豁然开朗,入口彻底打开了。

“你们两先下去,我殿后。”

叶泉让昙天先下去,暗道没有爬梯,昙天只有纵身跃下,很快,一声落水声传入了叶泉的耳里。

“快点。”邝武没好气地催促道。

叶泉放心越下,一切景象在眼前快速地飞过,未等他看清楚究竟是何地方,冰冷的泉水迫不及待地吞没了一切。

叶泉游到池边,发现邝武干干爽爽地站在池外。邝武给他扔了一条毛巾,拽着他的手将他从水里拽上来,用力地擦了两把他的头发。

“擦干净,别将地方弄脏了。”邝武扔下这一句话径自往前走去。

叶泉这才发现,此处装潢之富丽堪比皇家。

 

昙天狼狈地坐在地上,方才纵身一跃他身上的伤口已然撕裂,如今还浸了水,鲜血的颜色已经透过了厚厚的绷带。

“还没到。”邝武向昙天伸出一只手。

昙天艰难地站起来,高大的身躯轻轻晃了晃,总归还是稳了下来。

三个人不快不慢地走向大殿的中央,走过了一段距离,一面巨大的旗帜赫然出现在三个人眼前。旗帜灰败破旧,已经有一定年头了,上头刺绣的图案被人为毁坏过,看不出来原来所刺的是什么图案。

叶泉看着那面旗帜心里后背感觉心里有些烦躁,不禁加快了脚步贴上了走在前方的邝武。

“安心。”邝武拍了拍他的后腰。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迅速地穿过了大殿,来到了一扇不起眼的门前。

邝武打开门,门内只有一道蜿蜒向上的石梯,邝武让叶泉和昙天先行,两人往上走了一段距离之后,邝武才进了门,将门关上后还落下了门闩。

叶泉走得不快,至少比昙天这个伤患还要慢,走在最后的邝武迟迟没有追上来,内心的不踏实和强烈的不安让叶泉不禁萌生要折返的念头。

“在等我?”

熟悉的声音将叶泉拉回现实,重新看见邝武的脸庞,心中高悬的巨石一瞬间就落了地。

邝武拽住叶泉的手臂,一步越过好几个台阶,飞快地追上了走在最前方的昙天。

昙天见到邝武似乎也隐隐松了一口气,三个人往前走了一段,昙天突然道:“刚刚经过的是什么地方?”

“和他们会合之后再说。”邝武拍了拍叶泉的肩膀,让他放心。

 

最后一道门。

邝武推开门,书墨先生等人早已经等在屋内。

叶泉松了一口气,身上所有的防备统统都卸了下来,整个人放松地靠到邝武身上,转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邝武举起手弹了下叶泉的额头,“别以为这样我就不和你算账。”

书墨先生将昙天扶到弥勒塌上,取出银针为其施针止血。

三个人都从门里走出来了,遥风取出一把新锁将两个小小的门环锁在一起,随后又将钥匙掰断,丢进郭鬼的酒葫芦里。

郭鬼怪叫一声,将书柜推上,堵住了方才邝武三人出来的那道门,连忙抱过自己的酒葫芦将里头的两截断钥匙倒出来。

“为什么要堵起来?”叶泉转头问邝武。

“那原本是恶人谷的地方,官府发现了之后将里头的东西都收缴了,虽然现在已经不能算恶人谷的地方了,但是还是要小心点。”邝武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叶泉离得太近了,尴尬地咳了两声从地上站起来,“先生,昙天的伤能看出来什么吗?”

“为明教弟子所伤,要看昙天还记得什么了。”

昙天推开书墨先生的手,自己将绷带打上结,道:“伤我的是中原人,右眼上有道疤,左撇子,左手的虎口上有个纹身,他动作太快,我看不清图案。”

在场的人皆是为之一振。

书墨先生眯起眼,质疑道:“你确定?”

“我确定。”昙天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个人惯用的兵器不是刀,但是我感觉他和我一样都是杀手,出手很快很准,如果不是因为用了刀,我可能就死了。”

邝武“哈”一声笑了,“右眼有疤,虎口纹身,要杀你的人是唐天玄。”

昙天迟疑了一会儿,道:“我没见过唐天玄本人,但是看过他的画像,那个人的脸和画像上不一样。”

“唐天玄精于易容。”叶泉道。

书墨先生摇摇头,道:“这个世界上精于易容的人不止唐天玄一个,我们也有一个,不能因为伤疤和纹身就认为那是唐天玄,可能只是唐天玄派出来迷惑我们视线的人。”

“不无道理。”邝武赞同。

邝武打开窗户朝外看了一眼,外头零星有几个人走过,更多的都是站岗的守卫,他将窗关上,勾住叶泉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对另外几人道:“我和叶少爷出门办点事,你们先回西市。”

走出门外,眼前景象让叶泉为之一愣。

这是沈园。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了一段,叶泉突然站住了脚不肯再往前。

“你喊我出来干什么?”叶泉不满地甩开邝武的手。

“叶少爷,你介意和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吗?”

叶泉冷不丁被吓着了,戒备地朝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按向自己原本藏匕首的地方,结果什么都没有摸到,他连匕首什么时候丢了都不清楚。

“你在找这个吗?”邝武从腰后掏出一把匕首,银白色刀柄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叶泉沉默着,看着邝武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干净得像是小孩子的眼睛。

“叶泉,和我说一个实话。”邝武将匕首放进叶泉的手心里,“你信我,还是不信我。”

叶泉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又紧紧地抿住了。邝武轻轻叹了口气,将放在他手上的手收了回去。叶泉脑子一热,捉住了邝武收回去的手,紧张地看着他。

“信,还是不信。”邝武又问了一遍。

“信。”叶泉的语气异常坚定。

“跟我去一趟胡月楼。”

邝武拽着他的手腕走在前头,叶泉就傻傻地跟在他的背后,脑子里一直想着刚刚发生过的事情。邝武的底细他一点都不知道,邝武在这长安城里到底有多少人认识他更是一点都不知道,结果邝武就凭三言两语,几个小动作,就让他将自己卖了。

想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

叶泉不解地盯着邝武的后脑勺,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邝武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他弯了弯唇角。

“嗡——”

大脑彻底不能思考了。

 

布衫老人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自己便抱着手闭着眼晒太阳了。

邝武确认了一眼布衫老人没有睁开眼睛,取下了自己腰上挂着的小竹筒,拿到叶泉的面前晃了晃,里头传来了很轻的液体晃动声。

叶泉不解地看着他,不过看邝武并不想惊动布衫老人的态度,他并没有开口问。

邝武打开小竹筒,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酒,他没有吞下去,慢条斯理地盖好竹筒,将竹筒挂回自己的腰上。邝武板直了腰,对叶泉勾了勾手指头,对方谨慎地靠了过来,他一把捏住了叶泉的下巴,对上了他的唇,渡了半口酒过去。

男人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咽下那半口酒。酒液顺着喉管滑了下去,烈得犹如刀子过喉,辣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喝下去。”邝武端在布衫老人为他们俩斟的酒。

叶泉如邝武所言。

霎时间,风云变幻,飞沙走石,四周的景象唯有邝武是清晰真切的。叶泉本能地去抓住邝武,对方倒是干脆,一把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贴着他的耳垂低低道:“信我。”等到尘埃落地,叶泉发现自己已经身处迷仙引之中。

“你怎么知道怎么进来?”

“猜的啊!”邝武理所当然地道。

叶泉翻了个白眼,索性放弃了和邝武说话。

想起叶泉过去在迷仙引里的经历,邝武不禁多留了一个心眼,主动牵了叶泉的手,正经道:“跟着我走。”

叶泉听他这君子坦荡荡的口气,反倒不好意思将手抽回来了。

 

“我让昙天去查的是胡月楼。”

叶泉和邝武肩并肩走着,听不明白邝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就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话才是对的。

“我一直以为唐天玄在迷仙引中,只是现在我又不这样觉得了。”

“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吧,绕圈子我听不懂。”

邝武停下脚步,扳过叶泉的身体,让他和自己面对面。“我们几个人里,有内奸。”邝武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诉说一个事实,而不是一个怀疑。

“我觉得你说的不是我。”

“当然不是你。”邝武骤然失笑,“你想找到唐天玄,这个目的和我是一样的,我们的矛盾只会在找到唐天玄之后发生,而不是在找到唐天玄之前。”

“那你觉得谁不想让我们找到唐天玄。”

“不是书墨,书墨是来监视我的,其他人,我不做保证。”

一只蝴蝶停在了叶泉的肩膀上,叶泉小心翼翼地捉住了它的翅膀,将它放飞了。两人继续缓慢地向迷仙引的深处走,这条路他们不是第一次走,却是走得最轻松,最惬意的一次。

叶泉拉着邝武在长廊坐下,自己靠在廊柱上,皱着眉沉思者什么。

“想到什么了?”邝武问他,有神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叶泉向他勾勾手指,让邝武靠过来。双手搭上对方的肩膀,双唇贴上对方的耳廓,叶泉的喉结微微动了动,齿间发出几个短促轻微的音节。

“郭鬼此人立场虽不明,不过还是可以用的,你将我的令牌出示给他,能查到你以前查不到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拿了你的令牌?”叶泉惊讶道。

“我一直找不到我的令牌,和我同一屋檐下的只有你,不是你是谁?”邝武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并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

叶泉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还好邝武不知道自己事实上是怎么拿到他的令牌的。

 

 

“郭鬼,出来。”叶泉没好气地踹了两下客栈柴房的门。今天大清早他就被邝武给踹下床,对方二话不说就要去出门去找郭鬼查唐天玄的事。叶泉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脾气,只是唐天玄为什么会被这么多人追杀他也很好奇,毕竟派他来的人只说重重有赏,并没有说唐天玄犯了什么事儿。

叫花子一脸愁容地打开柴房的门,看见是叶泉,麻溜儿地赔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问道:“叶少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呐?”

叶泉掏出邝武的令牌亮在郭鬼面前,“查个人。”

郭鬼的脸蓦地一抽,沉声道:“跟我来。”

 

树上的雀鸟被走过的行人惊飞。

叶泉跟着郭鬼穿过朱雀大街,进入了东市,到了东市守卫数量瞬间增多,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异常安静。叶泉无意识中皱起了眉,这样的安静让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假扮邝武来东市的场景。

“往前走。”郭鬼指向街道尽头的大宅,“就在那里。”

“哦,我自己去吧。”

往前走了约半丈距离,一阵劲风骤然袭来,叶泉猛地回头,下一瞬,剧烈的疼痛感让他的大脑一片变为空白,他滚出了数丈,大量的鲜血从他的口中溢出。

郭鬼一步步朝叶泉走去。街道上的守卫都是恶人谷安插的内应,即便看到了,他们也不会做任何事情。郭鬼在叶泉面前蹲下,疼痛让对方的身体不住地抽搐着,源源不绝的鲜血自对方的嘴角开始蔓延至地面。

“叶少爷,我不信任你。”

叶泉艰难地呼吸着,刚刚那一掌太凶太狠,他又毫无招架,现在连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一只大掌缓缓伸向叶泉,叶泉意识混沌,两眼一闭,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人呢?”邝武问。

“已经跑了。”郭鬼答道。

邝武弯下腰将地上被伤已经晕过去的叶泉抱起来,大抵是牵动到对方的伤口,叶泉发出了几声痛苦的呻吟。

果然是你。邝武不禁勾起了嘴角。“进去吧。”

邝武走到门前,紧闭的朱门缓缓地打开,尖锐的“吱呀”声刺痛着每个人的耳膜。一对双胞胎从左右两扇门后走出来,恭恭敬敬地半躬着身,异口同声道:“邝爷请。”

 

叶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中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女孩子高兴地抬起头,转头笑道:“邝爷,人醒了。”

邝武推开女孩子,自己在叶泉的床头坐下,两手穿到对方的腋下将对方拖进了自己的怀里,亲昵地贴在对方的耳垂上,用只有叶泉一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说一件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事情。”

叶泉转过头用同样的声音在邝武耳边说了几个字。

“真货。”邝武朗声道。

郭鬼松了一口气,搓着手走上来,还没开口——被叶泉一拳打翻在地上。

叶泉气呼呼地喘着气,伤口处发出阵阵刺痛。

“刚刚那个不是郭鬼。”邝武叹了口气,捂住了自己的脸,“是唐天玄。”

叶泉沉默着没说话。

“我到柴房的时候看见郭鬼被五花大绑扔在柴堆里,赶到将军府后,你已经在地上躺着了。”

叶泉对郭鬼的怒火稍微得到了一点平息。

“你看看令牌还在吗?”

叶泉抬起手,想要摸摸邝武的令牌,突然又停下了动作,没好气地瞪了眼郭鬼,吼道:“你出去!”环顾了室内一周,叶泉看见了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小姑娘,嫌恶地皱起眉毛,也对她吼道:“你也出去!”

女孩子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从房间里逃了出去。

叶泉摸了摸原来放令牌的地方,已经空空如是也。“不见了。”

“果然是为了这个。”

“怎么办吧。”叶泉大咧咧地往床上一躺,“嘶——”撞到了伤口。

“这块令牌没有用的,你拿着令牌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

“唐天玄想要进一个地方,所以才会想到你的令牌。”

叶泉回想起东市发生的事情。

接触邝武之前,唐天玄还曾给他来信说自己在迷仙引,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收到过来自唐天玄的信。在被迫和邝武合作之后,唐天玄接连几次出现,第一次伤了昙天,第二次则是伤了与他同在恶人谷中多年的自己。

叶泉抬起头看向邝武,邝武全神贯注地在思考什么事情,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令唐天玄转变对自己态度的关键点是邝武……换言之,唐天玄并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不信任邝武这个从头到尾都是空白的人。

“邝武,我出门一趟。”

“去吧。”邝武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双胞胎从门外走进来,对视一眼,用脆生生的声音道:“邝爷需要我们跟着他吗?”

邝武顿了顿,轻声道:“不了,我信他。”

 

叶泉在钱庄换了一锭金子,带着这一锭金子走进了赌坊。

这个时间赌坊还是有很多人,毕竟不少人都觉得自己会被老天眷顾,一不小心就押中了宝发上一笔横财。

叶泉笔直地走向人最多的赌桌,他刻意没去看庄家的眼神,自从上次和邝武走了赌坊的密道之后,叶泉根本不知道赌坊里的人到底是站在他这边还是站在邝武那边的。叶泉将手上金光灿灿的大金锭押在赌桌的最中间,金锭底下的图案是三个“六”面朝上的骰子,他押的是豹子。

人群中传来或是惊叹或是嘲讽的声音。

庄家和叶泉都不为所动,庄家拿起骰盅,装模作样地摇了个花样,骰盅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后重重地敲上赌桌,里头的三颗骰子响声清脆,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大!大!大!”

“小!小!小!”

赌徒们此起彼伏地喊道。

庄家开盅,谜底见光——三个三。

“我操!这都能让他押中!”

“客官楼上请,您是我们赌坊今儿第一个押中豹子的,老板特地准备了一桌酒菜供您享用。”

叶泉一声不吭地跟着说话的女人上了楼,背后两个跑堂“哼哧哼哧”地给他抱着赢来的钱。

“你们下去吧。”叶泉挥挥手,示意三个人离开。

一桌好酒好菜被扫荡一空,叶泉吃饱喝足后既没有让人来收拾残羹剩饭,也没有带着赢回来的钱离开,躺在弥勒塌上闭幕养生,像是在等人。

时间越过越久,太阳逐渐西沉,本就热闹的赌坊到了傍晚更加热闹。

“吱呀——”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房里的安静。

叶泉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站在昏暗之中并不明晰的人,“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来人取下脸上的面具,右眼上狰狞的伤疤撸了出来,他的左手提着唐门中人特有的武器千机匣,虎口处有一道纹身,所纹图案为恶人谷交叉双斧。

——唐天玄。

 

“你不该来找我。”唐天玄开口,声音干枯嘶哑,难听至极。

“如果不是陶寒亭有令我也不想来找你,看看你,为了躲避官府的搜查,将自己搞成什么鬼样,丢人现眼。”叶泉语气不善,隐隐透露出他对眼前这人的怒火。“我来就只想问你一件事,为什么对我下手,好说歹说,也算同僚数年。”

“哈。”唐天玄笑了,声音像是一面破锣。“你和邝武站在一起,你就是我的敌人。”

匕首出,稳稳地抵在唐天玄的咽喉之上,尖端逐渐没入皮肤,毙命,不过一刻之间。

唐天玄冷笑,低下头若无其事调试自己的千机匣,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认识我多久,你相信我了吗?你认识邝武多久,你怎么就相信他呢?”

“我和你之间的利害关系比我和邝武之间的复杂多了。”

“你根本不清楚他是什么人。”

“我也根本不清楚你是什么人。”

“邝武背后的力量足以撼动整个恶人谷,即便如此,你还是要继续和他合作吗?”

“唐天玄,说得好像你手里的东西不能撼动整个恶人谷似的。”

“既然如此,各走各路。”

叶泉手里的匕首微微往上挑了挑,笑道:“你觉得我见到了你会放你走?”

“你拦得住我吗?”浮光掠影。

叶泉疾退数步,后背递上了墙,又连忙往前走了两步,确保自己四周都无障碍。千机匣的机括咔嗒作响,叶泉紧了紧手中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身边的每一丝空机器。

“咻——”一道黑影擦着左耳而过,“叮——”弩箭深深地嵌入墙壁,叶泉狼狈地向右滚了两圈,耳根处显出一道红色的血线。

“叶泉,奉劝你一句,不要轻信邝武——!”

“嘭——”唐天玄撞破木窗跃入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中。

叶泉趴在窗边目光追寻着唐天玄的声影,对方的动作太灵巧,跑出数十丈后就彻底隐没在人群之中。

好在这一趟并不算全无收获。

叶泉摸了摸自己耳根的伤口,指尖与受伤的皮肤接触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他用手捻了捻自己的血,颜色是正常的,也没有过分粘稠的感觉,唐天玄的弩箭应当是没淬毒的。

叶泉暗自松了一口气,抓起两个沉甸甸的包袱,从刚刚唐天玄撞坏的窗跑了。

 

邝武看见叶泉的第一反应,是注意到了他耳根下的伤。

触到了邝武几乎能说是露骨的目光,叶泉心虚地低下了头,见对方似乎没有要多问的意思,他又心有不甘地抬起了头,愠怒地看着邝武。

“被官府的人看见了吗?”

叶泉摇头,对方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我见到唐天玄了。”叶泉走到他的面前。

邝武交叠的双腿不自然地动了动,忍不住从床上坐起来,他对叶泉招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这边来。叶泉没有任何迟疑,三步并作两步走,几乎是急切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伤口没事吧?”他撩起他耳边的碎发。

“看了下血,应该没事。”叶泉抿了抿唇,突然道:“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邝武失笑,“我没有让人跟踪你。”他拍了拍床铺,要叶泉躺下。

叶泉躺在床上,将伤口露出来,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刘海和碎发。邝武取来药酒,动作尽可能温柔地为他擦拭伤口,虽然这只是个小伤。

“你下次可以跟踪我。”

“没必要。”邝武说,“我信你。”

叶泉偏了偏脑袋,用余光看着为自己认真清理伤口上药的邝武,脑海中突然跳出来了唐天玄临走前和他说的话。

 

“不要轻信邝武。”

 

叶泉擦擦头发,推门走进来。邝武今日下午被遥风叫出去了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叶泉在床铺上拍了两下,邝武不在也好,也让他有时间想想。

想想邝武到底是什么人。

叶泉其实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注意到邝武这个在长安城中特殊的存在的。

邝武这个人之所以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似乎是因为有人告诉他,朝廷指派了一个人来彻查唐天玄的失踪案,而来人就是邝武。

起初叶泉观察过一段时间的邝武,邝武的日常生活很平淡,其实完全能说是淡然无味。每日出门第一件事,去衙门走一趟,从衙门回来后去信使处取信,收到的信也不会刻意去销毁,只要有心,随便一个人都能看到邝武的信件。

叶泉看过几封邝武的信,内容都简要明了,收到最多的就是指明他哪一日的酉时去一趟东市。东市很多地方叶泉难以触及,而邝武堂而皇之地进去了,也就是由此,叶泉注意到邝武或许并不如表面所见的那么平淡。

后来越来越多的观察和调查也让他证明了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邝武这个人不简单,背后的势力他摸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而这座冰山的庐山真面目还完全隐藏在黑暗中。

叶泉动用了郭鬼,以为靠着郭鬼在隐元会中多多少少能摸出一点蛛丝马迹。

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甚至连郭鬼都似乎是站在邝武身后的。

 

叶泉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狠狠地在床上捶了一拳。

“叶少爷似乎心情不太好?”倚在窗边的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泉,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敲了几次门了,劳烦叶少爷高移尊步为我开个门了。”

油灯的灯芯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光线不甚明亮。

叶泉和书墨先生面对面坐着,中间连一杯茶水也没有,转念再一想,两人都不是这的主人,没有茶水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方才看叶少爷心情不太好,是因为邝武吗?”见叶泉不答,书墨先生又道:“我说一件事给叶少爷听,叶少爷听了或许会很高兴。”

叶泉的唇动了动,“你说吧。”

“我之前曾经请郭鬼查过叶少爷的赌坊,没有查到关于那条密道的消息。”

听了书墨先生的话,叶泉微微一愣,抬起头怪异地看着对方,在昏暗的光线中,所见的一切都说不上真切。“邝武说,你是过来监视他的。”

书墨先生大大方方地点点头,“我确实是来监视他的。”

“你都不清楚他的底细,你要怎么监视他?”

“我只要清楚他不知道的东西就足够了。”书墨先生温和地笑着,让人想起来攀在巨木上的紫藤花,看似柔弱美丽,实则正不动声色地将巨木一点点绞死。“叶少爷,邝武这个人确实很复杂,复杂得超乎你的想象,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摸清过他的底细。”

叶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耳根下的伤口,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书墨先生的双眼,不闪不避。“我见过唐天玄了,唐天玄说我不能信任邝武。”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信任邝武,但是……”书墨先生微微停顿了一瞬间,唇角勾起来一个笑容,“我知道邝武与生俱来就有一种能让人信服的本事。我打赌,你和他说了你见过唐天玄这件事,这就是邝武的本事。”

叶泉不禁皱眉,太轻易相信一个人对他而言不是好事,尤其他还在恶人谷这种鱼龙混杂的环境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他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意识到,邝武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他的信任。

“这也不一定是坏事。”书墨先生站起来,将带过来的白酒搁在桌上,“邝武回来之后记得让他换药。”

 

叶泉抱着酒坛呆坐。

书墨先生已经走了很久了,窗户外的世界依旧如此热闹,毕竟这里是长安城的西市。

邝武回来看见叶泉还没有睡,略微有点吃惊,打趣道:“难道是因为我不在,所以到现在都睡不着吗?”

叶泉朝他翻了个白眼,在酒坛上拍了两下,“书墨先生刚刚来了一趟,留下了这个,叮嘱我一定要让你换药。”

“咳。”邝武尴尬地咳了一声,“果然瞒不住。”

叶泉在他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催促他脱衣服的速度快点。

邝武卸下铠甲,脱下外裳,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昏暗的灯光下也足以看清邝武身上缠了多厚的绷带,淡淡的血腥味钻鼻腔里,让人不禁皱眉。

“你动作怎么这么慢。”叶少爷没好气地道,自己凑上前解开邝武的衣带,将他的里衣脱了下来。邝武捉住叶泉脱他衣服的手,可惜动作慢了一步,左臂上的纹身还是露了出来,是恶人谷交叉的双斧。

叶泉飞快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泰然自若地解开邝武腰腹上缠着的绷带,只是手上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乱。

 

邝武的伤口像是被唐门机关所伤,再加上之前昙天和自己的经历,这伤是拜谁所赐不言自明。叶泉是用棉花蘸着酒在清理伤口上凝固的血块,邝武的身体绷得很紧,小腹上肌肉的形状看得一清二楚。

“我自己来。”邝武牢牢地钳住了叶泉的手,已经无法忍受叶泉粗鲁的动作。

叶泉用手指在邝武的伤口上刮过,刮下来了一层亮晶晶的酒水,他将手指放进嘴里尝了尝,只是这么一点点就辣得人受不了,书墨先生给的估计是完全没稀释过的酒引子。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邝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清理伤口的动作,此刻目不转睛地盯着叶泉笑。

叶泉反应过来了自己刚刚的动作有多暧昧,故作镇定地朝邝武翻了个白眼,惋惜道:“这么好的酒引子怎么就这么浪费给你用来清理伤口……”

邝武将手里的棉花扔到床下,搂住叶泉的腰蛮横地往怀里一带,两个人的身体碰到了一起伤口被撞了好几下,邝武都没有任何要松手的意思。

“你的伤……!”叶泉叫道。

“我的伤怎么了?”邝武满不在乎。

叶泉自暴自弃地抓过旁边的绷带缠到邝武腹上,对方的手伺机滑到了里衣底下,不轻不重地抚摸着他。叶泉的呼吸颤了颤,咬着牙将绷带打了一个结,报复似的往邝武的伤口上重重地按下去。

“嘶——!”邝武猛抽了一口气,张嘴凶狠地咬住了叶泉的嘴唇。

嘴里满是另一个人的味道,舌头被舔舐得酥麻,口腔内每一个角落都没有被放过。叶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两只手抵在邝武的肩上,奋力一推,将人给推了开来。两双唇指尖连着的透明水色丝线简直碍眼。

“你想干什么?”

“干你。”邝武稳稳地吻住他的唇,不允许他再多说任何一个字。

操。叶泉在心里骂了一句脏的,不受控制地对邝武展开了自己的身体。

 

 

邝武房里安静得出奇,书墨先生推了推郭鬼,让他去敲门。

郭鬼咽了口唾沫,走到门前,小心翼翼地敲了三下,高声道:“邝将军,叶少爷,该起来了。”最后几个字的尾音情不自禁地颤了颤。

邝武打开门,头发上的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淌,打湿了腰腹上所缠的绷带。

“衣服穿好。”书墨先生看了一眼邝武手臂上的纹身,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叶泉。

邝武回到床边坐下,现在还是清晨,这么一个应该安静熟睡的时辰,书墨先生和郭鬼的到来令人十分不解,不过既然来了肯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只剩下我和巫玄两个人没有被唐天玄攻击过了。”书墨先生望向邝武,恰好,对方也望向了他,无形的硝烟在两个人之间暗自弥漫。“说说,你认为谁才是内奸。”

邝武冷笑一声,道:“唐天玄没这么蠢。”

“唔……”床上的叶泉发出不满的呻吟声,邝武和书墨先生的对话大概打扰了他未做完的美梦。“谁来了?”叶泉抬起一只手挡住自己的眼睛,沙哑着嗓子问道。

“郭鬼和书墨。”

“你们说什么了?”叶泉挪开手臂露出半只眼睛,那半只眼神的眼神并不清明,像是笼着一层轻纱,朦朦胧胧。

“书墨问我认为谁是内奸,我说唐天玄没有这么蠢。”

“挺对的,唐天玄确实没这么蠢。”叶泉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盖在身上的被褥从他身上滑了下来,露出了昨天夜里邝武留在他身上的大片痕迹。“衣服拿来穿一下,我去洗洗。”

邝武将自己的里衣扔给他,叶泉随意地套上,旁若无人地下了床。

 

叶泉下楼不久,书墨先生突然笑了起来。“邝武,你才认识他多久,这就上了床,小心后患无穷。”

邝武歪了歪脑袋,倏尔一笑,道:“反正不是第一次。”

书墨先生抱起手,较有兴致地看着邝武,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没什么好说的。”邝武轻描淡写一句就将这件事略过去了。“不过,叶泉确实还有事瞒着我,看他等会愿不愿意说,他不说,我也没辙。”

“邝将军的手段何其多,我看只是不想用在他身上罢了。”书墨先生话里有话,对邝武挑衅地挑了挑眉,似乎在等他表态。

“聪明。”邝武笑道。

书墨先生是万万没想到邝武这么大方就承认了,这下反倒让他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了。

叶泉走上楼,身上已经穿戴整齐,一头长发湿淋淋地滴着水,将衣服弄湿了一大片。“你们如果要找内奸,我知道一个可能。”

“说来听听。”邝武将自己刚刚擦头发用的毛巾扔到叶泉的身上。

“巫玄有个双胞胎弟弟,叫莫玖银,我没和你们说。当时拉他们入伙,他们和我提了一个条件,找到唐天玄之后要让他们见一面。”叶泉捏了两把头发上的水,继续道:“他们应该不太可能是唐天玄本人,两兄弟都会苗语,我在恶人谷中和唐天玄相处这么多年,没听过他会苗语,被派出来之前也查过,没提到唐天玄会苗语。”

“到底是什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书墨先生提议道。

 

辰时刚至,悦来客栈打开店门迎接今日的第一道阳光。跑堂将摆上桌的条凳都搬下来,算账先生将算盘擦了遍,打了几下露出个满足的笑容。

有人走进客栈里,在柜台上扔下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用如破锣般刺耳难听的声音道:“巫玄的房。”

不管是在哪个地方,有钱总是好办事的,老板没多想,查了一下账簿,麻溜儿地给来人说了巫玄的客房是哪间,里头住了有几个人。

男人抬起手打断了老板接下来的话,踩着吱呀作响的老旧楼梯上了楼。

老板将钱袋交给算账先生,要他算算这里头有多少钱,算账先生笑着应下,在老板走后偷偷摸了几块碎银塞进自己的衣袖里。

楼下这欢欢喜喜的数着钱,楼上唐天玄无声无息地进了巫玄两兄弟的客房。

半晌后,一声惨叫从楼上传来,跑堂的手脚利索地爬上二楼,跑到房门大开的地字第一号房面前——方才进店的男人手提怪异兵器站在血泊之中。跑堂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唐天玄皱了皱眉,弯下腰将莫玖银扛上肩,跳窗逃离悦来客栈。

过了不知道多久,跑堂的才浑浑噩噩地回过神来,面色惨白地从楼上滚了下来,口齿不清地对老板道:“老,老板……快,快报官!杀人了,杀人了,刚刚那位客官杀人了……”

老板看跑堂的被吓成这样,面色一白,连忙去报了官。

 

书墨先生收回诊脉的手,笑道:“这唐天玄下手可真够狠的,打成重伤不够,还给人喂了毒,暂时保住了他的命,过一会儿就能醒了。”

邝武点点头从屋里走了出去,倚在门上看跑堂的惊恐地对着郭鬼大吼大叫,说自己看到了什么。邝武在旁边听了会儿,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这跑堂的受惊过度,说话颠三倒四的,不过有几句话一直反复在说。

“进店来找巫玄”,“突然一声惨叫”,“带走了一个人”。

叶泉用手肘碰了碰他,“听出来什么没?”

“唐天玄是冲着巫玄来的,最后带走了莫玖银,巫玄是目标,内奸是莫玖银。”

“你说的这个可能性最大。”

“不过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是突然惨叫一声,看地上的血,唐天玄不可能只用了一招,叫声也不可能只有一声。”

“等巫玄醒了不就明白了。”

邝武转头看看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巫玄,两道眉毛不禁皱到了一起,“但愿如此。”

 

巫玄躺了一个时辰,睁开了眼,第一时间用苗语喊了一声莫玖银的名字。

“人被唐天玄带走了。”邝武“好心”地告诉他。

巫玄面色“唰”一下变得惨白,两只眼睛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你想将你弟弟带回来,你就将事情说清楚了。”

巫玄的手紧了紧,哑声道:“我和唐天玄认识很多年,他出事之后我一直在想办法救他,后来有人把他从牢里救出来了,他找到我,最开始我只是帮他躲开官府的搜查,后来他听到消息说你们在找他,他就要我混进来给他当内应。”

邝武皱了皱眉,打断了巫玄的话,强调道:“说重点,客栈里发生了什么。”

“唐天玄将我弟弟打成重伤,他说灭了我弟弟的口之后就带我回恶人谷,我给我弟弟挡了一招,唐天玄就带着我弟弟走了。”巫玄脸上尽是痛苦神色,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落下,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口中发出阵阵悲鸣。

“跑堂说惨叫只有一声。”邝武丝毫没有被他的悲伤所感染,语气依旧不带感情。

“我……我……呜……我弟弟是哑巴……我和他对话,都是我用腹语……呜呜……说的……”巫玄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哭叫道:“求求你们,救救我弟弟……他什么都没有做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

郭鬼从门外走进来,似乎有什么急事要说,见到旁边的巫玄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说。”叶泉眉头紧锁,不知道在为什么事发愁。

“胡月楼那边有个兄弟刚刚跑来找我,说有人抢了一幅画走,就是布衫老人那挂着的那幅画。”

“我知道!”巫玄惊叫起来,“唐天玄说他在迷仙引里放了什么!”

叶泉的眼神亮了亮,随机有很快地黯淡了下去——进入迷仙引的关键在邝武手中。

“叶少爷,出来说话。”邝武径自从房间里走出去,给了叶泉选择的余地。

叶泉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

 

“说说你的感觉。”邝武找了一张偏僻的桌子坐下,动手给叶泉斟了一杯茶。

“唐天玄写过信和我说他在迷仙引里,巫玄又知道迷仙引的存在,唐天玄在迷仙引里肯定多多少少留下了什么。”

窗外走过的行人不断走过,西市的清晨并没有因为悦来客栈发生了命案就变得不热闹了。邝武的手指在杯沿上细细抚摸了一圈,晨光在漆黑的眼中流动,叶泉微微发怔,在对方偏头看他的瞬间挪开了目光。

“你觉得唐天玄真的会回恶人谷吗?”

“我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能告诉别人。”答非所问。

叶泉两手撑在桌上,弯下腰,附在邝武的耳边,对方抬起手搭在他的后颈上,有力的手指在那一小块皮肤上不住地抚摸,带来了莫名令人安心的力量。

“唐天玄手里拿着浩气盟催城车的机甲图,陶寒亭下令,要我们几个被指派出来的人,不惜一切手段拦住唐天玄入谷,夺走他手中的机甲图交予隐元会换取酬金,唐天玄并不知道此事。”

“你说什么了吗?”邝武用拇指摩挲了两下叶泉的脸颊,“外头太吵了,我什么都没听到。”

 

衙门的人来报,城墙上几个守城的守卫死了。

邝武挥挥手让人离开,对方临走前他又突然将人喊住,叮嘱道:“劳烦告诉你们大人,没事别想插手我的案子,要让我发现,他这芝麻官也别做了,专心回家养老去吧。”

来人的脸抽搐了一下,露出了痛苦又狰狞的表情,毕恭毕敬地回了一声“是”。

郭鬼卖回来几匹骆驼,喂饱了水,一行人决定与一支准备上明教做买卖的商队同行。

遥风提议找个向导,抄抄近路,必定能比唐天玄先一步到龙门客栈。结果被邝武一口回绝了,原因是唐天玄带着莫玖银,绝不会一个人走,即便莫玖银已经被他杀了,他也会跟商队一起走。

“唐天玄功夫确实不差,可是在龙门荒漠最不差的就是马贼,杀了第一批马上就会有第二批出现,他很容易被耗死,而他手上还拿着迷仙引之卷,不会冒这种风险的。”邝武对前方的商队扬了扬下巴,笑道:“指不定他就和我们在同一支队伍里,这个时候做买卖的商人可不多,商队就这么几支。”

邝武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胡人回头用不太标准的官话高声喊道:“要过驿站入龙门荒漠了,官府的人要检查,几位兄弟也准备一下——!”

“祸不单行。”书墨先生少见地皱起了眉,有什么很大的麻烦困扰着他。

“确实祸不单行。”遥风附和道,话中意味明显和书墨先生有所不同。“现在要带兵器通过官府的检查可不容易。”

“我去打点一下。”邝武抓起枪跳下马,脚下运起轻功越过了商队。

叶泉收回落在邝武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书墨先生,对方的神情依旧凝重。

 

官差们正让人一个个下骆驼,搜骆驼搜货搜身。

骆驼嘴里悠闲自得地嚼着几根草饲料,被搜完身的商人拍拍骆驼的脑袋,重新跨上骆驼慢悠悠地走过驿站。

前面不长不短的队伍越来越短,书墨先生表现出的不安越来越明显。

轮到邝武所在的商队了,官差没让人下骆驼,也没让人卸货,搞得几个做买卖的胡人好是不解。官差见他们不走,没好气的嚷道:“快走快走,别在这碍官老爷我的眼。”

带队的胡人一个接一个走过驿站,轮到殿在最后的邝武一行人了。

郭鬼走了过去,遥风走了过去,巫玄走了过去,昙天走了过去,轮到书墨先生了。

书墨先生脸色苍白,胯下的骆驼慢悠悠地迈着步子,挂在脖子上的驼铃悦耳地响着。

“等等。”某个官差喊住了书墨先生。

“过去,别在这堵着。”不等那个喊住书墨先生的官差开口,为首的人就不耐烦地催促书墨先生赶快过去,“别磨磨蹭蹭的,赶紧走。”

书墨先生安然无恙地过了驿站,他回过头怪异地看着邝武,对方骑在骆驼上身体摇摇晃晃的,背在身上的枪格外长,用黑色的布紧紧裹着,一点红色的尖端从黑布中悄悄地探出了头。

书墨先生眨了眨眼,勾起了好看的笑容。

那个官差似乎还要和自己的上司争辩,邝武和叶泉俩人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刚刚喊住书墨先生的官差抖了抖,抬起头来,看见了邝武的侧脸。

为首的干净将他的脑袋给摁了下去,战战兢兢地送走了邝武一行人,看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中,才松下一口气。

“你小子!”他恶狠狠地踢了刚刚喊人的官差一眼,“刚刚差点惹了不能惹的人知道吗?!”

通缉令上画着一张书墨先生的脸,仔细看看,却又并不是十分像书墨先生。

 

 

金香玉瞅见邝武,小声让快刀鞑子去收拾几间客房出来。

邝武牵着骆驼到月牙泉边喝水,自己也蹲下身用泉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泉水让邝武在这炽烈的太阳底下稍稍清醒了一些。

叶泉忙着给羊皮水囊装水,长长的大马尾浸到了水里,还引得了几只小鱼上来咬他的头发。

“头发掉下去了。”邝武道。

叶泉将自己的大马尾拢到怀里,继续给羊皮水囊装水,装满了,将水囊往邝武的方向一扔,道:“你的水囊也拿过来。”

邝武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泉,拆了自己的水囊扔了过去。

快刀鞑子从龙门客栈里出来,向几个胡人询问,找到了在月牙泉边的邝武,熟络地打了个招呼,笑呵呵道:“邝爷,我们老板娘在客栈里头等您。”

“嗯。”邝武听见了,敷衍地应了声,“我有空自会找她。”

快刀鞑子无语凝噎。好像你现在就没空似的。

“来三斤卤牛肉,不要酒。”邝武挥挥手,赶人。

“好嘞,邝爷您稍等。”快刀鞑子将破旧的白毛巾甩到肩上。喊不来人他也没辙,何况这人还是他这等小人物招惹不起的邝爷。

 

遥风站在桌边给书墨先生递上了自己干净的手帕。

“回了恶人谷你就别走了。”

书墨先生抹掉脸上的易容,一个黑色的纹身逐渐在脸颊上显现出来。“我早就不能算是恶人谷中人了,更何况,我的任务是监视邝武,邝武一日没有解决唐天玄的问题,我就一日不能离开。”

遥风没有说话,只帮书墨先生将褐色小药瓶的瓶塞拔了。

“如果你要帮我,就去问问郭鬼,问他能不能抹掉我的罪名。”书墨先生将药粉小心翼翼地抹上自己的脸,药粉很自然地和肤色融合到一起,遮住了脸上的纹身。

“好。”遥风道,“你多加小心,龙门荒漠盘虬卧虎,想要你命的人也不少。”

遥风很快就找上郭鬼,郭鬼摸了摸没刮干净的下巴,沉思了许久,婉拒了遥风的要求。“书墨先生的档案我动不了,不过你可以去找邝武,或许他能动。”

 

龙门荒漠乃去明教和恶人谷的必经之路,过往客人也多是商人或恶人谷的人,若不是,那就是想要加入恶人谷的人了。

在龙门客栈一坐,马上就有人认出了书墨先生。

书墨先生早年曾因刺杀某位高官入狱,后来虽成功从狱中逃出,却再没有回过恶人谷,此时出现在龙门荒漠,难免会让某些人躁动起来。

“久闻先生大名,初次见面,久仰久仰。”来人将兵器敲在了书墨先生的面前,一只脚踩在了书墨先生所坐的条凳上,恰好踩住了一片衣袖。

书墨先生动了动手,衣袖被踩得很紧,完全抽不动。“幼稚。”

“先生果真和传闻中一样不讨人喜欢。”

“谬赞了。”书墨先生仍旧一派风轻云淡。

“先生,今时不同往日,该学会低下头做人。”

快刀鞑子撩开帘帐,端着一盘足足有三斤的卤牛肉从客栈里走出来,笔直地走到书墨先生所坐的那张桌子面前,将卤牛肉放到桌上,朝几个生面孔介绍道:“这是我们客栈的招牌卤牛肉,几位客官请放心慢用。”

男人抽了抽鼻子,这是纯正的卤牛肉香味。

“金香玉,你什么意思,我们吃牛肉,我们就吃狼肉?”

听见了叫唤声的金香玉摇了两下团扇,轻蔑道:“客官,我们这的规矩,一向都这样,您要是有本事,您也能吃牛肉,没有本事,您就吃吃狼肉和狐狸肉吧。”

“这位兄台,点这道菜的另有其人。”说话的人唆了最后一口面条,端起碗将剩下的面汤也喝干净了。

男人转头一看,瞧见那人的脸就黑了脸色,冷笑道:“呵,鬼手唐,闭上你的嘴,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提醒你一句罢了,你若不愿意听,我自不会强求。”

 

邝武和叶泉从车夫处回来,瞧见这剑拔弩张的架势,俩人默契地笑了一声。

“鬼手唐,柳三刀,这情景真是渗人。”叶泉装模作样地搓了搓手臂,走到桌边坐下,往自己嘴里夹了一块卤牛肉。

男人鼻腔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哼”,放下了踩在书墨先生衣袖上的脚,直起腰,一副目中无人的高傲模样。“叶泉,唐天玄下落不明,天玄旗现在是我当家,你想稳住你在恶人谷里的地位,你就聪明点。”

“哦,你不说我还忘了。”叶泉用筷子尖点在桌上,笑笑地抬起头,道:“唐天玄现在就在龙门客栈里。”

“咻——”一枚弩箭划破空气,男人的脑袋上打开了两个窟窿,干干净净的弩箭深深埋入地面。

商人们的脸色白了白,低下头默默地唆自己的素面。

刚刚发生的事情对于龙门客栈的老板娘来说真是稀疏平常,金香玉摇摇团扇,懒洋洋地吩咐道:“快刀鞑子,快地上收拾干净,省得污了客人们的眼睛。”

快刀鞑子面无表情地将尸体拖出龙门客栈,扔进到了常有石狼出没的地方。

鬼手唐收了千机匣背回腰上,对叶泉等人做了一揖,离了龙门客栈。

“手真快。”邝武感叹道。

书墨先生拍了拍衣袖上的回神,淡淡道:“鬼手唐的出手速度江湖闻名。”

邝武摇摇头,不予置否。

 

傍晚龙门荒漠变了天,原本准备启程赶去飞沙关的商队唯有放弃了原定的计划,留在客栈过一夜。

邝武和叶泉呆在一间房里,房里的窗都是关上的。说是窗,不如说是一块结实的木板,将窗口给堵得结结实实,密不透风。客栈外风声“呼呼”,沙石被吹起来,敲在窗上发出“嗒嗒”的敲击声。

叶泉在屋里呆得有点闷,将对着走道方向开的窗打开了。

翠花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好奇地窥了一眼,问道:“客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叶泉没好气地答道,愤愤地将窗给关上了。

坐了一会儿,叶泉又开始不安分,外头刮着沙暴,骆驼们不安地嘶叫着,他呆在客栈里出也出不得,像是一头困兽。

“过来。”邝武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睡一觉。”

叶泉脱了长靴和外裳,躺到床上一只手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邝武就躺在背后,温热的呼吸都落在了后颈上。叶泉脑子一热,翻了个身面对邝武。

“好好休息。”

“你是不是察觉到人是唐天玄杀的。”叶泉甚至没有用疑问的语气,柳三刀死后邝武的态度就是这么告诉他的,人是唐天玄杀的。

“嗯。”

“我觉得他很快就会对你下手。”

“先担心你自己。”邝武抬起手覆住了叶泉的双眼,“别想太多。”

叶泉闭上眼睛,柳三刀死后他一直心神不定,邝武在身边才稍稍感到了一丝心安,赶了这么久的路他实在很疲惫,额头抵在邝武胸口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某人无声无息地睁开了眼,从怀里拿出了唐门弟子才有的面具扣在脸上。

男人将窗打开了一条缝,从缝里窥探楼下的情况,大多数人都回房间歇息去了,金香玉和快刀鞑子都在楼下,两个人在这种沉闷的天气里都很迷糊,尤其是金香玉,已经靠在柜台上打盹了。

没过多久,快刀鞑子走进了厨房里,很快,菜刀和砧板的撞击声传了出来。

外头的风沙还在刮,沙石敲在墙上、床上的声音格外嘈杂。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只发出了很轻的一点声音,这点声音完全淹没在了沙暴中。

男人打开了隔壁的房门,房里的人躺在床上发出均匀平缓的呼吸声,他将门带上,走到了另一间房间前。

他的武器只有一柄短刀和为数不多的暗器。

方才还睡着的人从床上爬起来,他揉了揉自己困倦的双眼,走出房门,好像没有看到长廊另一头的男人一样,走到楼下到厨房和快刀鞑子讨了一杯水,酣畅淋漓地饮了。

喝了一大杯凉水,他仍是迷迷糊糊的,半合着眼走上二楼,进了一间房间。

见对方进了房,他深吸了几口气,将窗推开一条缝,屋里的邝武和叶泉都还睡着。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的情况,金香玉还在打盹,快刀鞑子也没有要从厨房里出来的迹象。他紧了紧手里的短刀,蹑手蹑脚的推开门,走到床边,对准邝武的心脏狠狠刺了下去。

邝武翻身滚到地上,躲开了这一刀。

叶泉倏地睁开眼,一个手刀打在来人的手腕上。

见刺杀不成,他转身跑出房间,转进自己出来的房间,撞破床板从窗口跳出了客栈。

邝武追过去,被吹进房里的沙粒迷了眼睛,他谨慎地从房里退出来,揉掉眼里的沙粒。

“外面还在刮沙暴,没得追,唐天玄也肯定跑不了多远。”叶泉的身上都是尘土,头发里还夹了些沙粒,看模样刚刚是试图追出去了。

听见动静的其他人纷纷打开门走了出来,巫玄房里传来奇怪的动静,叶泉当机立断踹开了房门,之间巫玄摔在地上,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

见不到唐天玄的身影,叶泉的肩膀垮了下来,半个人挨在邝武的身上。

“发生什么了?”书墨先生问。

“唐天玄想杀邝武,已经跑出客栈了。”

邝武往巫玄房里多看了一眼,对方笨手笨脚地从地上站起来,也出了房门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回去吧,没事了。”邝武道。

叶泉下楼将事情同快刀鞑子说了,快刀鞑子翻出来一块破木板钉在了窗口上,暂且用来代替坏掉的窗板。

回到房里,叶泉的脸色凝重起来。“我想不明白唐天玄这么做的意义。”

 

男人从浮光掠影中现出身形,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右手手腕上出现了一道十分明显的淤青。

旁边的人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了他。

男人推开了他的身体,低声道:“我没事。”

 

 

有了昨日邝武那一出,每个人都睡得格外安稳,清晨起来,一个两个都是神清气爽,除了一个人。

巫玄眼睛底下熬出了一片乌黑,瞅这神情像是一夜没睡。

郭鬼唆了口牛肉面,怪异地看着巫玄。

桌上放的几杯都是热水,巫玄迷迷糊糊地坐下,快刀鞑子端上一碗牛肉面,他拿起一双筷子不熟练地使用着,吃面的动作生硬又别扭。

“手怎么了?”书墨先生注意到巫玄的右手上缠了一道绷带。

巫玄似乎想起来什么,蓦地睁大了双眼,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将绷带拆开把手腕露在所有人的眼前——巫玄的手心上有三个黑点,手腕上凝聚了一团黑雾。

“迷神钉。”书墨先生收回目光。

巫玄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

迷神钉的毒发作得并不快,毒性一丝一丝缓慢地渗入身体,起初看起来只是睡眠不足,显得人迷迷糊糊的,放任不理,中毒者会逐渐变得神志不清,迷糊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彻底沉浸在眩晕之中,任由毒性蚕食身体,痛苦地死去。

唐天玄用毒一向毒辣,迷神钉素来都是对着人的心窝打的,毒性发作异常之快,死后只能在胸口上发现三个黑点。巫玄身上的毒,恐怕是唐天玄想要杀莫玖银时,巫玄为弟弟挡了一下,唐天玄的迷神钉从而打到了他的手上。

书墨先生取出银针打入巫玄几处大穴,对方的双眼瞬间清亮了很多,只是……停在他手腕上的那团黑雾的颜色也愈加深了。

“唐天玄的迷神钉打在你的手上,毒性渗入的时间会非常长,我帮你封住了几处大穴,这毒留在你的时间会更久一点,如果能在一个月内里追上唐天玄,那你的毒还有得救,追不上,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巫玄神色凝重,没有说一句话。

 

辰时,商队清点完携带的货物,喂饱了骆驼,装满了水囊,趁着日光还不炽烈,匆匆地上路了。

商人们不同邝武他们这些习武之人,起得太早,睡不醒就是睡不醒,强打着精神也还是会犯困,路上极少有人说笑聊天,都骑在骆驼上东歪西倒,好在骆驼是识路的,要不然这走到马贼窝里也不知道。

 

叶泉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这把短刀是昨天唐天玄留下的,邝武特地用水浸过,再将银针扔入水里,过了很久银针都没有变黑,短刀没有淬毒。

然后,邝武将刀塞到了他的手里。

这刀绝对是好刀,锐利得无法放入刀鞘,叶泉无法贴身放,就用一根红绳悬在了腰上。

“借花献佛。”邝武是这么对他说的。

叶泉确实对这短刀垂涎许久,当年唐天玄还在恶人谷中,两人安然无恙之时,叶泉就瞧出来唐天玄这刀的好了,也跟他讨了不止一次,没想到最后是以这种方式得到的。

叶泉拿着短刀在手里甩了两圈,抬起头看向邝武的背影,对方的背上背着一杆枪,用黑布紧紧地裹着,藏在黑布底下的轮廓异常细长,显出几分纤弱之感。

叶泉没见过这样的枪。

或许是因为叶英的关系,叶泉这一代弟子,对兵器都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喜爱与好奇。

邝武的枪,毫无疑问将他的好奇心撩起来了。

那是一杆很奇怪的枪,叶泉不善铸造之术,没办法说出那枪到底奇怪在什么地方,但是自幼在藏剑山庄的耳濡目染,让他一眼就笃定那枪不寻常。

寻常的枪都有一种威猛之感,大概就是那种“一枪定天下”的感觉。

邝武的枪不这样,太细,太长,像是女孩子用的枪,叶泉正好见过曹雪阳的枪,连曹雪阳的枪也要比邝武的枪强势。

 

“在想什么?”邝武不知不觉中已经退到了叶泉的身边。

叶泉吃了一惊,想邝武的枪想得太入神,竟然没发现人本尊都到了自己身边。“不是想什么,只是有点好奇。”

邝武弯起唇,笃定道:“我觉得和我有关系。”

叶泉正想问邝武关于他的枪的问题,旁边的郭鬼就吵吵嚷嚷地叫起来了。

“商队要去飞沙关,我们是跟过去还是直接过玉门关?”遥风回头询问邝武的意见。

“玉门关,直接上长乐坊。”

商队往飞沙关,他们往玉门关,两队人在银沙石林分道扬镳。

“商队一个人都没少。”

“谁知道。”邝武抓来羊皮水囊痛痛快快地喝着。

和商队分开,每个人都活络了起来,和身份不明的人呆在一起总是让人拘谨,换成认识的人并哪怕不清楚底细都会放松很多。

何况队伍里还有邝武这种人存在。

“邝将军似乎看出来了什么。”书墨先生回头看着邝武,脸看起来和昨天有些不一样。

叶泉不禁皱眉,目光死死地钉在书墨先生的脸上,企图要看出什么端倪。

“知晓书墨真面目的人都死了。”邝武道。

叶泉尴尬地收回目光,在自己全神贯注盯着别人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人在看他。

“书墨在被通缉,之前那张脸和原来的太像,只好再易容了。”

“没什么差别。”叶泉直言不讳。

 

前方就是玉门关,一行人纷纷下了马。

玉门关是神策军的地界,邝武以天策府的身份在这出现其实十分敏感,很容易就招来杀身之祸。

“来者何人!”城墙上的神策军高声喝道。

邝武不语,抬手拍了拍叶泉的肩膀,叶泉愣了一下,转头疑惑地看着对方。

没有等到回答,神策军戒备起来,对着城墙下几个藏在斗篷之下的人再次问道:“来者何人!”语气比上一次更加严厉。

“恶人谷泉字旗。”邝武答道。

神策军交头接耳了一会儿,从城墙上下来了一个人。来人朝几人作了一揖,道:“劳烦出示令牌。”

叶泉拿出自己的令牌,泉字旗旗主的令牌很好地震慑住了下来的小士兵。小士兵跑回城墙上,在领将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领将大手一挥,玉门关开关放行。

入了玉门关,几人都很谨慎,牵着骆驼快步向前行进,路上没有一句话,直至出了玉门关,守关的神策军在背后重新站成一排,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

“我还以为你连神策军也能唬住。”叶泉转头看着邝武,脸上挂着令人感觉到很舒服的笑容。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会暴露一点东西,这点东西没有必要在这里就暴露了。”邝武小声地告诉他,“而且,我觉得你很快就会知道这点东西了。”

叶泉听不大明白邝武的最后一句话。

 

骆驼过了龙门荒漠就没有多大用处了,郭鬼将几匹骆驼卖给驿站,又用卖来的钱买了几匹耐得住昆仑严寒的马。

入了昆仑,就是真正的鱼龙混杂之地了。

郭鬼带着马匹先去客栈将一切打点好,书墨先生和遥风都冷得受不了了,加之巫玄也需要人监视,决定跟着郭鬼先去客栈里呆着。习惯使然,入了长乐坊后,昙天先在长乐坊里转了一圈,探清楚了地形,找到了有几处地方能补寄干粮和水,这才去了客栈。

邝武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一件裘皮大衣,罩到了叶泉身上,对方穿得很单薄,白皙的脸被冻得异常苍白。

“喝点酒?”

叶泉坚定地摇了摇头,自己的酒量和酒品有多差他是清楚的,而且在这种地方要起到暖身的作用一定要喝烈酒。

邝武找到猫婆婆,老人家拿出热酒烧肉,热情地招待了他和叶泉。

吃了点热的东西,叶泉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邝武拿着酒杯送到他的面前,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喝点。“喝一点,这酒是煮热的。”

叶泉将信将疑抿了一点点,入口温润,确实不是什么烈酒。

“胃会舒服点。”

“嗯。”叶泉的脸藏在毛茸茸的裘皮兜帽里,余光小心翼翼地窥着身边的邝武。

邝武身上披了一件看上去比较厚实的斗篷,斗篷中伸出来一只手握着酒碗,大抵是因为肤色的原因,他不大看得出来邝武到底冷不冷。叶泉喝掉碗里最后一口酒,放下酒碗,用手背碰了碰邝武的脸,对方似乎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碗里的酒洒出来了一大半。

“回客栈,好冷。”邝武的脸并不凉,却也说不上暖。

邝武故意没有搭理叶泉,自顾自地喝酒吃肉。

叶泉等不到他的回答,伸手去拽了下他的斗篷,重复道:“回客栈,好冷。”

邝武不知道为什么笑得一脸诡计得逞的模样。

 

叶泉脱下裘皮大衣,邝武摸了摸他脸上的温度,暖暖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的酒的缘故,脸颊是红彤彤的。

叶泉的眼睛很亮,含着一点光。邝武站着没动,静静地和他对视着。

郭鬼看见他们俩进来了,张口想喊,又惊觉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硬生生将喉咙里的话给吞了回去。

“看什么?”邝武轻轻问他。

叶泉没有说话,还是仰着脸看他,双颊红润,双眼明亮,邝武怎么看怎么顺眼。

叶泉捧住邝武的脸,缓缓地靠了过去,眼见就要吻到了,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怎么喝个米酒也能醉?”

邝武将叶泉抱起来,对方呆在他怀里更不会安分了,邝武顽强地抵抗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挣扎了——到底是用扛的实际。

 

邝武从房里走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蒙大赦。

郭鬼在啃着一只烤羊腿,吃得满嘴都是油,看见邝武出来还挥了两下手里的羊腿。

邝武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戳了戳盘里另一只烤羊腿,兴致缺缺。

 

“哎,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天玄旗的人闹起了内讧,唐天玄被抓之后旗主由柳三刀暂任,昨天柳三刀到龙门荒漠办事,碰到了好些人,柳三刀什么人恶人谷里谁不知道,暂任一个旗主就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了,结果得罪了鬼手唐被人干掉了,现在天玄旗旗下都在为旗主之位打得不可开交。”

“你恶人谷里真有人啊?怎么打听得这么清楚!”

“那是!”他骄傲地昂起了胸膛,仿佛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邝武闷闷笑了两声。

倒不是没听过长乐坊的人自以为是,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自以为是。不过……总归还是听到了一点东西。

 

夜里叶泉醒了,外头静悄悄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叶泉走下楼,让守夜的跑堂给他下了一碗面条。

白天醉了他就先睡了,其他人现在估计都睡得正香,客栈里除了守夜的跑堂恐怕就只有他一个人还醒着了。

 

某人站在门里,投过窗上的孔眼看着楼下的叶泉。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叶泉腰上那把短刀,捏着暗器的手越来越用力,他仔细地听着周遭一切的动静,抵在门上的手似乎下一瞬就会将门推开,紧接着,将手里的暗器打出去。

“吱呀——”隔了几间的房门打了开来,另一个人从客房里走了出来。

瞅见了那个人的脸,他飞快地退回阴影之中,充满杀意的双眼最终被黑暗所吞没。

 

邝武走下楼,对叶泉写满意外的脸回以一笑。

跑堂将面条端上来往叶泉面前一放,走回柜台继续趴着等天亮。

叶泉一边吸溜面条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醒了?”

“听见声音起来看看。”

“我又不是贼。”叶泉没好气地瞪了邝武一眼。

“赶紧吃,吃完回房里休息。恶人谷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如果我们运气不好,可能要在雪地里过夜了。”

窗外正好刮起了一阵狂风,风声呼啸,犹如凶兽愤怒的咆哮。

叶泉抖了抖,感觉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又冷不死你。”

“冷死你也不好啊!”话出口不久,叶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有些暧昧,尴尬地缩了缩脖子,用碗里的面条堵住了自己的嘴。

 

 

叶泉是起得最早的,大清早的客栈里不知道为什么挤满了人。

长乐坊的客栈里不是面条就是白粥,叶泉夜里吃过了面条,就让跑堂上一碗白粥,一道上来的还有一碟分量格外吝啬的咸菜。

叶泉虽有不满,不过也只是“啧啧”两声便作罢了。长乐坊的人什么德行他身在恶人谷中多年哪能不知道,为了这点小事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自曝身份着实没有必要。

 

客栈里其他坐着的都不知道是什么人,一个两个面若冰霜,占着桌子不点菜,已经好几个刚刚赶路到昆仑的客人进来被他们给吓走了。

敢在长乐坊里生事的很多,敢在长乐坊里如此声势浩大地生事的却很少。

一向淡定的客栈老板绷不住了,低声下气地对其中一个人哀求道:“爷们,你们这样将客人吓走,我哪里挣得到钱来得钱给您们交税金呐!”

那人完全不为所动,反而对老板反问道:“难道你的女儿不能卖钱吗?”

“我……我……我的爷们,我求求您们了,您们放过小的吧!”

 

叶泉听了半天,这群人什么来历他也清楚了,只是不知道这群人到底是真货假货。

能收长乐坊税的只有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主人素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连王遗风的召集令都是让副手出席的人物,而这位人物,最厌恶的就是他眼前这几位这种仗势欺人的作风。

果然还是假的吧。

 

一位清丽的女子撩开入口的帘帐走进了客栈,看见客栈里的人不禁皱起了眉头,尖声斥责道:“你们在这撒什么野,故意要招堡主的恶心是吗?!”

“瞧瞧你,堡主都还没出现就急着要讨堡主的喜欢了,是怕丢了你的堂主之位吗?”

“闭上你的嘴给我从客栈里滚出去!”

“哼!练堂主,我们走着瞧!”男人起身,趾高气昂地带着客栈里的其他人离开。

藏匿在暗尘之中的明教弟子在女子身旁现身,女子做了一个深呼吸,轻声道:“无用之人不必留着,你去处理了吧。”

“是。”

凄厉的惨叫声从客栈外传来,女子露出满意的表情,掏出一个金锭放在老板面前,微笑道:“方才多有得罪,这是凛风堡给您的赔偿。”

“多……多谢……”

“不必客气。”女子对老板微微颔首,撩开客栈的帘帐出了客栈。

 

书墨先生从楼上走下来,问道:“发生什么了,大清早就杀人?”

“凛风堡的家务事我可不敢多嘴。”

“凛风堡?”书墨先生顿时来了兴致,“听闻凛风堡素来上下一心,堡主常年不在也没出过什么乱子,怎么突然动起手来了?”

“有人搞了他们堡主最不喜欢的那套,被一位堂主处理了。”叶泉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压低声道:“别人家的事还是别说了,那位堂主就在客栈外候着。”

书墨先生知趣地闭了嘴。

在昆仑,凛风堡是万万不能得罪的,自浩气盟驻军被迫退兵之后,整个昆仑都是握在他们手里的。

“这大早上真热闹。”邝武下了楼还朝窗外看了一眼。

“安全起见,闭嘴。”叶泉提醒道。

邝武脸上扬起一丝笑意,回道:“好。”

客栈的客人们逐渐都起来了,对于客栈外发生的事情都很好奇,不过听见了女子和男人之间对话的都聪明地选择了闭上嘴。

好奇不如命重要。这个道理谁都知道。

起来的客人多了,跑堂便有点忙不过来。邝武自己到厨房装了碗白粥,往粥里夹了几筷子咸菜。不知来给客人装粥还是装面的跑堂看见了,脸色倏地一黑。邝武袖里滚出来一块碎银子,他将碎银扔到跑堂手里,堵住了跑堂没说出口的抱怨。

“客官您慢用。”

邝武端着碗回去,瞧见叶泉好奇地对着他的枪“动手动脚”。

“干什么呢?”邝武将碗搁到桌上。

“随便摸摸。”叶泉面不改色心不跳。

“人家一黄花大闺女,摸了你娶吗?”

“邝武你少来!”

邝武不再调侃叶泉,从竹筒里抽出来一双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和咸菜,举起碗一口饮尽,都不知道拿那双筷子是为了什么。

 

女子率三人从客栈外走来,目的明确地走到几人的桌旁。

只听“咚”一声,四人齐齐单膝跪地,一双手高高举至头顶相握。

“属下练言朝恭迎堡主回堡——”

“属下恭迎堡主回堡——”更加洪亮的声音从客栈外传了进来。

 

“我说了我算不得是恶人谷的人。”邝武放下了碗,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嘴,“不过我确实要去凛风堡一趟,备马吧。”

“踏炎乌骓已备好,只等堡主启程。”

“七个人,一匹马,你在和我说笑吗?”

“属下即刻去办!”

“不必了,刚至昆仑已买过马。”邝武的语气微微一顿,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有准备裘衣吗?”

凛风堡地处昆仑,是恶人谷最大的据点,也是入恶人谷最后一道关卡,凛风堡堡主的地位和势力自然是他人无法比拟的。

练言朝收到堡主在往昆仑的消息时,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堡主离谷多年,行踪诡秘,不露真相,连隐元会都拿堡主无可奈何,若不是安插在龙门荒漠的暗探正巧见过堡主的真面目,恐怕堡主从凛风堡前走过也无人知晓那是凛风堡的堡主。

为了迎接堡主回归,能准备的东西练言朝自然全都准备了,区区一件裘皮大衣当然不在话下。

练言朝抱着裘皮大衣回到客栈,只见堡主手里已经拿着一件裘皮大衣了,她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堡主再让她拿裘皮大衣是什么用意。

“拿来吧。”邝武对练言朝伸出手。

练言朝恭敬地将裘皮大衣递上。

邝武将裘衣披到叶泉的身上,毛茸茸的兜帽将对方的脑袋完全罩住了,只露出来白皙红润的一张脸。“走了,去凛风堡也有很长一段距离。”

见叶泉不动,邝武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叶泉倏地拽住了他胸前的衣料,乌黑明亮一双眼睛熠熠有光,像是夜空的星。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目似点漆。

“你说的!”

“我说的。”

 

凛风堡堡主是个比雪魔还要神秘的人物。

自遇到凛风堡的人之后,邝武没能再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重重护卫挡在他的四周,邝武一个人骑在高大的踏炎乌骓上,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感觉有些寂寞。

叶泉策马向前走去,被练言朝挡住了,女子回过头戒备地看着他,挂在腰上的长剑似乎随时都会出鞘取了他项上的人头。

邝武不知道为什么勒了马缰绳。

“练言朝,你退下。”

女子不甘心地退到了一边。

空旷的雪原中只剩下这一点异色,而风雪呼啸而来,仿佛不需要多久,连这一点异色都会背声势浩大的风雪吞没。

叶泉拢了拢在客栈里邝武为自己披上的裘皮大衣,风如刀俎,他如鱼肉,要是凛风堡的堡主再不动,他估计就交代在这了。

邝武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叶泉身边拍了拍他的腰,道:“下马。”

叶泉虽心中疑惑,却也没那个豹子胆敢在凛风堡的地盘上逆凛风堡堡主的意,抿着唇乖乖地下了马。

邝武两手握住叶泉的腰,卯足了力气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没料到竟然轻轻松松将一个人两把剑的分量给举了起来。邝武将人稳稳地放上踏炎乌骓,用手指梳了梳多年不见的老战友的鬃毛,无声一笑。

踏炎乌骓鼻子里冲出来一道气,马蹄子在地上踏了两下,算是服了背上这个人。

邝武跨上方才叶泉所骑的那匹马,用手指了指落在队伍较后的巫玄,指名道姓要练言朝过去看着。

 

“乌骓生性高傲,怎么这匹给你训得服服帖帖的?”

“我还没问你,你怎么先问起我来了?”

“你有什么好问的?”叶泉翻了个白眼,他现在还有一肚子的疑问找不到人解答。

“抱起来很轻。”邝武道,低低的声音有些沙哑。

叶泉将手伸到背后摸了摸自己的重剑,明白过来邝武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不过他并不打算回答对方,只拉进了头上的兜帽装作没有听清楚。

邝武也不追问,随和地笑笑,道:“这乌骓被我救过一命。”

邝武是在回答他先前所问的问题。叶泉心中有一处蓦地被触动了,有什么很暖融融的东西从心里头流出来,盈满了整个身体,微微弯弯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暖意在其中流动。

“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叶泉对他道,身子忍不住往邝武的方向倾了过去。

邝武连忙将他的身体推回去,眼里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那你和我说说。”

“有来有往,才算公平。”叶泉抬起手去勾邝武的肩膀,黑色的裘衣从他的手臂上滑下去,露出来的几根手指微微发红,看上去就是很暖。“你的枪。”

“好,不过有个要求,你不能告诉别人。”

“小事一桩。”叶泉用力地点了点头,兜帽从头上掉了下来,风吹过来,吹散了他的刘海,露出了白白软软的耳垂。

邝武哑然失笑,伸手帮他将兜帽拉好,微温的指尖不经意间蹭过了叶泉的眼角。

 

叶泉听过很多种有关于凛风堡堡主的传言。

凛风堡堡主的行踪神秘,凛风堡堡主的真容只有少数心腹知道,凛风堡堡主不知究竟是男是女,凛风堡堡主用的是何兵器也无人知晓。

凛风堡堡主这个存在,更像是用来威慑恶人谷其他人的虚构角色。

谁若敢将破坏恶人谷内的平衡,凛风堡堡主便会出手,将他打落十八层地狱不得翻身。

在恶人谷中的每个人,都听过凛风堡堡主的传言,这个人的存在,像是一道没有尽头的高墙,不论与多努力,这道高墙都是无法逾越的,因为这道墙不存在“尽头”。

叶泉好奇过也想过这个被人冠以“极道魔尊”之名,这个能在恶人谷站住脚跟甚至不需要本人出手就能震慑住对手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没想到事实与他的相像相去如此之远。

本以为是个像是王遗风一样的人,又或者是藏剑山庄的大庄主,再不济,也应当是万花谷谷主东方宇轩这样的,总之身上都该有点让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气质。

邝武不是这样的人,邝武是个入世之人。

叶泉忍不住侧目去窥那个一直以来都只出现在恶人谷传言中的人。

那个人的面庞的轮廓仿佛被刀刻过,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落在别处,单薄淡色的唇闭上后微微带了一点弧度。

“枪没有脚。”邝武说,“不会跑的。”

叶泉慌张地收回目光,口中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正午已经过了许久了,风雪中的太阳不会带来过多的暖意,伫立在西昆仑顶峰的凛风堡已经隐约能看见一点轮廓。

上凛风堡必须要走一段斜道,这段路上的风格外大,为了安全起见,所有人都下了马改为步行前进。走在最前方的是个丐帮弟子,瞧不出年纪,脚下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在雪上踩出了深深的脚印。

现在正好是昆仑天气最糟糕的时候,越往上走,风就越大,若不是他们这些人练过武下盘稳,指不定都要被这狂风刮下去。

叶泉走得并不顺畅,风太大,他身上又背着重剑,重剑是不重,只是这重剑不似别的武器那样小巧或纤细被风吹着感觉不到什么阻力,重剑不同,既不小巧也不纤细,风大起来,整个人都感觉要被重剑带着跑了。

“抓着我。”

走在前面的人将手递到了他的面前。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被修成了圆润的半圆形。

呸。叶泉将脑袋里的东西扔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邝武的手。

有人拽着自己往前走,这段斜道就好走了许多,上到第一层平台,嚣张跋扈的狂风顿时就收敛了起来。

“这里风小,休息一会儿再上去。”

 

说是休息,实际上没有多少个人坐下来歇歇脚,在昆仑这种地方太轻松不是好事。

叶泉在山道上抓了一小把雪贴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人清醒了很多。昨日喝醉了,睡得太早,夜里起来吃了点东西后虽回去继续睡了,实际上一直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到了天亮。

“困了?”

“有点。”叶泉捏了捏自己的脸,从地上猛地站了起来。

“那上去就睡吧。”邝武动作迅速地缩回身体避免被叶泉撞到,对方眼里的血丝看到他眼里,莫名感觉到有几分碍眼。

“那走吧。”叶泉的脑海里已经跳出来一张软绵绵的大床在呼唤他躺上去了。

“不对,太早睡了你明天又这样,上去了也继续熬着。”邝武拍了拍叶泉的脸颊,脸上写着四个大字——幸灾乐祸。

叶泉撇了撇嘴,又不敢在邝武的属下面前和他吵起来,只好小声嘀咕道:“以为这是赖谁……”

邝武摸了摸自己刮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丁点胡渣的下巴,很“认真”地在想什么。

“既然如此,我帮你提个神吧。”

叶泉茫然地看着他,对方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整张脸靠了过来,眼里的笑意分明得不得了。叶泉僵硬地咽了口唾沫,心脏没出息地一阵乱跳,邝武的舌尖伺机从唇上扫过,咽唾沫的动作突兀地停住了。

“我还没亲呢。”邝武的嗓音略带一丝沙哑,其中蕴含的意味太过于明显。

“我已经醒了。”叶泉将剩下的半口唾沫咽了下去。

“我担心你等会又犯瞌睡。”

“我……”

邝武在吻他,勾了他的舌头到自己的嘴里,温柔而又缠绵地舔舐着。叶泉的鼻腔里发出微弱的“哼”声,情不自禁地回应起了对方的动作,舌头舔上邝武的,贪婪地索求更多。

“我觉得你肯定醒了。”邝武松开了他的唇,用拇指揉了揉叶泉的唇角,“醒了就继续走吧,这还没到凛风堡呢,到了才有别的甜头。”

叶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真难伺候。”邝武低声抱怨了一句,伸手拉好叶泉的兜帽,垂头贴住对方的唇,没有任何动作。“你再不走,天就黑了。”

 

练言朝很早就得到了堡主要回来的消息,房间一直都是收拾好的,收到消息之后,凛风堡的人更是将房里的炭火炉给点上了,只等堡主回归住下。

叶泉在客房的床上一个劲儿打滚,房里的炭火炉刚刚升起来,两扇窗还是他进来以后自己关上的,现在整个房间都是冷冰冰的。

“嘶……”邝武走进来就打了个寒颤,“冷死了,上我那去。”

叶泉熄了炭火炉里的火,一边走一边抖地跟在邝武背后。

“不就是进门脱了一件裘衣,至于吗?”

至于。叶泉拼命地点头。

进了凛风堡堡主的房间,一切都不一样了,叶泉蹬了脚上的长靴就往被窝里头钻。

“把刀卸了。”邝武厉声命令道。

叶泉麻溜儿地将腰上用红绳挂着的短刀解了下来,十分随意地往床头的矮柜一搁,紧接着……不知道为什么解起了自己的腰封。

邝武挑了挑眉,走到床边抓住了叶泉拽在亵裤上的手,“亲你一口就想做全套了?”

“呸,你自己叫我卸刀的!”

“在长安带着刀和我睡了多少天,怎么到了凛风堡就卸了?”

邝武的手不动声色地滑进了叶泉的亵裤里,贴着从未见过光的皮肤一路向下,摸到了一圈柔软的羊皮带。邝武的手又向叶泉的大腿外侧摸去,意料之外,他没有摸到对方藏在身上的刀。

“大腿内侧?”

“手拿开……!”叶泉抓住他的手臂往外拽了拽。

邝武摸到叶泉大腿内侧的刀,将手指伸入羊皮带和皮肤之间,用力地摩挲了几下一直被勒着的软肉。

“唔……手拿开啊……”

“我卸刀。”

“我自己卸!”

“已经解开一半了,别乱动。”

叶泉摸到邝武的小腹,那里还缠着厚厚的一层绷带,他用手揉了两下,在邝武的耳边威胁似的笑了起来。

“姓叶的,你敢按下去,我就敢操你。”

“操……亏本买卖,不干!”叶泉不安分地动了动腿,不耐烦地催促道:“你快点行不行,打算摸多久啊!”方才还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不知道在何时红润了起来。

邝武慢条斯理地将一根羊皮带从结里抽出来,用手指松了松羊皮带,将这根不知道贴在叶泉身上有多久的羊皮带给拿了出来,连带银白色的刀。邝武将刀抛到床头柜上,伸进叶泉亵裤里的手非但没有要出来的意思,还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进去,两只手都贴在大腿细嫩的皮肤上,细致地抚摸了一遍羊皮带勒出的勒痕。

“手拿出来啊……”

“勒这么紧腿不疼吗?”

“你管我!”

邝武打开矮柜的抽屉翻找了一下,翻出来一瓶药膏,他打开瓶塞嗅了嗅,用手抹了一点出来捻了捻,新药,估计是知道他回来新放进去的。“自己涂一点。”邝武随手将药膏扔进叶泉的怀里。

叶泉勾了一点药膏到指尖端详,淡淡的花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出去!”

“我的房间,你让我出去?”

“主人不出去要客人出去吗?”

“旗主胆子真是不小,都敢和堡主讲主人客人了?”

 

“堡主。”练言朝煞风景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邝武敛了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走过给她开门,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了吗?”

“出了点事……”她看了一眼屋里的叶泉,不怎么愿意在外人面前和邝武对话。

这点小心思,邝武哪里会看不明白,摆出一副像是屋里什么人都没有的态度,要练言朝继续说下去。

“堡主这事……不适合在外人面前说。”练言朝索性言明。

“既然如此,你们自行处理便是。我不在凛风堡中多年,你们也早已习惯了自己处理能处理的事,现在要对你们吩咐这吩咐那的,我不习惯,你们恐怕也不习惯,退下吧。”正准备关上门,邝武突然停了关门的动作,喊了一声练言朝的名字,“调三个人出来,我的人,不是你的人,还有,去将隐元会那位先生请来。”

练言朝立刻打起了精神,“属下遵命!”眼里雀跃着笑意。

 

“人走了,你是不是该给我看点东西了?”

“还要我给你拿?”

“废话!”

邝武将自己的枪朝叶泉的方向扔去,对方稳稳地接住,像是拆开礼物一样,迫不及待地将裹在墙上的黑布拆了下来。

闪着红芒的枪展露在叶泉面前的瞬间,邝武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可置信。

火龙沥泉……

存放在藏剑山庄神剑冢里的神兵,叶泉怎么会不知道。

火龙沥泉之主不是天策府的邝武,也不是享有“极道魔尊”之名的凛风堡堡主,而是另有其人。

叶泉突然笑了,他居然忘了,站在自己眼前这个人的背景何其复杂,和那位大老板扯上关系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本来就是个迷。

 

 

屋里的炭火炉没有点过的痕迹,在房间里的人似乎也没有要点起来的意思。

清晨的凛风堡很安静,死气沉沉的安静。

千机匣的机括发出“咔嗒”声,男人的手指灵活地进行拆卸,从被拆得十分彻底的千机匣中拿出了一幅卷轴,他将卷轴平铺到床上,这是一幅十分精美的画。

男人提起脚边所放的葫芦,里头发出液体晃动的声音,液体从葫芦中倒出,散发着浓烈的酒香,他握住酒杯,将酒送入口中一饮而尽,削瘦的身躯晃动了两下,朝后沉沉地倒了下去,手中的酒杯骨碌骨碌滚到了一边。

 

叶泉皱了皱眉眉头,睁开惺忪的双眼。

身边睡着的人牢牢地抱着他的腰,温热的呼吸都落在了他的颈窝里,略微有一点痒。

昨日邝武从屋里出去之后,一直到他睡下都没有出现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就这样睡在了他的身边,他居然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叶泉不禁皱起了眉,这种习惯对他来说真算不上是好习惯。

他握住男人抱在他腰上的手拿到一边,缓慢而又小心地从床上坐起来,蹑手蹑脚地爬到床尾的位置。

“怎么起得这么早,现在才什么时候?”邝武抬起手挡住自己的眼睛,清晨的声音很沙哑,带着没有睡醒的困倦。

叶泉吐了吐舌头,没想到还是把邝武弄醒了。“大概是卯时。”

“还早。”邝武转了下身,将被褥往自己身上扯了点。

叶泉躺回床上,和邝武面对面躺着,面对这个人,他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索要他想知道的答案。

邝武睁开惺忪的眼看他,眼底浮出了一丝笑意,“干什么?”

“不干什么。”叶泉闭上眼睛。

邝武往他的方向睡了点,将身上的被褥盖到叶泉身上,一只手搂上了对方的腰,惬意地将脸埋进了叶泉的颈窝里。“安静,再睡一会儿。”

今天的昆仑似乎不刮风,外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叶泉被邝武抱在怀里,不敢乱动,躺在暖融融的被窝里头,不消一会儿功夫就感觉倦意爬了上来。

算了。叶泉在心里念了一句。一切等睡醒再说。

 

邝武将看过的信扔进炭火炉里,火焰飞快地将纸张蚕食殆尽,黑灰迅速地与炭块融为一体,无法分辨。

练言朝敲了敲书房的门,里头的人应了一声“进来”,她推开门,谨慎地关上门,单膝跪在书桌之前,低垂着脑袋,不敢直视坐在书桌后的人。

“我去清点过了,库房里没有少酒。”

“嗯,继续盯着,有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练言朝抿了抿唇,似乎有话要说。

邝武低了下头,很快又抬了起来,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淡淡道:“有话要说就不要不出声,我就是有这个闲工夫,我也不会去猜你的心思。”

“堡主带回来的一个藏剑山庄弟子……”

“泉字旗的旗主,在长安城碰上了,我和他都在追查唐天玄,目的一致就就合作了。”

练言朝咬了咬牙,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看着邝武,道:“关于那位泉字旗旗主,恶人谷中一直有一些关于他和天玄旗旗主的传言,树下不知道当不当讲。”

邝武歪了歪脑袋,脸上勾起一个恰如其分的笑容,“他是唐天玄相好?”看见练言朝错愕的表情,邝武知道自己猜得没错,“在长安城就听人说过了,而且他和唐天玄是不是相好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我见堡主与他关系亲密,担心堡主会遭……”

“算了吧。”邝武打断了练言朝接下来的话,“你不如担心自己。”

“担心自己?”练言朝听不明白邝武的话。

“担心自己会不会遭叶泉的暗算。”邝武收回放在桌上的手,从凳上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我出去一趟,巫玄那边盯好了。”

“是!”

直到邝武出了书房,练言朝才从地上站起来,邝武走时将门关上了,她走到门边抬起手准备推门而出,某处传来的声音让她不禁停下了动作。

 

“为什么都说我是唐天玄的相好?”叶泉跟上从书房里走出来的邝武。

“嗯……过段时间大概就会开始传你是凛风堡堡主的相好了。”

叶泉“啧啧”两声,嫌弃道:“消受不起,一点都不想和你扯上关系。”

邝武闷闷地笑了两声,抬起手搭住叶泉的肩膀,低下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眼睛,幽幽道:“我怎么记得一开始是某些人先来招惹我的?”

叶泉眨眨眼睛,无辜道:“不是你先救我的吗?”

“是吗?”

“不是吗?”

“那更早的时候,在……”

凄厉的惨叫强行打断了邝武嘴里最后的几个字,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向惨叫声发出的方向——书房。

邝武脸色阴沉,心里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觉得……”叶泉仰起头看向邝武。

“有点看不明白了。”

书房门上糊的纸,是刺眼的血红色。

 

凛风堡堡主让人打开书房的门,屋内的练言朝已经七零八落,尸体的模样和刺鼻的血腥味无一不让叶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脸色都苍白了许多。

“想吐就吐吧。”邝武拍了拍叶泉的后背,对方立刻扶着自己狂吐不止。

叶泉自认见过不少尸体,只是练言朝的尸体给他带来的冲击感还是太过强烈,加之这一地的鲜血所发出的浓烈血腥味,让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吐了出来。

练言朝的脑袋和四肢都被人切断了,身体变成了六块,每一处的切口都非常干净利落,一见便知道是行家所为。

“去请书墨过来。”邝武朝一人吩咐道。

“是。”那人面上露出几分不情愿,语气也不见得如何恭敬。

叶泉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脸色总算是恢复了一点。“我看唐天玄这一招也不算难懂,你这么多年不在凛风堡,练言朝一死,可就没有一个人能为你镇压这些人了。”

“如果是这样,那唐天玄就太蠢了。”邝武从腰封里摸出来一方干净的小手帕扔到叶泉的手里,“我能在恶人谷里站稳脚跟这么多年,不仅仅是因为我有本事。你等着看吧,可能是今天下午,可能是明天,很快就有好戏看了。”

 

练言朝的尸体被抬到了一间闲置的房间里搁着,书墨先生过去看了,在房里呆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身上染了浓浓的血腥味。

书房是不能用了,邝武让人另外收拾了一件较大的房间出来,暂时当做书房使用。

书墨先生沐浴完毕,确定自己身上再没有血腥味了,才慢悠悠地来到新的书房,有些幸灾乐祸地看向邝武。“是个行家,这年头杀人这么利索的,无外乎两个地方——明教,还有唐门。”

叶泉拎着一把短刀进来,刀柄上缠了好几圈红绳,叶泉就是握着红绳将刀拎进来的。

“你这是……?”邝武似懂非懂地看着叶泉手上的短刀,“我猜猜,唐天玄是用这把刀动的手,事后将刀放回去房里了?”

“我有个坏习惯,我自己的刀,我会在靠近刀格的地方敲一下,弄出一个缺口。”叶泉将刀甩到邝武的手里,对方偏了下身体躲过明晃晃的刀尖,握住了那一段红绳。“这刀磨过了,刃上没有任何缺口。”

郭鬼犹豫道:“我怎么觉得……唐天玄好像在……威胁你?”

郭鬼话音刚落,窗户突兀地打开,一阵阴风吹进了房里,三个做黑衣蒙面打扮的人跪在邝武的面前,看不出是男是女,也看不出是老是少。其中一人从怀中拿出了一封密封好了的信呈在邝武面前,邝武没有接信,而是抬起手,指了指刚刚进门没有多久,甚至还没有坐下来的叶泉。

黑衣人一点犹豫都没有,转而将信呈到了叶泉的面前,叶泉完全没有看清对方是怎么移动到自己面前的。

“接。”邝武只说了一个字。

听到邝武的声音,叶泉习惯性地听从了对方的命令,将信拿到了手里。

又是一阵阴风,三个黑衣人从房里消失了,窗户也没有任何打开过的痕迹。

叶泉拿着手里的信指指邝武又指指自己,一头雾水。

“你把信拆了,看了,告诉我。”

“我看看。”叶泉将信拆开,很厚的一张纸,却看不到什么墨迹,打开来一看,只有寥寥数字。叶泉从其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邝武,对方朝他微微一笑,并未开口。

“你猜的是对的。”叶泉没有直说信里写的是什么,而是用了另一句话代替。

屋里其他人都不知道刚刚三个黑衣人是什么来头,只有叶泉一个人看了信,他知道那三个人是为邝武干什么的,所以他说了一句,只有邝武和自己才听得明白的话。

“嗯?很聪明嘛!”邝武收回在叶泉身上的目光,转而落到书墨先生的身上,“现在,轮到书墨你解释一下,迷仙引,到底是什么了……”

 

 

“如此……你们下去吧。”长发人提起笔,蘸了蘸墨,却久久没有落笔,含在羊毫里的墨有一滴滴落在纸上,留下一个墨黑的点。

屋里骤然出现一团烟雾,未几,恶人谷的不灭烟出现在烟雾的正中间。“那位将军那出了一点麻烦,已经请陶堂主派人过去了。”

长发人点了点头,道:“浩气盟那边的信刚刚收到,唐天玄的下落那位将军也已经摸清楚了,只是天玄旗仍旧是个麻烦,凛风堡那边不到万一还是不要出手为好。”

“这件事那位将军已经策划好了,泉字旗旗主如今与他是同一阵营的人,恶人谷的事情恶人谷自己收拾,那位将军想得十分周到。”

“无怪乎那人被称为天策府最强的统领,连眼光都比寻常人要刁钻许多。”

“谷主,暗线还在外头候着。”

雪魔落笔,写下了第一划。

 

黑鸦划出一张名单,似乎并不如何满意,又从上面划去了几个名字。

“就这几人了,你带回去给凛风堡堡主复命吧。”

“是。堡主还吩咐有一事,叮嘱我一定要告知陶堂主。”

“说。”

雪魔在烈风集最高的平台上吹起了红尘曲,不灭烟从房中消失,停留在屋顶的乌鸦齐齐飞走,分明是白日,恶人谷的天空却带着一股黑云压城的压抑感。

黑鸦招来几人,道:“查,照他所说的查,参与其中的人一律处死。”

“是,堂主,属下即刻去办。”

“陶堂主,属下先行告退,极道魔尊那边还等着我去回复。”

“告诉他,泉字旗的兵力无须担心。”

“明白。”

 

 

“我觉得你根本没必要告诉我。”

邝武握了叶泉一绺头发到手里把玩,闷闷地笑了两声,道:“郭鬼是隐元会的人,书墨是天策府安排过来的人,昙天和遥风的立场并不明确,剩下的巫玄你刚刚也知道了。”

“凛风堡中总有一二可用之人。”

“没你好用。”邝武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垂下头在叶泉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没意见了。”

“不行。”叶泉果断地拒绝了邝武,“我在恶人谷的……”

“叩叩叩”三声敲门声打断了叶泉的话,叶泉看了一眼身边的邝武,推了推他的肩膀,要他应声。

邝武敛下脸上的笑意,对叶泉摇了摇头。

时值正午,多数人都在午睡休息,邝武方才和叶泉说话的声音也很小,若不是离得特别近,几乎都是听不见的。外头的人听见里头没有声音,又用力地敲了几下门,声音比方才要响多了。邝武和叶泉对视一眼,两个人各自拿上自己的兵器,轻轻巧巧地跃上高高的房梁,居高临下地看着门的方向。

 

几个人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入,看见邝武和叶泉并不在屋内十分意外。

“我确定他们没有出来过。”其中一人信誓旦旦地道。

“我们都看着,这房间的门和窗都没动过,如果不在下面,那就是在……”说话的男人抬起头来,一条黑布覆在了他的眼上,紧接着剧烈的疼痛感贯穿了身体,却不足以让他昏死过去。

“在找我吗?”邝武手执火龙沥泉,染了血的神兵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男人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眼泪和鼻涕沾满了整张脸,胸口上的伤口流出汩汩鲜血,双唇不断张合似乎是在朝人呼救。

另外两个人看到他的惨状,两只膝盖不断地发抖,“噗通”一声,跪在了邝武的面前。

“啧……居然就跪他一个人。”

锋利的长剑完全没入了身体,剑格顶在对方的头顶上,叶泉将轻剑抽出,剑上的血飞快地顺着剑身滴落,没有在剑上留下任何血迹。

已经断了气的人扭曲地倒在地上,两只眼睛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样,死不瞑目。

“只剩你了。”邝武说,手上的火龙沥泉威胁似的晃了两下。

“我……我……求……求堡主饶属下一命!”他朝邝武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敲在石砖上仿佛感觉不到痛。

“留你下来,倒也不是没有用处。”邝武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叶泉似笑非笑地看着邝武,调侃道:“不怕放虎归山?”

“我留他,不过是为了杀鸡儆猴罢了,只是这鸡,留给别人杀更有用。”邝武捏住叶泉的下巴,认真地打量着他的脸,笑道:“我看你这一身黄灿灿的,倒还真有点像刚孵出来的小黄鸡。”

叶泉一点都不客气地一拳打在邝武的小腹上,对方小腹上的伤口他看过,断然不会如今就痊愈的。

“操……”邝武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脸上挤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顿挫有力地对叶泉道:“你他娘的给我记着……!”

“随时恭候邝将军来找我报仇!”

邝武凶狠地咬上叶泉的嘴唇,根本称不上是吻,只是单纯的发泄的撕咬,对方不甘示弱地咬了回来,两个人像是两头逞凶斗狠的野兽,谁都不肯先退让。

邝武松开了叶泉,舌头舔了舔嘴上的血,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味道。

叶泉唇上有一滴血珠,邝武用拇指按住那滴血珠,将它均匀地抹在叶泉的唇上,对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作。

“姓叶的,这一拳的帐,我们以后慢、慢、算。”语毕,邝武又一次吻了上去。

 

雪魔堂的人傍晚到了凛风堡,雷厉风行地处决了中午在邝武手里活下来的人,三个人的部下全都被当场处死,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来。

邝武就在旁边冷眼看着,等到人都死光了,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扔出去喂狼。”

站在旁边的叶泉发出一声嗤笑,转身进了凛风堡堡主的房间,红绳悬在腰上的短刀反射出来的冷光刺痛了暗处某个人的眼。

 

凛风堡安静了。

雪魔堂的威慑力太过于可怕,能让黑鸦调动雪魔堂的邝武,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撼动的对象。

 

“咔哒咔哒”千机匣的机括在响。

 

今夜是个无月之夜,屋里没有任何一点光亮,床上的两个人睡得很靠近,只能模糊看出来一个大致的轮廓,连谁睡在里谁睡在外都无法分辨出来。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打扮,手中所握千机匣流溢着微邈的光芒。

“咔嗒”——千机匣的机括被轻轻拉响,一枚弩箭从匣中弹出来,对准了床上模糊的轮廓。

接连数枚弩箭从千机匣中射出,床上之人发出很轻的痛呼声,就飞快地去同阎罗王见面了,另一人听见身边的人发出的微弱声音,戒备地从床上坐起来。

“咻——”

另一具躯体也沉沉地倒在了床上。

黑衣人收好千机匣,正准备离开,似乎想起来自己落下了什么东西,走到床边将几枚弩箭从两具尸体身上拔了下来,腥黏的血液飞溅上指尖。

床上两个人无疑是死了。

 

 

天才蒙蒙亮,巫玄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出门前将藏在身上多日的丹药吞入腹中,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在雪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脚印。

北风凛冽,巫玄用力地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裘衣,低头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堡主有令,你不得擅自离开凛风堡。”

“凛风堡堡主的令牌在此。”巫玄从行囊里摸出来一块令牌,是天策府的令牌,展现在对方的眼前。

“唐天玄,凛风堡堡主从来不用令牌。”邝武不知何时起就坐在了凛风堡坚不可摧的城墙上,“我不得不佩服你,你确实很聪明,如果你不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巫玄面不改色,强作镇定,道:“我承认令牌是我偷的,我不想再被你束缚在凛风堡中了,我弟弟至今生死未卜,唐天玄又不见踪影,靠你,我不如靠自己。”

“你要是聪明,就该将迷仙引之卷的下落说出来。”

“我要是聪明,我就一直都不会说,我不说,我活的时间只会越来越久。”巫玄蹲下,往自己的脸上抹了一团雪,掏出一条手帕往脸上用力擦了两把,一道丑陋而又狰狞的伤疤逐渐出现在右眼上。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活着。”唐天玄道,背上的行囊很随意地扔到了地上。

“就和你为什么是巫玄一个道理。”

“那我换个问题吧,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巫玄。”

邝武从城墙上跳下来,火龙沥泉又用黑布包了起来,好好地背在背上。“在龙门荒漠,‘巫玄’的表现很奇怪,如果他真的这么关心弟弟,知道唐天玄出现后,他不会表现得如此淡定,哪怕中了毒。”

“还不够。”

“确实,还不够。”邝武将手伸进裘衣里,从腰封里摸出来一封信,“如果加上这个,什么都够了。”

唐天玄点点头,笑道:“愿闻其详。”

 

“咔——嗒——”

 

“邝武!快跑——!”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淹没了昆仑,山壁上的积雪被震得接连滑落。

叶泉趴在地上,待到震动完全停下来后,焦急地跑到邝武方才所站的地方,对方被气浪掀出去十数丈,断断续续的血迹留在了滚过的地方。

“邝武?”叶泉跪在他的身边,伸出去的手久久不敢触碰对方。

“咳咳!”邝武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四处张望企图寻找到唐天玄的身影,“真是没想到他居然留了这么毒辣的一手……”

“堡主,几个天玄旗的人带着唐天玄往小苍林的方向逃了!”

“不必追,唐天玄的目的肯定是入恶人谷,恶人谷是他的大本营,天玄旗的根基也十分牢固,贸然入恶人谷和天玄旗起冲突,凛风堡占不到多少便宜。”邝武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丝刺眼的血色落到了手心,他满不在乎地将手里的血抹掉,继续道:“恶人谷我另有安排,给我准备几匹好马,过几日入恶人谷。”

前来禀报的人跪在邝武的面前欲言又止,等了许久不见邝武要赶他走,咬咬牙,大着胆子道:“属下以为堡主已然负伤,最好还是先在凛风堡养伤为上!”

“只是小伤,不碍事,替我去客房请书墨过来。”

“是!”得了邝武的指示,那人倒退走了几步,确定离邝武足够远后才转了身。

 

人走远了,邝武终于松下一口气,口中发出“嘶嘶”的抽气声,似乎伤口疼得厉害。

叶泉皱了皱眉,他方才一直一声不吭,现在只剩下两个人哪里还憋得住,拉过邝武的手臂往自己肩膀上一搭,埋怨道:“唐天玄的机关术闻名恶人谷,还好他火药下得不多,要不我还得找人把你拼起来。”

“我跟你有什么关系?”邝武不咸不淡地问了叶泉一句,偏了脑袋盯着对方的侧脸看。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还是记忆里叶泉的那张脸,两只耳朵两条眉毛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平常人有的叶泉都有,就是……感觉上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你死了,凭我一个人,绝对不可能逮到唐天玄。”

“还有呢?”

叶泉不回答,一脚踢开凛风堡堡主的房间,将邝武扔在床上,命令道:“将衣服脱了。”

大抵是因为炭火炉一直在烧,房间里头特别暖,两个人身上穿着裘衣没过多久身上就冒出了汗水。

邝武脱下了裘衣,方才有裘衣挡着,叶泉一直不知道他后背有没有伤到,现在对方将裘衣脱下来了,后背的情况也一目了然。邝武穿了一层硬甲,这层硬甲现在裂了开来,有几块小的非但没起到保护主人的作用,还嵌进了皮肤里头。

“我下手没轻重,痛了你说。”

“好。”

叶泉脱下裘衣,解下护手上的绑绳,将两只衣袖挽到了大臂。

嵌在邝武身上的几块铁甲叶泉没有第一时间动,取来剪刀剪断了绑绳,将较为完整的铠甲先取了下来,剩下的部分就好处理多了。叶泉剪开邝武穿在底下的几层衣服,对方干脆从前面将衣服脱下来,随意地往后一扔,背肌动了两下,还嵌着碎甲的伤口又涌出来些许新鲜的血。

“你别动行不行!”

“我怎样才算是不动?”

“你别找茬!”

邝武合作地盘起腿,后背对着叶泉没有再动过。

叶泉将较大的碎甲从邝武的后背取下来,拿开碎甲,裂开的皮肉里还藏着零星几片碎得特别细小的金属。

“没了?”邝武问道。

“有。”叶泉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阵冷风灌进了屋里,屋里的两个人都打了个哆嗦。巡逻走过的雪魔武卫来问什么事,叶泉让人去库房里拿一坛陈酒过来,对方虽诧异,不过仍旧照他的话办了,给他取来一坛陈酒。

叶泉光是闻着那阵味儿就有点醉,邝武看他这阵仗也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用这么好的酒洗伤口,还是自己的,这肉疼得更是一抽一抽的了。

“不是还没清干净吗?怎么就拿酒来了……”

叶泉将脸颊两侧的头发撩到耳后,靠近邝武的后背,轻声道:“你等会别动。”语气听上去微妙有些赧然。

叶泉两只手放到邝武的腰上,唇缓缓地贴上对方的后背,舌尖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片碎片用牙齿咬着拿下来。

邝武的肩膀蓦地一僵,无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叶泉听见他吞咽的声音也别扭了起来,放在邝武腰上的两只手慌忙要收回来,对方似乎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在他收回手之前将他的手抓到了自己的手心里。

“别磨磨蹭蹭的,还要去恶人谷。”

叶泉皱皱眉头,又想邝武说得也没错,也不再纠结这些旁枝末节的东西,帮他清干净伤口里的碎片,用酒洗了两三遍,好好地包扎上了。

“转过来,我看看你之前的伤口。”邝武乖乖地转过了身,叶泉勾起他小腹上绷带的边缘,用剪刀剪开,看见底下的伤口还好好地闭着也算松了口气。

叶泉跪在床上拿绷带正帮邝武重新包扎小腹上的伤口,对方突然捉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勾住了他的肩膀。

“你自己说要去恶人谷的。”

“下午动身。”

叶泉象征性地挣扎两下,实际上他并不觉得他挣扎了对方就会收手。“从背后来,你身上有伤。”

邝武愣了一下,强硬地捏住了叶泉的脸颊,力道却没到会让对方觉得痛的地步。“叶少爷,你这样太不好了,还不知道我是谁就陷得这么深,小心到时候出都出不来。”对方没有回应,他贴着他的耳廓笑了几声,滚烫的舌尖舔上了叶泉的耳垂。

 

邝武没有将东西留在里面,但是后面还是有一股濡湿黏腻的感觉。

叶泉挪着两条腿从床上站起来,膝盖微微有些发抖,估计是跪在床上的时间太久了。

“我去打点一下。”

邝武不知道为什么盯着叶泉的脸看,对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还沁着水色的眼睛戒备地看着他。邝武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的嘴角抹了一下,将抹下来的东西送到对方的嘴边,叶泉的嘴唇翕动两下,舔掉了邝武指尖上的液体。

“记得洗把脸。”

“嗯。”叶泉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闷,扶着床弯下腰将地上的衣物捡起来,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也不算有什么大碍,到了恶人谷还能养一段时间,唐天玄不会这么早动手的。”书墨先生收回为邝武诊脉的手,玩味地看着邝武,佯作漫不经心般问道:“叶少爷怎么今天动作这么慢。”

邝武望着门的方向出神,仿佛没听见书墨先生的话一般。

“他和叶少爷吵架了?”郭鬼好奇地看着身边的遥风。

“不像,闹别扭?”遥风转头去看一向沉默寡言的昙天。

“不知道。”昙天冷冷地回答。

叶泉走进屋里来,嗅出来了气氛不对劲,一路挪到邝武身边,举起手挡在对方耳边小声问道:“他们怎么了?”

“不知道。”邝武站起来,拍了拍叶泉的肩膀,“走吧。”

“哟……感情不是人家叶少爷的问题,是某位将军自己闹起了别扭。”

邝武权当听不见,拽着叶泉就往门外走。

 

凛风堡的人备马自然是备了踏炎乌骓的,邝武像上次一样,将叶泉抱到了踏炎乌骓的鞍上,正所谓一回生两回熟,乌骓在雪地上踩了两下,连一点多余的哼声都懒得发出。

叶泉怪异地看着邝武,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下了西昆仑高地就是小苍林,小苍林是去恶人谷的必经之路,今早唐天玄出逃就是逃到了小苍林,现在不知是已经入了恶人谷还是在小苍林中埋伏着。

叶泉转头窥了眼邝武的脸色,转了下马头往邝武的方向走去,对方见他走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朝旁边避开了,叶泉瞧他这样,也不自讨没趣,骑着踏炎乌骓掉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之前还好好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我哪里知道?”书墨先生看了一眼邝武,“你自己去问他们吧!”

小苍林虽叫小苍林,实际上却只是些光秃秃的树枝罢了,入了小苍林风便开始大起来,因为马上要入恶人谷的缘故,一行人都没有穿多厚,就仰仗唯一的一件裘衣能挡风保暖。

叶泉冻得厉害,缩在裘衣里一个劲儿地发抖。

邝武策马走到他旁边给他挡着风,似乎感觉到风小点了,叶泉终于舍得将脑袋从毛茸茸的兜帽里伸出来。

“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邝武的语气很无所谓,好像他就是恰好走到这个位置来的一样。

有人给自己挡着,叶泉哪里有不占便宜的道理,见邝武还是这模样,虽有不快,却也没有不快到会放着便宜不占从他的身边走开。

小苍林一路走来没出过任何意外,到了恶人谷谷口,天气骤然好了起来,一行人脱下身上累赘的裘皮大衣,下了马走上恶人谷的三生路。

凛风堡的人清楚邝武是什么身份,恶人谷里的人却是未必清楚的,把守谷口的隐元武卫上前询问,叶泉直接将人全都揽到了自己泉字旗旗下,除了一个书墨先生。

 

平安客栈来客人了,顾延恶一般都是不大开心的,不过现在这几位客人不同。

凛风堡堡主,泉字旗旗主,离谷多年的丹青先生。

顾延恶决定当什么都看不见,这几个人一起出现必定是有原因的,天玄旗闹得事情他也听到了一点风声,恐怕这几人就是为了这事回来的,作为雪魔堂的人,这种节骨眼不去插手才是最聪明的。

“你们,过去伺候好了,哪一个都是你们得罪不起的。”

跑堂只认识一个叶泉,能在恶人谷里当得跑堂,这记性和悟性肯定不会差的,他在恶人谷里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和叶泉坐同一张桌的肯定不是一般人,而这两个人他没见过,估计入谷要比叶泉早,位置……恐怕也比叶泉高。

“客官们来点什么?”

“下去。”邝武道。

跑堂精明得很,瞧着气氛不对,立马脚底抹油跑了。

“上我那吧,各旗旗主在恶人谷里都分配有自己的地方。”叶泉率先打破沉默,扶着木桌站起来,企图离开。

邝武跟着就站起来了,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上我那再说。”叶泉没将手抽回来,也没有透露出不愿意谈的意思,算是服了软。

 

恶人谷里的环境和外面比不得,就连隔壁昆仑的凛风堡也比不得,不过没想到叶泉这地方收拾得像模像样的,还有几个侍女在旁伺候着。

叶泉径自回了房,邝武跟在他的身后,正准备进房,躲在暗处的影卫冒了出来,一左一右两把刀架在他的颈上,不等叶泉开口让人退下,邝武便亮出了自己凛风堡的兵符。

“多有得罪!”两个影卫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

“不要声张。”邝武迈过了门槛,反手关上了房门。

叶泉背对他坐着。

邝武不记得叶泉何曾和他这样生分过,就是在长安城相遇的那一天,刚刚认识最应该防备对方的时候,叶泉也是装着疯卖着傻就赖在他那儿了。

“叶泉。”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认真喊叶泉的名字。

叶泉依旧背对着他,挺拔的肩膀动都没动一下。

邝武走过去,从背后虚虚捂住叶泉的嘴,对方的呼吸挨着他的手指,感觉很微妙。“我和你说,你这样太不好了。”邝武半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叶泉肩膀上,“我现在这样,也太不好了。”

额头底下挺拔的肩膀颤动了。

 

 

邝武和叶泉之间很不对劲。

郭鬼难得起了一个大早,碰见邝武和叶泉两个人一起从叶泉房里出来,想说要上去打个招呼,却看见两个人往相反的两个方向走去。

邝武的方向是要出门,叶泉的方向则是朝着自己。

“杵在这干什么?”

“你和邝武……吵架还是怎么了?”

“我和他什么事都没有,你们别瞎猜了行不行?”

郭鬼往旁边走了一步,给叶泉让出来一条路,叶少爷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脸上一点心虚和不自然都没有,活像他刚刚给自己说的就是事实。

 

邝武上黑鸦那走了一趟,对不知情的人说自己是泉字旗旗下的,有要是禀告。

黑鸦近来和泉字旗走得确实很近,之前泉字旗旗主被派出恶人谷也是黑鸦的意思,如今人已经回来了,来个人禀告一下也无可厚非,便放了进去。

陶寒亭放下手上的活,道:“他们和我说是泉字旗的人。”

“总不能说是凛风堡堡主。”

“不无道理,谁知道雪魔堂里有没有唐天玄的人。”

邝武低声笑道:“或许以前有,但是唐天玄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之后,雪魔堂里就不会有和天玄旗相关的人了。”

“将军有话直说吧。”

“恶人谷的事自然归恶人谷管,只是这事并非只与恶人谷有关,斗胆向黑鸦讨一块‘免死金牌’。”

陶寒亭嘴里发出一声冷笑,随手摘下自己随身的令牌扔到邝武手里,道:“事后归还。”

“多谢。”邝武得了令牌,朝黑鸦抱了抱拳,自行退下了。

出了烈风集便是三生路,邝武没有走出多远,拐弯入了恶人谷唯一的“客栈”,顾延恶照样让人去好好伺候,自己坚决不和邝武扯上任何关系。

“来壶茶。”邝武随手扔了一块碎银到跑堂手里,“新鲜的。”

跑堂收了钱当然要办好事,拆了恶人谷里最新的茶叶给泡上了。

邝武在外头无所事事地,手指上下起伏在木桌上叩下一声又一声。一下两下三下,停顿一会儿,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似乎有规律又似乎没有规律。

跑堂将茶端上来,邝武抿了一口,估计是刚送到平安客栈的,一点霉味都没有。

“下去吧。”

话音落的同一瞬间,一支追命箭刺破了邝武的茶杯。

邝武平静地往弩箭射来的方向望过去,一个人都没有,他抬起手在桌上叩了两声,嘲讽道:“唐天玄不会是连做弩箭的钱都出不起了吧,来了四个人,居然只发了这一箭。”又一发追命箭破空而来,邝武一式迎风回浪进入了对方视线的死角。

“真没想到连你也盯着我手上的东西。”唐天玄抱着千机匣坐在屋顶上,两手都缠了很厚的绷带。

“唐天玄,不怪别人,只能怪你自己太蠢。”

凛冽的剑气接连袭来,唐天玄堪堪避过,狼狈地跃下屋顶,打了一声响亮的呼哨,带着另外三人撤离平安客栈。

快速袭来的弯刀抹过了一人的咽喉,鲜艳的血液喷上明亮冰冷的刀身。

“快撤!”唐天玄掷下一枚烟雾弹,来人不得不从烟雾中退出去以保自身。

 

邝武遇袭的事情迅速地从平安客栈扩散传遍了整个恶人谷。

天玄旗对泉字旗动了手,摆明了是要挑起内战。

叶泉面无表情地的喝了口茶,斜了眼睛看了眼刚进屋的邝武,并没有受伤的痕迹。

郭鬼火急火燎地推门进来,屋里的人一个有反应的都没有,郭鬼面上不禁有些挂不住,用力地咳嗽了两声,总算有个邝武抬起头来了。“唐天玄住的地方查过了,一个人都没有,一并还查了他们存在仓库里的东西,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了。”

邝武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唐天玄很奇怪,有点太急躁了。”他的语气略微一顿,继续道:“我做一个假设,假设唐天玄并不是这件事的策划者,他的背后还有另一个人。”

“如果是唐天玄,他就算今天要动手,也不会挑在这么早,就算挑在这么早动手,也不应该是在平安客栈里。”叶泉抓起邝武面前那个茶杯,将里头的茶水一饮而尽,转头看着对方等他的回答。

“很对。”邝武朝他点点头,“太急躁了,简直就像是被人逼着上的。”

“那——”书墨先生竖起一根手指,嘴角弯起来,像是一只精明的狐狸一样笑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渔翁’是谁?”

“还有一个问题。”邝武轻轻笑了一声,“‘渔翁’是浩气盟的,还是恶人谷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如果“渔翁”真的是浩气盟的,那这场戏,可就真的太精彩了。

“先不说这些,唐天玄的目的是要恶人谷打起来,天玄旗和泉字旗打起来,意味着天玄旗的同盟和泉字旗的同盟打起来,四方参战,只会吸引来更多的人参战。”

书墨先生抬起一只手支着自己的脑袋,倚在桌上好奇地看着邝武,笑道:“所以,凛风堡的堡主打算怎么办呢?平白无故地出手,还是找个理由联盟参战?”

“叶少爷,你出来一下。”

书墨“啧啧”两声,幽怨地看着邝武和叶泉离开的背影,哀叹道:“有什么事情都两个人躲起来说。”

昙天睁开眼,冷冷道:“听多错多。”

书墨先生笑笑,闭上了嘴。

 

邝武放下门闩,木块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他的手停在门闩上,垂着头,没有转身看站在自己背后的叶泉。

“你的意思。”

“什么意思?”叶泉的手指不自然地动了动,将问题扔回邝武的手里。

“你希望凛风堡参战吗?”邝武转过身,望进了叶泉的眼底。

叶泉勉强地牵起了嘴角,好笑地看着邝武,反问道:“这是凛风堡的家务事,该由凛风堡的堡主自己下决定,我又不是凛风堡的人,能说什么希望不希望的?”

“我换个问法好了。”邝武拂开叶泉垂在脸颊边的长发,滚烫的手指摸到了对方单薄好像已经透明了的耳廓,叶泉的身体不自然地僵硬着,他小心翼翼地挨上去,“你……希望我参战吗?”

 

叶泉不清楚自己和邝武算什么关系。

表面上,他和邝武睡过两次,事实上,他和邝武睡过三次,而他们的关系也仅仅止步于此,他甚至不清楚这个人到底是站在哪个势力的旗下的。

天策府,恶人谷,天下钱庄,隐元会。

这个人拥有太多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或者说,是梦寐以求的东西。

邝武如果参战了,站到了他的身边,那无疑对他而言很好。

凛风堡参战,得极道魔尊一臂之力,也许连一臂之力都用不上,这场内战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束,泉字旗不会产生任何损失,他不必冒一点风险,仍旧是那个恶人谷里名号响当当的叶泉。

可是——他不知道邝武到底是站在哪里的人,不知道参战会为邝武带来什么影响。

叶泉突然想笑。

在恶人谷这些年,什么明争暗斗和反目成仇他没有见过,一向贯彻“自保为首”的自己居然开始替别人担心起来了。

 

“你……希望我参战吗?”

“我……不要。”

“为什么?”邝武问他。

“强者不需要他人的帮助。”

“与强者为盟的都是强者。”邝武顿了顿,贴上了叶泉的耳垂,粗糙的指腹在对方耳后的一块皮肤上来回摩擦,“我想听你说实话。”

“我不会说实话,你也不要想听。”

“为什么?”邝武又问。

叶泉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邝武,将自己和对方分开到适当的距离。“说多错多,而且,这样太不好了。”

柔软的唇贴到了叶泉的唇上,邝武捏着对方的下巴,闭着眼,很认真地吻着他。

叶泉小小地瑟缩了一下,随后,陷入到了邝武的吻中。

“先做错事的不是我。”

“是你多管闲事,将我带回去的。”

“还装?”邝武挑起眉毛,指尖流连在叶泉泛着一层水光的红润嘴唇上,“更早之前,不是在赌坊,在另一个,我们很久都没去过的地方。”

叶泉突然反应过来邝武说的是什么地方。“你知道……那个是我。”

“只有你喝醉了这么失态。”邝武在叶泉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手下的触感柔软又滑腻,他突然就想起来第一次在迷仙引里碰到叶泉的场景,对方跨在他身上,他抬起手去摸对方的脸,当时的触感和现在别无二致。“现在,你要说实话了。”

“还是那句话。”

“不要?”

“我不会说实话,你也不要想听。”叶泉的语气略微一顿,“虽然只是个旗主,但是泉字旗也是我靠自己一点点打下来的,区区一个唐天玄如果能扳倒我,那恶人谷早就没有我这一位旗主了。”

邝武弯起唇角,眼中的光芒像是星辰一样璀璨而又明亮,他按下叶泉的后脑勺,将唇再一次贴了上去。

没有什么太不好的。邝武想。明明是太好了。

 

 

雪魔写了一封信,从他自己的手里出去的,没有经过第二个人。这封信是写给浩气盟盟主的,同样不会经过第二个人,信鸽会直接将信送到谢渊手里。

棋盘上是一局死棋,绝对的死棋,不论走哪一步,白子都必死无疑。

王遗风捻起一颗白子,换走了棋盘上一颗黑子,被逼上绝路的白子奇迹般活了过来。

“留这样的人在恶人谷中,也未必是坏事。”

 

眼下恶人谷的情势并不乐观,内忧未除,又有外患。

自浩气盟建立以来,表面上看两方水火不容,实际上却未必是这样的一层关系。恶人谷的穷凶极恶,需要一方来制衡,浩气盟自恃正义,需要一方来打击。

王遗风私底下和谢渊有过数面之缘,是在去拜祭文小月之时,偶然碰见过几次浩气盟的盟主,两人默不作声擦肩而过,默契非凡,仿佛他们确实就是两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

恶人谷表面上腥风血雨,浩气盟未必不暗潮涌动。

内斗现象不论是恶人谷和浩气盟都有,王遗风和谢渊也深深为之头疼,之后,借在两个人第不知道多少次在南屏山会面的机会,隐元会和天策府一起插手了,现任的极道魔尊和武林天骄就是隐元会和天策府一起插手的结果。

恶人谷和浩气盟的内斗都狂不起来了,无论斗得有多凶,站在十恶和七星之下的永远都是极道魔尊和武林天骄。

恶人谷和浩气盟内部平衡,外部才会是平衡的。

一直以来,恶人谷和浩气盟都能算是相安无事,直到浩气盟催城车的机甲图被偷。

王遗风不想狂,极道魔尊不想狂,不代表别人不想狂。

机甲图失窃之事谢渊第一时间告知了王遗风,雪魔堂马上挑选了合适的人去处理这事,没想到唐天玄速度更快,先是入入狱,再是越狱,而偷来的机甲图脸鬼影都没见着。

恶人谷的事情,自然由恶人谷解决,天策府指名道姓要享有“极道魔尊”之名的凛风堡堡主邝武去查,也算是给浩气盟一个交代。

没想到顺藤摸瓜摸到了浩气盟里。

 

“这种平衡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雪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恶人谷和浩气盟的平衡,现在就像是一张紧绷的白纸,随时都有撕裂的可能。

“谷主,那位将军来了。”

“请进来。”

邝武往前迈了一步,跨过残破的门槛,走进屋里来。

“将军的意思?”

“参战。”

“将军的把握是几战?”

“一战。”

王遗风闭上眼,双手背后,赞叹道:“很好,不愧是能在隐元会和天策府都站稳脚跟的人。”

 

叶泉很焦虑,人人都看得出来他很焦虑。

这几日针对邝武的刺杀的次数越来越多,虽然他加强了防卫,雪魔堂也暗中派了人在邝武的身边,但是刺杀的频率非但没有下降反而在逐步上升,唐天玄被逼得很紧。

现在邝武去见王遗风了,天玄旗的人恐怕不会放过这种绝妙的机会。

“我回来了。”

叶泉猛地抬起头,“回来路上没事?”

“天玄旗有本事的算来算器就那么几个,唐天玄不会轻易让他们出来送死的,至于其他的,根本不足为惧。”

“王遗风请你去谈什么了?”

“和我之前问你的问题一样。”

叶泉的心跳倏地加快。和之前邝武问自己的问题一样……凛风堡参不参战。手底下的衣料被捏得发皱,有人走过来掰开了他紧握的手,将它们握进了自己的手里。

“我的答案——参战。”

叶泉“腾”一下站了起来,面上找不到任何一丝血色,苍白的双唇不住地发着抖,压抑着的情绪终于超过了某个临界点,他歇斯底里地冲着邝武大吼:“你疯了是不是!凛风堡要是参战,你知不知道多少想要得到‘极道魔尊’这四个字的人会站到唐天玄那一边?泉字旗旗主算什么,杀了‘极道魔尊’在这恶人谷中直接能呼风唤雨了!”

邝武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凳上,平静道:“我知道,我不会让这种事出现的。”

“你……你……!邝武,你他娘的……我……”叶泉眼眶都红了起来,对着邝武始终的脸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是谁?”

“我他娘的也想知道你是谁!”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我有什么招数?”邝武用力拍了拍叶泉的肩膀,投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我不会有事的……”

叶泉索性将脑袋扭到另一边不理他。

邝武并不气馁,从怀里拿出来一封信封交到对方的手里,两只手都按在了叶泉放着信的手上,认真道:“这是我自己的档案,从隐元会里调出来最详细的档案,凭你根本就不可能查到档案,这次的事结束后我必须要自己补完。”

叶泉将那封信捏紧了,信封的一端被捏成了一团。

“我现在放在你这里了。”邝武在犹豫,犹豫该不该把剩下的一句话也说了,他看了一会儿叶泉的脸,突然笑了起来。

 

“这里面是我的人生,我现在放在你这里了。”

 

叶泉前脚刚将邝武给自己的信收起来,郭鬼后脚一声招呼都不打推开门就进来了。

“小少林、醉红院、尸菜田、丐王坡,一个天玄旗的人都找不到,已经让人再去探了,不过估计找到他们的希望不大。”

邝武垂下头按了按自己的手腕,漫不经心道:“这些地方其实没什么探的必要,唐天玄被逼得这么狠,肯定不会让天玄旗冒任何被一网打尽的风险,他会在更隐秘一些,几乎没人想得起来,而且必须是易守难攻的地方。”

“恶人谷能藏人的地方太有限了,更隐秘的地方能藏下的人不会多。”

“天玄旗也未必很多人。”邝武撩起叶泉腰上的的令牌,放在手心里反复摩挲着,“恶人谷里知道真相的人只有这么一点,天玄旗之前乱成了一锅粥,现在突然和泉字旗打起来,明面上的胜率并不高,恐怕已经走了不少人。”

叶泉沉思了一会儿,接着邝武的话道:“而且,涉及到了浩气盟,唐天玄能用的人不会太多,最多一个团。”

“一个团……这样能藏的地方可不少。”郭鬼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渣,脸上突然挂起了一个痞笑,不怀好意地看着邝武和叶泉,“我有个办法或许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不过要牺牲一下你们俩。”

邝武和叶泉面面相觑,随后异口同声道:“但说无妨。”

 

顾延恶的平安客栈里经常会聚集大大小小的人物,名曰喝茶,实际上干的是什么事情,只要不超过雪魔堂的底线,顾延恶一般都没那个闲心去管。

不过这大中午的,天气也不是特别好,不知为何平安客栈里聚集的人格外之多。

顾延恶听了一会儿,听见“极道魔尊”四个字之后,嗤笑一声,甩甩手进客栈里休息去了。

现下能听见“极道魔尊”这四个字,十之八九是那位将军自己让人放出来的消息。

 

“哎,你听说了吗?”说话的人嗓门压得很低,大大咧咧地将茶杯敲在桌上,“泉字旗内部有人说漏了嘴,说叶泉和极道魔尊搅在一块了,你们觉得是真是假?”

“这还真不好说啊……”搭腔的人的语气很是纠结。

“我觉得是假的!”又一个人大声说了出来,坐在其他桌上的人转过头来看他,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嚷道:“没事没事,兄弟们喝茶吧!”其他人这才将脑袋转回去,继续窃窃私语,估计和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有人不屑地笑了一声,讥讽道:“你说是假的,你也要说出个因为所以来吧?”听着口气,似乎是从谁的嘴里听到了什么确凿的消息。

“泉字旗和天玄旗打起来才几天,这就放出消息说叶泉和极道魔尊搅上了,这不是摆明了是想要将天玄旗给吓软了,他们的损失能少一点嘛!”

“你说的是有点道理,不过我这里听到了别的东西。”他得意地弯起唇,淡定地端起茶抿了一口,故作神秘地看着同一张桌上的另外两人。

有人耐不住了,骂道:“你他奶奶的别卖关子了,知道什么赶紧说!”

“叶泉回恶人谷不是带回来了几个不认识的人吗?我铁打的哥们儿说极道魔尊就在那几个人里面……”

“去去去!堂堂极道魔尊犯得着混在泉字旗里回来吗?”

“如果回来是为了打压天玄旗呢?”

“咦……你这么一说……”

三人相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认为这个说法是最靠谱的。

 

“唐天玄,这事你必须说清楚了。”

“我说不清楚。”唐天玄漠然道,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关联。

尽管在作为“巫玄”的期间他一直被邝武有意地和别人隔离开来,不过有些事哪怕不接触他也能看的出来。

邝武的身份不可能止步于“极道魔尊”,如今莫名其妙入局搅了一趟浑水,他实在捉摸不透这个人有什么用意,而且这件事还未必是真的。极道魔尊在泉字旗下不假,但是邝武本人没有表态,表了态的是泉字旗旗下的人,甚至不是泉字旗旗主叶泉。

浩气盟那位逼得很紧,想到某个人还在那位手里,他心中的不安就越来越强烈。

“我自己去探,你们留在这里,不要离开。”唐天玄提着千机匣站起来,将甲板推开一条缝,确定四周无人,无声无息地从甲板中爬了出来。

 

平安客栈仍旧很热闹,大多数人都在谈泉字旗和天玄旗的内战,想趁着现在两方还没有真正打起来,早点分清局势,到时候指不定还能分一杯羹,分不到一杯羹也能在胜利方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唐天玄挑了一处偏僻冷清的地方坐下,他做了易容,并不担心会被人认出来。

跑堂忙活了半天才发现角落有个灰头土脸的人,连忙将茶端上来,道了声歉敷衍了事,又忙着去伺候其他各种不能惹的大爷小姐们了。

“极道魔尊这么多年都没出现过,叶泉现在说出现你们就相信,真是可笑。”女子趾高气昂地走进平安客栈里来,身旁的两个随从连忙收拾出一套干净的桌椅让她坐下,连跑堂都用不着。

“一沁旗一向和泉字旗同声同气,怎么,今天是闹哪一出?”

“这还不简单,不就是听不得叶泉和其他人有关系么……”

“我看不看得过去和这有什么关系?以泉字旗的实力,再加上目前天玄旗的状况,谁输谁赢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

“我看不见得。”有人说,“泉字旗一直很被动,关旗主也不数数泉字旗回来短短数日中已经被偷袭多少次了。”

“那只能说明唐天玄害怕了。”关一沁冷哼一声,永远都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各位有空关心泉字旗和天玄旗的事情,倒不如掂量掂量自己多少斤两,一沁旗和泉字旗一向交好,我没听到任何极道魔尊要参战的消息。”

话题的主角之一堂而皇之地从平安客栈的正门走入,不知道是在外偷听了许久才进来,还是确确实实是刚到平安客栈。

“跑堂的,来坛烧刀子。”叶泉高声道。

关一沁一听,坐不住了,“腾”一下站了起来,走到叶泉那张桌的桌边,径自在叶泉面前坐了下来。

叶泉仿佛看不到眼前的人一样,百无聊赖地反复摆弄空空的茶杯。“极道魔尊只是在我那而已。”

关一沁眯起眼,半信半疑地看着面前的叶泉,忽而笑道:“叶泉,开玩笑要有限度。”

“信不信随你。”

接过跑堂送来的烧刀子,叶泉朝客栈正门的方向打了一声唿哨,高大的黑马气势汹汹地跑了进来,发出尖锐的嘶声,高高抬起了犹如被燃着烈火的前蹄。他扯着缰绳跨上马,在马脖子上拍了两下,黑马似乎很是不满,鼻子狠狠地往外冲了一口气,驮着叶泉跑出了平安客栈,留给了客栈里其他人一脸尘土。

“那马毛色黑亮,四蹄如火,是什么马想必各位心里都清楚了。”某人倚在客栈的正门上,背后背着一杆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兵器,看轮廓应该是枪。

“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你们只要知道,极道魔尊不高兴有人讨论他参不参战的事情。”

此话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极道魔尊在恶人谷多年,从来不参与任何内战,方才叶泉骑着他的踏炎乌骓过来示威,可想而知是触了他的逆鳞,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出来表态了,可见他和叶泉的关系也并不如想象中好。

平安客栈的众人作鸟兽散,极道魔尊都让人出来表态了,这事也没什么好研究的了。

最偏僻冷清的那张桌上出现了一串铜钱,方才坐在此处的人已不知所踪。

 

邝武回到叶泉府上,恰好碰见了一道回来的郭鬼和昙天。

邝武冲两人弯了弯嘴角,先一步迈过了门槛。

郭鬼和昙天面面相觑,刚刚邝武那一笑,弄得两个人脊背都有些发凉。

 

叶泉在马厩里和踏炎乌骓死磕,下了马之后,他本想将踏炎乌骓牵进马厩里,哪知道这马极不配合,越走越远,怎么拉都拉不回来,比犟牛还难搞。

邝武找了一圈,才找到在和踏炎乌骓奋斗的叶泉,他好整以暇地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看着一人一马互不相让。

叶泉不知道低声在抱怨什么,用力拽着马缰绳往后退了两步,踏炎乌骓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前走了两步,还不等叶泉喘口气,这畜生又跑回去原来的角落。

“你这马怎么这么难伺候,邝武到底看上你哪点了?!”

听见邝武的名字,踏炎乌骓转过脑袋恶狠狠地瞪着叶泉,火红的马蹄在地上来回踩踏,似乎是想要给对方一点教训。

“咳咳——!”邝武估计挤出来两声咳嗽,一人一马默契非凡地一起转头看向他,“我看马的眼光很差吗?”

“差死了!”

“那怎么办?”

“换一匹啊!里飞沙也比这匹好啊!”

邝武挑眉看向踏炎乌骓,黑马猛地抖擞起精神,撒开蹄子一路小跑向马厩,叶泉一路被它拖着踉踉跄跄地跑过去,好几次差点摔了。

“捆上。”邝武指了指踏炎乌骓的马缰绳,“随便喂它点大黄以示惩戒。”

 

唐天玄掀开甲板跳了下去,船肋有几根是断的,走起来要格外小心。

船舱里点了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芯快要烧完了,所以灯光特别昏暗。

唐天玄数了数舱内的人数,走之前是二十四个,现在只剩下二十一个人,他心下一惊,知晓这种情况下出去的人断然不会再回来了,拳不禁握紧了,对剩下的人道:“我们要换地方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夹板,锐利的双眼警戒地窥探甲板外的世界,一切都和他刚刚回到破船时一模一样,不过他刚回来时并不知道船舱里有人出去了。他爬出甲板,朝甲板下的人打了个手势,手中提着的千机匣已经调整好,他握着千机匣,随时都能出手。

“咻——”一枚弩箭擦着他的耳垂飞过。

唐天玄一脚踩下掀开甲板,掷出一直藏在手里的机关,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后,地上多出了两具尸体。

“原以为你们愿意弃暗投明还有救,现在看来不过是惧怕‘极道魔尊’这四个字的胆小鬼罢了。”

“唐天玄,那是因为你无知,等你见到他真正的姿态,你会后悔挑起这场内战。”

“极道魔尊与我的立场本就对立,我绝对不会后悔。”他朝声音的方向扔出一枚机关,对方的动作十分迅速,机关还未落地就撤出了爆炸范围。“啧……原来是你。”

来人手执长剑,直攻要害,一招一式皆是杀招。

唐天玄狼狈地退了几步,抬起千机匣对准对方的心窝发了一箭,“叮”一声,发出去的弩箭被剑挡开了。

“这种距离你可没什么优势。”

“不见得。”嘴角勾起了一个自信的笑容,又是一箭,仍旧是对着对方的心窝。

提剑再次挡上,“哐啷”,手中长剑一分为二,剑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第三箭发出,弩箭贯穿了目标的身体,鲜血染红了雪白的道袍,剑客倒在地上,脸上的表情狰狞而又扭曲。

唐天玄收起千机匣,弯下腰在甲板上敲了两下,道:“可以出来了。”

 

有人站到了甲板之上。

蒙面人检查了一下三个人的伤口,捡起地上的短剑摸了摸断口,正准备离开,一枚机关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飞了过来。

唐天玄冲入烟雾中,掏出短刀想要给予对方致命一击,哪知烟雾中找不到任何人。烟雾散尽,原本应该站着一个蒙面人的地方空空如是也。

糟糕了。唐天玄想到。邝武笼络来的人恐怕没他想的这么简单。

 

书墨先生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摘下面上的黑色面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邝武的听力很好,隔得很远就知道书墨先生回来了,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道:“书墨回来了。”话音刚落,书墨先生推门走了进来。

郭鬼不禁侧目打量了几眼邝武。

“如何?”

“唐天玄内部估计出了点问题,刚刚过去看了眼,死了三个,腰上的令牌都还没有摘。不过唐天玄这人也聪明,知道要回头看一眼,差点就死在他手上了。”书墨先生略微一顿,皱起眉思考着什么,半晌后,才犹豫不决道:“唐天玄的千机匣不简单,有个叛出天玄旗的人,一箭穿心,死得很快。”

“嗯。”邝武点了下头,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下少了三个人,原定在今日的偷袭计划不得不停止重新计划,天玄旗将叶泉住处的平面图铺在桌上,用炭笔画出来了一个圈。

“这是极道魔尊住的地方,不到万一,不要惊扰,他并没有意向参战。”

唐天玄其实很纳闷邝武的态度,尽管在凛风堡的期间这位堡主一直有意隔离他,但是邝武和叶泉的关系他还是能看出来一点的,不过考虑到对方身在“极道魔尊”这位子上,不愿意参战也在情理之中,只要不惊动到邝武,杀叶泉的把握他还是有的。

叶泉死了,关一沁不会坐视不理,一沁旗必定会参与到这场内战中,恶人谷大乱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天玄旗以往最喜欢在清晨动手,今日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没什么动静,泉字旗的人照例进进出出,不知是否因为之前天玄旗的偷袭一直一无所获,所以泉字旗根本没将天玄旗放在眼里。

极道魔尊表态后,恶人谷大多数人茶余饭后的话题又变回了泉字旗和天玄旗谁迎面多点,鲜少有人敢公然挑战极道魔尊的威严,尤其是知道极道魔尊确实在恶人谷中。

邝武坐在客栈二楼,倚在窗边好笑地看着楼下高谈论阔的人们。

“笑什么?”叶泉问他。

“笑楼下那些人自以为是,不知道天玄旗最开始挑衅的根本不是泉字旗。”

“不是泉字旗?”邝武这一句话叶泉也听不明白了。

邝武收回目光,关上了半扇窗,对叶泉招了招手,让他到自己的身边来。“唐天玄第一次动手是在龙门客栈,目标是我,他最开始挑衅的不是泉字旗,是凛风堡。”

“当时不要说他,我们其他人也不知道你和凛风堡有关系。”叶泉很认真地道。

邝武发出一声窃笑,捏住叶泉的下巴在他唇上咬了口,好笑道:“你不服气什么,我又没说唐天玄不把你放在眼里。”

叶泉将目光移到别处,好掩饰自己被戳穿了的心虚。

“唐天玄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我。在龙门客栈尚可以说不知道我身份,在凛风堡发生的就不能说不知道我身份了,还有发生在恶人谷的第一次偷袭,他的目标相当之明确。”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表了态,暗示我不会参加内战,唐天玄目标马上就会转移。”

“意思是我危险了?”

“我说说而已,他当真那就是他的问题了。”邝武一脸无辜地道。

叶泉“啧啧”两声,嫌弃地看着邝武。

 

“有些规矩是不能乱的。”桌上摆的是一副象棋。“就像是马走日,象走田,若是乱了规矩,天下就要大乱。”

“不错。”黑衣人吃掉了对方一个卒。

“失算了。”白衣客惋惜地叫了一声。

黑衫客全神贯注地看着棋盘上的战况,心里反复推敲着白衣客下一步会怎么走。

“有一事。”白衣客道,“浩气盟那边应当是收到消息了吧。”

“谁知道。”

“也是,那是浩气盟的问题,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你我二人,只需要关心恶人谷之事便可,这事已经摆明了和恶人谷无关。”

“只是不知道是浩气盟谁干出来的。”

“武林天骄似乎已经知道了。”

“这样很好。”

 

 

正气厅大门紧闭有一个时辰了,除了另外几位浩气七星和武林天骄的心腹外,正气厅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连天罡武卫都被赶了出来。

李开林从正气厅里走出来,对天罡卫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回到原来的岗位上。

叶临武王城中第二个能进正气厅的人,不过他从始至终都在门口等着,李开林出来之后对他挥了挥手,笑得温润如玉地看着对方。

“回去和你说。”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因为一听就知道是坏事。”

“别这么绝情,给我点面子。”

“说吧。”这架势,好像叶临才是武王城城主似的。

 

武林天骄和极道魔尊太不一样。

恶人谷那位极道魔尊行踪诡秘是出了名的,关于他的猜测综合一下能写出来一部小说,搁路边小摊儿上卖估计能值十文钱一本。

武林天骄就不同了,姓甚名谁,出身何处,配枪何名,得谁赏识,做过什么事,立过什么功,就是路边随便问一个小孩子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江湖上提起极道魔尊就要说武林天骄,提起武林天骄就要谈极道魔尊,两个人各自是恶人谷与浩气盟的最坚固的一道壁垒,却破天荒的从未谋面了,莫说谋面了,连交手都不曾有过,不管是浩气盟到昆仑还是恶人谷到南屏山,极道魔尊和武林天骄的状态就是八个字——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凛风堡和武王城不仅是最坚固的一道壁垒,也是最后一道,假若极道魔尊或是武林天骄轻举妄动,那离攻入大本营也不远了。

 

叶临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黑黢黢一双眼睛盯着李开林,要换别人估计早心虚地低下头,可李开林是什么人,迎着叶临的目光笑眯眯地看着他,和老狐狸真没多大的差别。

“你说还是不说。”

“我说,我说。”李开林冲着叶临讨好地笑,眼里的情愫太复杂,让人看不懂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邝武给谢渊发了一封信,谢渊找了我过去。”

叶临放下腿,举起手比了一个“停”的手势,正欲开口,李开林抬起手干脆又利落地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嘴里的话给塞了回去。

“你听我说完。”李开林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无形之中散发出一种压迫感,让人不得不停下来听他说。“三个月前,浩气盟催城车的机甲图被偷了,有人指出是恶人谷天玄旗旗主唐天玄干的,唐天玄在长安城杀人被抓,在狱中下落不明,这桩案最后是让邝武接手的。”

叶临没什么反应,如果真的和李开林所说的一样简单,那他就不会这样和他说话了。

“你不问点什么?像是邝武是谁之类的。”

“哦,邝武是谁?”

李开林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用力地捂了一下叶临的嘴,哀怨道:“你还是闭嘴算了。”

“你快继续说,你肯定没说完。”

李开林冲他笑了一笑,继续道:“邝武还有另一重身份,恶人谷的极道魔尊。我为什么在浩气盟你已经知道了,邝武的情况和我一样。接手唐天玄的案子之后,他从长安城一路追到了恶人谷,越靠近恶人谷,他能用的资源就越多,查到的东西自然也越多,顺着唐天玄这条线索一路顺藤摸瓜,最后摸到了浩气盟。”

“你先停一下。”叶临盯着自己的手,很认真地整理起了李开林的话里所隐藏的信息。“唐天玄将机甲图带回恶人谷,有心之人肯定会去抢,内战那爆发,而且涉及到浩气盟的机甲图,参战的人绝不会少,恶人谷大乱,浩气盟兵临城下,阵营平衡随即被打破。”

“聪明!”李开林打了一声响亮的响指,“到时候杀了唐天玄,拿回机甲图,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知道真相了。”

“只是,这个人并不知道恶人谷的浩气盟的平衡是有意为之的。”

“这事既然已经落到了你的手上,也就是说,是谁策划的已经查出来了。”

李开林压下叶临的脑袋,在他耳边低声说出了一个名字。“现在天玄旗已经和别人打起来了,因为不占优势,所以一直没什么人加入,而且机甲图一直没有出现,事情应该还没有暴露。”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打起来了?”

“和天玄旗打起来的是泉字旗,旗主是邝武的人。”

“那我们的任务?”

“唐天玄并不是自愿入局的。”

“我们的目标是人质。”

 

“唐天玄那已经打起来了,可是……动静一直不怎么大。”

“没事,早晚会大起来的。”说话的人正在拭去刀上的旧刀油,“和天玄旗动手的是泉字旗,泉字旗和一沁旗交好,等泉字旗旗主一死,肯定有大把的人投入天玄旗旗下,一沁旗不会坐视不理。”

“有一事,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

“李开林去了一趟正气厅,谈什么完全探不到,除了另外几位七星和叶临之外的人都不得入内。”

“不碍事,反正早晚会将李开林拉下来的。”

 

 

桌上摆了彩墨,据说是凛风堡的人送来的。

叶泉似懂非懂地看着正在作画的书墨先生,转头向邝武投去了疑惑的眼神,对方光笑不说话,抬起手对他招了招,钱而有力的双手圈住了他的腰。

“别说话,耐心看。”

他本来就是不是什么风雅的人,在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上耐性也不好,看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这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要睡过去了又将自己点醒了。

“我去洗把脸。”叶泉的声音像是粘在一起的糯米,粘稠又软糯,配上那张已经显得迷糊的脸,怎一个“绝配”了得。

“邝武你别和他卖关子了。”书墨先生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邝武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朝书墨先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看着像什么?”

方才他的眼睛一直是跟着书墨先生的笔走的,完全没有注意过画的内容,现在被邝武一提醒,他就看出来端倪了。尽管画卷还没有上色,白描的部分也没有完成,不过他还是能看出来书墨先生所画是什么——这是迷仙引。

“恶人谷的丹青先生。”

这个名字恶人谷里多数人都是印象的,杀人杀得如此诗情画意的人这世上可不多,何况丹青先生总是会被人反复提起。没人见过丹青先生杀人,然而,人人都知道丹青先生会用被杀之人的血作画,画的是那人的死状。

叶泉看着桌上还未完成的“迷仙引”,默默地用手捂住了自己隐隐抽搐的胃。

“跟你说件别的事。”邝武伸手去帮叶泉揉胃,另一只手转过他的脑袋,让他能好好看着自己,“我们出去再说。”

书墨先生差点没忍住摔了笔。

 

邝武给叶泉揉了一会儿,看对方似乎缓过来了,才收回了自己的手。“迷仙引还在唐天玄手里,壶天他没办法带走,凛风堡已经给送过来了。”

“要去拿……的意思?”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叶泉还是多留了个心眼,事关浩气盟,要是被有心之人听见就不好了。

“假换真。”似乎是怕叶泉又胃疼,邝武贴心地又伸手揉了两下,“就是不知道唐天玄会不会让人守着迷仙引。”

“不大可能,进过迷仙引的人毕竟是少数,而且布衫的酒确实厉害,很多人都醉得稀里糊涂以为是做梦。再说了,让人守着一幅画也太惹人怀疑,唐天玄这样做反而不容易稳定内部。”

“那只剩下一个问题。”

邝武和叶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唐天玄的机关。

 

机关上的齿轮缓慢地运动着,像是一种倒计时,唐天玄放下手里的机关,将迷仙引之卷压到机关上方,缓慢运动的齿轮没有再动。

众人怯怯地看着用画卷压住的机关,彼此看了一眼,没有作声,各自休息去了。

一下少了三个人,原来的计划全都废了,在重新拟定计划的这段时间内,他们必须好好休息,等到真正打起来,恐怕不会拥有太多的休息时间了。

唐天玄目不转睛地盯着放在机关上的画卷,最后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靠在破旧的门上浅浅睡了过去。

 

蒙面人抽出一片破旧的瓦片,朝下小心地窥探着屋内的情形。迷仙引之卷被压在了唐天玄的机关上,蒙面人“啧”了一声,从手中发了一枚暗器,飞快地撤离了。

暗器还在空中,唐天玄反手射出一枚镖,“叮”,暗器应声落地,只有一枚,自己发出去的那一枚。唐天玄昂起头,屋顶的瓦片一片也没有缺,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跳上房顶,屋顶的青苔和灰尘没有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

方才有人绝对不会是错觉。唐天玄暗自咬了咬牙,松开的五指紧紧握在了一起。

前狼后虎。

 

邝武摸黑走进房里,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睡着的人好像醒了,他没多管,径自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叶泉难受地闭起了双眼。

“你睡吧,我处理下伤口。”

“被唐天玄伤到了?”

“收暗器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没什么大碍,我自己处理就好。”邝武甩了下手,星星点点的血液溅到桌上到处都是。伤口在掌心,是一道干净的划伤,应当是被镖所伤,除此之外,虎口上还有很细的一条血线,线太细,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伤口。

叶泉将双腿放下床,木质的地板并不会让人感觉到凉,他走到桌边握起邝武受伤的手,放到自己眼前认真地端详着。邝武无奈地笑笑,从怀里摸出来一枚染血的镖放在叶泉手里,这枚镖上头还缚着一根蚕丝,眼神若不是特别好的,断然看不出来。

“这个伤的。”

叶泉看看镖,看看邝武手心的伤口,将镖放在了桌上,算是信了。

“你去睡吧,我自己处理,很快的。”

“废话真多。”叶泉用壶天里的酒将手帕浸湿了,对着邝武掌心上的伤口狠狠地摁了下去,对方疼得一个劲儿抽气,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滑稽。叶泉看着那笑容只感觉刺眼,又用力摁了两下,颇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邝武一见就乐了,疼得呲牙咧嘴也没句抱怨。“幼稚。”

“我就幼稚了。”

“一个唐天玄能拿我怎样,我看你拿我怎样还差不多。”

“堡主这来无影去无踪的,我倒是想要拿你怎样。”叶泉说得愤愤,手里捏着那块手帕从邝武手上那道血线擦了过去,不是血,是伤口。“邝武,我很认真地告诉你,唐天玄用毒刁钻这件事绝对是真的。”

邝武低下头贴上叶泉的唇,对方在给他包扎的手突兀地停了下来。“我能在这个位置这么多年都安然无恙自然有我自己的本事,与其担心我,你倒不如担心一下自己。”

“你给我的信我没看。”

“挺不错的。”

“我给你了你一个交代,你也得给我一个交代。”

“放心好了,区区唐天玄。”

 

 

叶临举起手上的几页纸,在李开林的眼前晃了两下,忍不住赞许道:“这事真挺有意思的。恶人谷毕竟是恶人谷,能查到的太有限,浩气盟自己动手就大不一样了。”

“让我猜猜,天璇影给你的。”

“废话。”

“你肯定还有消息要嘚瑟,我就不坏了你的兴致了。”

两个人默契地笑了起来,叶临手里几页纸随意地扔进李开林怀里,在对方的肩膀上轻轻捶了一拳,咬牙切齿道:“这话都说出来了,你肯定猜到了。”

“我当然猜到了。”

落在李开林身上的几页纸被风吹散了,单薄的纸页在空中上下飘忽,飘忽之间似乎看见“玄”字出现了好几次。

 

都说浩气盟人杰地灵,钟灵毓秀,事实上,浩气盟内有一处鲜少有人知道的肮脏污秽的地牢。

地牢阴暗潮湿,透不下来一点光芒,据闻是浩气盟建立之初用以囚禁死囚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弃用了,最早的一批浩气盟成员也对此缄口不提,久而久之,这处地牢就被人遗忘了,新入浩气盟的人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地牢入口被层层植被所遮蔽,若不走入深处,根本无法发现入口。

这地方不是他发现的,他也一直不知道浩气盟中还有这种地方,若不是有人告知,到死他也不知道浩气盟里有这么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能藏人。

石阶很潮湿,附着了很厚的一层青苔,踩上去软绵又滑腻,每往下走一步都要花很长时间来确定不会失足滑下去。随着逐渐往地牢靠近,空气开始变得潮湿粘稠,火折子变得极难打着,没浸过油的火把点起来了也很快会熄灭。

好在,他不是第一次入这地牢了,该准备的他一样都不会落下。

长长的石阶终于走到了尽头,手中火把的光芒在地牢中是如此微不足道,这地方没有一点食物,所以连一只老鼠都不会有,地牢比死还要安静。

他举着火把轻车熟路地来到了记忆中的地方——一间单独的牢房。

牢房的门是木质的,需要打开门才能见到里面的人,他握着钥匙的手又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开锁的动作十分急促没有章法,牢门打开的一瞬间,他手里的钥匙都掉在了地上。

在牢房里的是一个很苍白的人,肤色是苍白的,气质也是苍白的。

见到有人过来了,那人的眼珠缓慢地转动着,像是一个垂死之人,那双漠然的眼睛不知道转动了多久,才将目光停在了他的脸上。

“唐……”他才说了一个字。

苍白的人突然跃出了生机,眼里闪烁着名为“希冀”的东西,期待地看着他。

他“哼”了一声,扯起来一个冷笑,道:“你不要奢望了,唐天玄自顾不暇,没这么大的本事来这里。”

只是一瞬间,那人变回了原本苍白的模样,像是一个断线的木偶一样病恹恹地倒在了地上,嘴里小声地用并不标准的官话喃喃道:“天玄……救我……”

 

睡梦中的唐天玄猛地惊醒。

 

眼睑沉重得犹如压上了四五座大山,根本抬不起来,唐天玄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千机匣,混沌中听到某人在窃窃私语,大脑太不清晰,对方吐出的字句听上去模糊不堪。

某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唐天玄狠劲在舌尖上咬了一口,双眼蓦地睁开,入眼只有一片明亮,天玄旗剩下的二十一个人没有一个是醒着的,唐天玄看得分明,屋里加上自己只有二十二个人。

太不正常了。

泉字旗里绝对没有这种高手,而他也不敢断言真的有人来过,醒来之后他的神智甚是混沌,是梦或幻觉都有可能,尽管他相信自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还是查一查好了。

唐天玄提起千机匣摸出来破旧的屋宅,屋顶上站了一个人静静地看着他,冰冷的目光犹如剑的锋芒,唐天玄倏地回头,空无一人。

 

唐家堡训练出来的杀手身上都有一种奇怪的特质,只有自己人才嗅得出来,所以唐天玄一走进平安客栈就知道这里有自己之外的杀手。

唐门之人精于易容,他不知道对方是谁,对方也不知道他是谁,也不见得算是个麻烦。

平安客栈这个地方就像是恶人谷里的情报交易市场,不灭烟只听从王遗风命令,王遗风不公布某些事情,就只能靠积少成多,底层的人互相交换自己能得到的情报,将能够联系起来的情报联系在一起,最终得出原貌。

唐天玄自然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不过来平安客栈听一听总是好的,尤其现在泉字旗知道了天玄旗不能动,如此一来,泉字旗肯定会有动作,动作了,多多少少就会被人知道。

而且他很在意。

暗器,唐门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虽说比起暗器他更精于机关之术,可是无论怎么说,他是从唐家堡出来的,对暗器的了解绝对不会少,昨夜他听到的绝对是暗器的声音,结果,暗器凭空消失了。

唐天玄皱了皱眉,面上丑陋的人皮面具更加丑陋,旁边都有人对他发出了嫌恶的声音,唐天玄微微垂下头,颤巍巍地端起茶送到嘴边,大半都洒到了桌上。

 

“鬼手唐最近和泉字旗走的很近,不知道是不是想入泉字旗了。”

“别傻了,鬼手唐独狼这么多年,要是有意向早就加入泉字旗了,何必挑在泉字旗和天玄旗开打的这个时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不可开交。

被谈论的主角之一走入平安客栈,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一沁旗的旗主关一沁,双唇一张一合在对叶泉说着什么,另一个人身材高大,身着黑衣黑甲,背上背着的枪用黑布紧紧地裹住了。

有人认出来了,这人是当日替极道魔尊传话的人。

唐天玄整个人都陷入了戒备状态,同时又要竭力保持自己的正常,以防被发现。

关一沁一向都盛气凌人,在叶泉面前自然不会例外,尽管大多数人都看得出来她对叶泉存的是什么心思。

“叶泉,你是哪根筋不对,我说和你一起打天玄旗,你居然和我说你不需要?”

“我确实不需要,我没说错什么。”叶泉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是在和人侃家常一样无波无澜。

“你!”

邝武温和地笑笑,曲起两根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道:“这事一沁旗不插手为妙,真要插手,也麻烦等叶泉死了再插手。”

眼前这个人极道魔尊的人,她是不能得罪的。关一沁抓紧了手,怒目圆睁,假如眼神能杀人,恐怕邝武已经死上千百次了。

“我不是极道魔尊的人。”邝武道,“也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

“呵。”关一沁发出一声冷笑,双剑倏地刺出,剑尖抵在对方的铠甲上,柔软的剑身弯成了仿佛要断裂般的弧度。“下一次就是割在你脖子上。”

“有机会你可以试试。”

叶泉一剑打开关一沁的剑,长剑指着对方的面门,“你对泉字旗的客人不客气,也别指望我会对你客气。”他放下剑,神色如常地坐了远处,淡淡道:“一沁旗和泉字旗的交情不算太浅,关旗主这样不懂事,看来没有深交的必要了。”

“跑堂的,结账。”邝武站起身往桌上扔下几个铜板,在叶泉肩上拍了两下,道:“我去和鬼手唐谈谈,你注意安全。”

唐天玄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线索。

鬼手唐只是和邝武走得近而已,并不是和天玄旗走得近,而且邝武现在要去找鬼手唐,正是对叶泉下手的好机会。

唐天玄也跟着结账,朝着和邝武相反的方向走去。

 

“刚收到没多久。”鬼手唐扔出一个小竹筒,就是平时绑在信鸽脚上的那种。

邝武接住对方扔过来的小竹筒,倒出了放在里头的东西,是一张写满了潦草字迹的小纸条,他展开纸条,粗略地扫了一眼内容,莫名地笑了笑,随后将小纸条塞回了竹筒里,酝酿了一会儿,道:“唐鸩,问你一个问题。”

鬼手唐打了个呵欠,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干脆地回道:“问。”

“有没有办法在不移开重物的情况下停下唐天玄的机关?”

“有。”唐鸩不假思索道,“唐天玄的机关看似精密,其实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说来听听。”

 

院里种的树一直在发出“沙沙”的声音,叶泉往窗外伸出手,风不大,几乎能够说是没风,这树发出声音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叶泉提起自己的剑,只提了轻剑,没有走门,从不大不小的窗翻了出去,脚刚踩到地,背后房间的门就开了,他将脑袋探进窗里,碰上了邝武的视线,对方的眼神惊愕了一瞬间,随后便笑了起来。

“这个。”邝武晃了晃手,听他的语气好像手上是有什么东西的。

“什么东西?”叶泉趴在窗台上笑笑地看着他。

邝武对他勾了勾手指,“进来再说。”

叶泉看见邝武将两手分开,手指上微微凹陷下去的痕迹,像是被线勒住一样,他迟疑地伸出手在邝武的两手之间抓了一下,有一根很细的线挡住了他的去路,稍稍用力一点,阻力便不见了,线恐怕是断了。

“蚕丝?”

“留在屋顶上的,踩上去根本感觉不到,线断了,树就会响。”

“唐天玄会看不出来?”

“他知道你会不知道吗?对了,还有一件事……”

 

叶泉的舌头软得不像话,邝武在他舌尖上咬了一口,自己退了出来,对方的眼睛已经有点湿了,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温热的呼吸全都扑了过来。

“我出去了。”邝武揉了揉他的嘴角。

叶泉没有做声。

邝武没走门离开,而是翻的墙,翻墙的动作干脆利落,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叶泉趴在窗上看着,乱七八糟地想着翻墙都能翻得这么干净的人身手得有多好。

这一路上谁都没见过邝武真正出手,而能配得起火龙沥泉的人身手必须不会差,谁会料到邝武竟被自己的暗器所伤,不懂武的人听了都会觉得诡异又离奇。

简直像是假的一样。

叶泉想不透邝武要受伤的理由,这件事也并没有多了不起,思来想去最后也只能置之不理了。

“沙沙”的声音不自然地响了起来。

屋顶上的人自知不好,纷纷跃下屋顶包围了叶泉所在的房间,唐天玄率先冲入,梁上和床上都是空无一人,原本应该在屋内的叶泉不知所踪。

“不好!快回去!”

 

——迷仙引。

 

画卷还好好地放在机关之上,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唐天玄狐疑地看着画卷,走上前用手指在木桌上抹了一把,抹下来厚厚的一层灰。

这里废弃已久,地处偏僻,哪怕曾经住过上一任极道魔尊,也没有多少人记得有这么个地方。屋里屋外到处都是灰,放着画卷的桌边只有一对脚印,之后这对脚印转了方向,走出了门口,然后痕迹便断了,断在他的机关正前方。

唐天玄弯下身凝视桌面的画卷,浩气盟那边之所以找上他,很大原因还是因为他过目不忘,以防那份独一无二的机甲图真的丢失。

所以只是看过一眼,他也记得迷仙引之卷的模样,直觉告诉他叶泉不会放弃这种机会将迷仙引留下的,可惜理智和事实一起告诉他,叶泉没有带走迷仙引。

或许是他想多了。

 

郭鬼正好处理完唐天玄制造的尸体,见叶泉带着迷仙引回来了,流里流气地来了一句:“邝将军已经在厅里等你很久了。”那个“等”字咬得特别重,语气也是怪怪的,弄得叶泉一阵莫名其妙。

叶泉先回了房,将迷仙引给收好了,之后才去偏厅里见邝武。

“辛苦了。”邝武语气如常地同他说话,嘴角上却挂着不怀好意,不,应该说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你笑什么?”

邝武没做声,眼睛朝房间的另一边斜了斜。

叶泉顺着邝武的目光看过去,蓦地一笑,抱起手优哉游哉地问道:“关旗主上午才得罪了泉字旗的客人,这才过了多久就跑泉字旗来当爷,感情是把泉字旗当自己家了?”

“呵,叶泉……你知不知道你这位朋友是什么来头?”

“天策府邝武邝将军,有问题吗?”

关一沁没料到叶泉竟然明着和朝廷的人来往,一时间哑口无言,脸色忽红忽白,当真是精彩极了。

“我倒是想知道,你这么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在我这是什么意思,想来教训我?”

“你和官府的人来往,被人知道了你觉得你会好过?”

“让我想想啊……”叶泉闭上眼皱起眉,看上去像是很认真地在想什么,“除了天策府之外,你大概还查到了他一直和恶人谷有来往吧?”

关一沁才好转的脸色又垮了下去,比先前还要难看几分。

叶泉看她这样,眼中笑意更盛,只管乘胜追击,不依不饶地讥讽道:“关一沁,你别以为自己是个旗主就很了不起了,你是旗主,我也是,你要是想要管泉字旗的家务事,想要踩到我头上来,你也要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重。”

关一沁再也坐不住,猛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看着邝武,头也不回地走了。

邝武旁观了半天,关一沁走后一直盯着叶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什么?”

“幼稚。”

 

 

李开林站在正气厅门口,身上背了一杆枪,蓝色的枪缨中泄露出一丝兵器的冷光,枪身上盘着一条呼之欲出的蛟,正是数年前还藏于藏剑山庄中的碎魂。

武林天骄的配枪一向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李开林很少会使用碎魂,甚至连打擂台都是用的非常普通的枪,至于碎魂,李开林只在两种情况下使用,其一是与恶人谷之间的大规模战役,其二是镇压浩气盟的内战。

恶人谷最近没有什么动静是人尽皆知的,既然不是与恶人谷相争,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解释,有人公然挑战了浩气盟最后的底线。

浩气盟对内对一向深恶痛绝,几年前就曾吃过内斗的亏,若不是谢渊处理及时,恐怕早已经被恶人谷攻至武王城下。

 

“柳天骄还没到吗?”

“回禀盟主,已经让人去请了,应该在来的路上。”

谢渊点了点头,重新泡了一壶茶,对门外的李开林招呼道:“李将军进来吧,柳将军恐怕还要等上一等。”

李开林回了一声“是”,跨过正气厅的门槛入了屋,挑了一个中规中矩的位置坐下。

谢渊赞许地一笑,两人之间静默无声,显出几分静水无波的感觉来。

 

柳天骄可就不如何了,听到消息说李开林也在,恨得咬牙切齿。

浩气盟内出了内斗,首先找李开林,李开林忙不过来,其次才是来找他,这一次一口气喊上了他们二人,恐怕闹出来的动静不会太小。李开林是武林天骄,他是九州大侠,一起办事向来都只有他给李开林做陪衬的份。想到这,柳天骄脸上的怒气就更重了。

到了正气厅门外,柳天骄不得不收拾干净自己脸的表情,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走进正气厅里,像往常一样对待谢渊和李开林。

“久等了。”

“近日浩气盟得到一个消息。”李开林漫不经心地看了柳天骄一眼,“摧城车的机甲图失窃,查出来是唐天玄做的。”

柳天骄的脸上满是惊讶,眼中写满了焦虑,义愤填膺道:“恶人谷这也太大胆了!摧城车的机甲图他们也敢偷,这是想要造反吗?!”

李开林咳嗽了两声,打断了柳天骄的表演,对方这才停下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机甲图已经回收了,过段时间就会送回来。”

柳天骄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机甲图不可能被找打,他特地告诉了唐天玄,要藏在迷仙引里,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一般人都不会想到,而且进过迷仙引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更勿论知道进入迷仙引关窍的人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机甲图已经确定被回收了,他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恶人谷不会有任何损伤,李开林也仍旧会在“武林天骄”这个位置上,而且他已经满得不能再满的功劳簿上又会多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柳天骄不禁握紧了拳头,面上却欣喜异常地道:“太好了,机甲图没事就好。”强行装作欣喜的语气中仍旧是透露出来不易察觉的沮丧。

“机甲图是从浩气盟自己人手里流出去了,所以盟主才将你我二人请来。”

听到前半句话,柳天骄整个人都堕入了冰窟,浑身冰凉,待到李开林的后半句话出来,才略略有了一丝回温的迹象。

谢渊既然是将他们两个人一起请过来共谋此事的,就说明他不在被怀疑的范畴内,说来也是,哪怕不如李开林这位赫赫有名的武林天骄,他柳天骄怎么说也是九州大侠,对浩气盟做的贡献尽管不够抢眼却也不算少,怎么可能会被怀疑。

柳天骄暗自松了一口气,担忧地问道:“盟内打算怎么处理?”他焦急地看着李开林,仿佛普天之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了。“丢了机甲图本就大事,而且这竟然还是自己人做的,不将这个人揪出来,浩气盟以后都不会安宁。”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开林弯起了嘴角,看向柳天骄的眼神有些渗人,“所以我将你请过来了,想问问你的意见。”

“这人将浩气盟的安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早已能算是恶人谷的人了,如此败类自然是处死以平众怒!”

李开林的眼神更渗人了,他敛下脸上的笑容,冷冷地看着柳天骄,像是在看一只卑微而又可怜的蝼蚁。“可你还是为了你可笑又可悲的自尊心将机甲图交给了唐天玄。”

 

 

箭矢如雨落下。

关一沁摩挲了两下自己的指甲,脸上扬起了高傲的笑容,看着远处已经插满箭矢的门嚣张地大笑了起来。“停手,抓叶泉,我要活的。”

“是。”某人应了一声,带领小部队冲了出去。

在这种范围打根本不用多少人,叶泉的护卫是什么水平她太清楚了,只要集结自己手下最好的精英,生擒叶泉根本简单得连脑都不用动,而且杀了天策府的之后,她还能到雪魔堂领功,天底下还能上哪找出这么划算的生意。

关一沁站在正中间,前后都是身手不凡的侍卫,她之所以能在恶人谷中立旗,并不像叶泉一样步步为谋,也不想唐天玄一样实力过人,她靠的是身边这一群忠心耿耿的人,永远不必担心会背叛自己的人。

“回禀旗主,两个人都没有找到。”

“再探,翻遍整个恶人谷也要将人找出来。”

事态在一瞬间发生了转变。

浑身都在疼痛,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她愤怒地嘶喊,企图从地上爬起来大声指责没有做好护卫工作的人,却被人狠狠地踩了下去,肺部里的空气几乎都被挤了出来,她艰难地将视线重新聚焦,一杆闪烁着美丽红芒的枪横在她的面前,尖刃对着她。

“我以为天玄旗会动手,没想到你先动手了,真是让我难办。”

“咳咳……你们还看什么,赶紧杀了他!”

“不要胡乱发号施令。”邝武握着枪在关一沁的脸上轻轻划过,“我的脾气很好,叶泉的脾气就不怎么好了。”

叶泉坐在高坡顶上,两只手撑着自己的脸,较有兴致地打量着邝武。

方才邝武冲出的动作太利落,关一沁几个贴身侍卫在恶人谷中可谓是赫赫有名,在这些人面前一招就拿下了关一沁,而且连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也难怪邝武配得起火龙沥泉了。

“我脾气很好,你别污蔑我。”

“在长安城的时候,是谁因为我躲了几天就发脾气的?”

两个人你一眼我一语,全然把一沁旗当成透明的了,关一沁悄悄地打了个手势,一名不起眼的剑客从侍卫队中冲出,锋芒毕露的长剑笔直地冲向邝武的心口。

“咣——”金铁交碰,剑客手中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了一到圆润的弧线,“咣啷”一声,落到了地上狼狈地滚动了几圈。

“关一沁,我说得很清楚,你惹不起我。”

关一沁看得分明,邝武纹丝未动,出手不是他,是另有其人。

“属下来迟,护主不力,请堡主责罚。”

“其他人一并解决了。”一句话,寥寥数字,就给人定了生死。

堡主……

关一沁绝望地看着邝武,他说他不是极道魔尊的人,难怪他会这么说,他就是极道魔尊,又哪里能算是极道魔尊的人呢?

极道魔尊一向对内战从不手软,她想要拿下泉字旗,想要拿下叶泉,这些在极道魔尊眼里看来,分明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她怎么可能会被轻易放过。

“关一沁,如果你想活下去,也不是没有办法。”邝武移开了枪,银光锃亮的军靴还是踩在关一沁的胸口上,并且恶狠狠地往下踏了一下。“你去和唐天玄联盟,我就能让你活下去,甚至最后安然无恙离开恶人谷。”

“唐天玄必死无疑,我去和他联盟,怎么就成了安然无恙?”

“就看你赌不赌了。”

说“不”,现在她就会变成男人的枪下魂,说“赌”,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赌。”关一沁用力地咬了咬牙。

“回去你的地方,你的人之后会自行回去。”邝武挪开了脚,接住叶泉抛下来的黑布,认真又细致地缠到枪上,刺眼的红芒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关一沁狼狈地爬起来,一手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单膝跪在男人的面前,气若游丝道:“多谢魔尊……不杀之恩。”

邝武缠好了枪,重新背到背上,伸出三指捏住关一沁的下巴,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一般。“关一沁,我说好了,你若是往外说了我是谁,我保准一沁旗没有一个活口,连关家也是。”他松开了对方的下巴,嫌恶地拍去了手上的脂粉,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撤。”

 

一沁旗偷袭泉字旗的消息在谷里传得沸沸扬扬,且不问一沁旗为何偷袭泉字旗,仅仅是作为偷袭来看,这偷袭实在是太糟糕。

一沁旗损失十一人,泉字旗损失零人。

关一沁凭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侍卫队才勉强躲过了叶泉的追杀,现在下落不明,叶泉似乎也没有要计较的意思。一沁旗在恶人谷中站得本就不算很稳,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气数也算是尽了,往后根本就不算是个威胁。

 

关一沁看得出来,这些回来的都不是自己的人了,哪怕还是原来的几个人,他们也仍旧对自己表示出了耿耿忠心,也不再是站在自己身边能够让自己信任的人了。

“旗主,将军的吩咐很清楚。”

“你们都给我闭嘴!”她歇斯底里地咋了手里的茶杯,愤怒得浑身发抖。

剑客抽出鞘中的剑,金属与木料缓慢摩擦的声音刺激着耳膜。“将军说了,旗主不听吩咐,自会有新的人代替旗主。”

关一沁用手捂住脸,收拾干净脸上的表情,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我会去的。”

剑客“唰”地收回了剑,“那就再好不过了。”剑格撞在剑鞘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唐天玄正调试着千机匣,有人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话,他蓦地抬起了头,看向了屋外。

关一沁带着自己最忠心的侍卫队站在屋外,颜色艳丽的裙角染上了肮脏的泥土,一贯精致的面容显得灰败,盛气凌人的关旗主现在像是只被痛打过的落水狗。

“要合作?”唐天玄挑起眉问她,语气中满满的不信任。

“事后叶泉归我。”

“我还没说我要不要接受合作,你这一来,可是将我的计划完全打乱了。”

一沁旗和泉字旗决裂,到时候叶泉一死,谁会对泉字旗伸出援手,极道魔尊吗?

唐天玄思考了半晌,平缓的双唇逐渐勾起一个诡谲的笑容,他迎上关一沁的目光,道:“想要叶泉,你必须要为我办一件事。”

 

一沁旗之所以会输——是因为极道魔尊动了手。

从来不参与也不插手任何内战的极道魔尊第一次破了例,坐视不理,就等着看泉字旗一天天做大最后压到每个人头上吧。

“你们大概需要一个拥有雄厚兵力的带头人。”他用的是带头人,而不是盟友。

 

 

已经三天过去了,柳天骄没有再送食物过来。

他虚弱地呼吸着,两手撑在地上企图站起来,最后却只能狼狈地再次摔倒——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的第几次尝试了。

几只细小的蜘蛛从他的头发里爬出来,成群地爬过他的脸,最终停在了他看上去似乎根本没有骨头的手上。蜘蛛们在他手上来回爬动,竖起自己身上的毒毛,螯牙张了又合,竭尽所能地让他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他转动眼睛,将目光落到蜘蛛们身上,很低的说了一句苗语。

蜘蛛们倾巢而出,爬到门上,钻进了唯一的孔眼里,片刻之后,老旧的牢门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嗒”,如死般沉寂的地牢里骤然泛起了无数回音。

他很低很低地念着什么,一只巨大的蛊兽从牢房浅浅的泥土中爬了出来,用尖锐的尾刺勾起他的的衣裳,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了自己坚硬的后背上。

“走吧。”他说了一句汉话,低低的声音好似要哭出来一样。

 

丑陋可怕的蛊兽从丰茂的植被中爬了出来,黑色的身体上有一点突兀的白色,那是一个人,苍白的人,从肤色到气质都是苍白的人。

“你来了。”他气若游丝地说道。

李开林蹲在巨石上,友好地笑了笑,道:“是啊,我来了。”

“这样唐天玄就不会来了。”

“对,而且以后他也不会来了。”

他像是个孩子一样低声啜泣了起来,身体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光芒被他用手挡住了,他藏匿在黑暗之中,仿佛无人能发现他。

“被你的自以为是害的。”李开林还是笑着的,温柔的话语却像是他坚不可摧的碎魂一样,残忍地贯穿了对方脆弱的心脏。“唐天玄是被你的自以为是害的。”他再一次重复道,像是在战场上凶狠地给予对手最后一击,没有任何留情。

 

莫玖玄被李开林扔进了浩气盟最戒备森严的大牢,在他之前被扔进去的是柳天骄,两个人在地牢里相逢,莫玖玄完全不见意外,柳天骄却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李开林让叶临给他搬了一张板凳,看猴儿似的在关押柳天骄的牢房前坐下了。

牢房是一个挨着一个的木栅栏,柳天骄被关在左数第二个,莫玖玄被关在左数第三个,左数第一个没有人,只有一具已经化为白骨的尸体。

柳天骄一直都知道浩气盟有这样一个牢房,关的都是重刑犯,被关进来的人很少,浩气盟建立至今关起来的不知道有没有十个,这些被关进来的人,多数都不是恶人谷,而是浩气盟的。

所以莫玖玄被关在这里他不明白,他所知道的莫玖玄不是浩气盟的人。

“你不知道他是谁吧。”李开林“呵呵”笑了几声,笑容特别干净清爽,寻常人一看就知道是好人。

柳天骄可不这么觉得,李开林能在武林天骄这个位置上坐得这么稳,怎么可能会简单。

“我知道他能够要挟唐天玄就够了。”

“我给你说个故事。”李开林好像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话,依旧顶着他的好人笑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浩气盟曾经有一匹独狼,出身自苗疆,所用招式极其阴鸷,此人一直被浩气盟内部所诟病,恶人谷中人想置他于死地,浩气盟中人也想置他于死地,他就像是一个活在浩气盟里的大恶人。

这个苗疆人很不稳定,他经常在前线,杀人不计其数,可惜因为他是在前线杀人,看他不惯的人非但不能以此为据扳倒他,他的战功也耀眼得能刺瞎很多人。

正如每个故事都有“有一天”,有一天,苗疆人失踪了。

浩气盟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恶人谷也没有人见过他,他就像是一缕鬼魂,每一个在世之人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他不是失踪了,他是去找人,找他所深爱的人。

正如浩气盟中人人都知道的,苗疆人很不稳定,他经常会偷偷潜入恶人谷的营地里大开杀戒,每一个恶人谷中人都对他极为痛恨。就是那一个“有一天”,他潜入到恶人谷的营地里,正准备动手,一支浩气盟的突袭部队冲了进来,浩气盟败得很惨,恶人谷也没有赢得多好看,场面太过混乱,苗疆人被自己人误伤了。

浩气盟没有活口,只有他活了下来,恶人谷活着的人只听过他的“鬼影”的名号,死了的人才见过他的真面目,他被当成一个了不起眼的小喽啰处理。

“你身手很好。”有人对他这样说。

苗疆人抬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只是一眼,他爱上了这个男人。

他抛弃了自己浩气盟的身份,成为了一个背叛者,站到了那个男人的身边,心甘情愿供他驱使。

这一切让他感到非常满足,男人的功劳越来越多,最后脱离了原来的旗主,自己在恶人谷中立旗,无数人蜂拥而来,投靠在这个男人的旗下。

男人的心腹越来越多,可用之人越来越多,他不再是男人的唯一。

就在同时,男人想要结交泉字旗的旗主,两个人的关系逐渐升温,恶人谷里开始传起了两个人在一起的传闻,他小心翼翼地去问男人,他和泉字旗的旗主有没有在一起,男人告诉他没有,他相信男人。

果不其然,后来两个人的关系急剧恶化,男人一退再退,始终没有要和泉字旗起冲突的意思。

他忍不下去了,他说他要杀了泉字旗旗主。

男人说你是不是疯了。

谁知道他真的疯了,他带走了男人最不可告人的秘密,离开了恶人谷,找上了浩气盟的九州大侠,和他说,我们合作吧。

他被九州大侠“挟持”了,用来要挟男人。

男人的秘密在他手里,他不得不听从九州大侠的,“偷”走了浩气盟的催城车机甲图。

 

“唐天玄不喜欢我。”莫玖玄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我拿走了他的秘密,他不得不来救我,像是我所希望的一样。”

柳天骄面色惨白地看着隔着一道木栏的莫玖玄。

他一直都以为他才是真正的棋手,直到刚才,真正的棋手付出了水面,而他没想到真正的棋手在他的“局”里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唐天玄不会成功的,恶人谷和浩气盟会一直保持平衡。”

“呵。”柳天骄冷冷地笑了一声,“李开林,枉你还是武林天骄,说出这种话的你有什么资格坐在‘武林天骄’这个位置上?”

“枉你还是九州大侠。”叶临依葫芦画瓢,甩给了柳天骄一句同样的话。“你觉得浩气盟荡平恶人谷之后,浩气盟会变成什么?”

“浩气盟荡平恶人谷何错之有?叶临你为了维护李开林,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啊!”

“失衡。”

柳天骄愣了一下。

“没有办法能够制约是最大的威胁。”李开林只是平铺直述地在说,却足以让柳天骄猛地醒悟过来。

有恶人谷的浩气盟,是一头被锁链锁住的凶兽,一旦失去了恶人谷,这头凶兽便再也没有人能阻拦。

“唐天玄不会成功,极道魔尊已经拿到了机甲图,天玄旗很快就会被剿灭,连渣滓也不剩。”

柳天骄颓然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他本以为自己才是适合武林天骄这个位置的人,以自己的才干和能力,取代李天林绝对不在话下,没想到他输了太多太多,连最简单的制衡他都没有看明白。

 

 

唐鸩站在烈风集最高的平台上,恶人谷的一切都尽收眼底,雪白的信鸽划过猩红色的天空,洁白的身躯轻盈地落在男人削瘦的肩膀上。

他取下信鸽脚上的小竹筒,放飞了这美丽纯洁的鸟儿,倒出小竹筒中的小纸条,用四根手指展开来,寥寥数字,让他原本和冰一样的面容产生了裂痕。

“贪心不足蛇吞象。”

 

一室死寂,原本尽在掌控中的事情一下脱离了控制,很少有人能够乐观起来,除了一个人,一个从来都不在控制中的人。

叶泉神色凝重,见邝武还是一派气定神闲,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肩膀,把他的注意力拉到了自己身上。“堡主,这个人凭凛风堡一己之力是没办法镇压的。”

邝武在他手上拍了两下,摇头晃脑地道:“贪心不足蛇吞象,旗主知不知道下一句话是什么?”模样甚是滑稽。

叶泉愣了一下,脸颊不自然地红了,僵硬地摇摇头。

“世事到头……螳捕蝉。”

 

王遗风嘴角微微上扬,笑容里透出几分阴狠,偏偏看上去又是很温和的。“这一日也不是没有料到,雪魔堂里已经有人同陶堂主说过,他的兵力雄厚得过分了。”

“这几年他坐拥龙门荒漠两个据点,投靠的人多了,难免会这样。”

“浩气盟的九州大侠也是如此。”雪魔捋了捋自己的灰白的长须,“大抵人总是厌恶被人遮挡光芒的,何况极道魔尊还有‘神秘’这一层外在。”

邝武不可置否地笑笑。

王遗风想起了什么,执棋的手不自然地一顿,问道:“叶旗主还好吧?”

这话让邝武挺意外的,叶泉只是一介旗主,而恶人谷的旗主更新换代的速度极快,叶泉也不是特别长寿的一旗,王遗风知晓这个人的存在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过想来也是,眼前这人毕竟是雪魔,恶人谷没有什么能瞒过他。

“很好。”提起叶泉他就忍不住想要笑,“是太好了。”

“将军恐怕挺意外他的吧。”

想起和叶泉认识的经过,邝武眼里的光芒越发温柔。“不瞒雪魔,确实是如此。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人。”

“陶堂主料到此时最终可能会和你打交道,所以才让他去的。”

“这就更令我意外了。”

王遗风抬起头看看窗外,叶泉就坐在屋外一张木桌上,像小孩子一样来回晃动两条腿。“我第一次见他,觉得他和将军应当是很合得来的,很难说上为什么,只是觉得。”

邝武顺着王遗风的目光望过去,叶泉正好转过头来,看见了他,二话不说冲他做了一个鬼脸。“哈……我第一次见他很有趣,他在自己的赌坊被自己的人打了一顿。”

“他这方面比将军差多了,无怪将军一眼就看出来了。”

“也不见得。”邝武收回自己的目光,“只是我这碗水太浑了。”

“静了就清了。”

邝武了然一笑。

 

叶泉好奇地凑了上来,一只手拽住了邝武胸前的衣料,眯起眼狐疑地盯着他。

邝武也不反抗,就这么随便他盯着,一双眼睛浓稠得像是墨一样,让人看不透他眼底藏的到底是什么情绪。

“你刚刚和雪魔说什么了?”

“嗯……”邝武的调子拖得很长,半晌后,对着一脸期待的叶泉道:“不能告诉你。”

叶泉不屑地撇撇嘴,小小声地嘀咕道:“这叫哪门子的合作……”

“噗……”邝武没忍住。

“你笑什么!”

“我笑笑也有问题?”

“有问题。”叶泉用力地点了下头,每个字都咬得特别狠。

邝武咳嗽了两声,掩盖掉险些浮到脸上的笑意,抱起双手,仗着身高优势俯视着叶泉,对方不甘示弱地仰视了回来。“叶泉,这是我的私事,不是公事。”

“哼……还说什么把一辈子给我。”叶少爷泄愤似的踹了脚地上无辜的小石子儿,脸上写着“不高兴”三个大字。

平地一声雷,邝将军给炸了一脸灰。

邝武收拾收拾脸上的表情,扬起来一个坏笑,微微弯下腰,两只手捧住叶泉的脸,用气声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要是知道你在想什么,凛风堡就是我的。”

“我想操你。”

 

叶泉趴在床上,一巴掌拍在邝武光裸的后背上,对方只不痛不痒地哼哼两声。

“你快点交代王遗风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都是私事。”邝武站起来,捡起之前被扔到地上的衣物放到床上,从中挑出自己的套上。“有空关心这些有的没有的,你还不如多关心关心任逍遥。”

“你都去见王遗风了,我又何必再浪费这个力气,反正祸世魔君不会是威胁。”

邝武不禁停下动作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王遗风说,他第一眼看叶泉,就觉得叶泉会和自己合得来。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但是他知道王遗风说的是对的。

“叶泉。”邝武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很沉,也很温柔,“我发现我真是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呵。”叶泉抓起自己的外裳,“你放屁。”

 

香炉里插着的香烧到了尽头,已经烧成灰的香再也支撑不住,骤然垮塌掉进香炉里。

叶泉揉着腰走进屋里来,迈过门槛的瞬间,他的脸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说说,损失了多少人。”

恶人谷的兵力谷内谷外并非同一群人当家,谷内的兵力以一旗旗下的兵力为主,谷外的兵力则是以极道魔尊为首的十四军的兵力为主,是否占有据点又是另算的了。之所以这样分配,一来是不用担心谷内起太严重的内斗,二来浩气盟的进攻区区一旗也挡不下来,总归是要靠十四军的。

叶泉的泉字旗在恶人谷内的兵力算是丰厚的,加之极道魔尊这样特殊的身份,自然会在恶人谷的暗处安插少量兵力,加起来再算,应当是所有旗主中兵力最雄厚的。

收到消息之后邝武做了简单的部署。凛风堡的兵力仍旧在暗处,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手,叶泉的兵力则分为两拨,一拨以少量精英带领打偷袭战,剩下的大部队按兵不动。

郭鬼收到消息祸世魔君的兵力入谷,唐鸩带人去袭了一拨物资队,伤亡明细就在郭鬼手上捏着的纸上。

“无人受伤,无人死亡。”郭鬼有些……奇怪地道。

叶泉闻言,错愕地看着郭鬼。

“既然鬼手唐带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书墨先生轻描淡写来了一句,“他一向都是这个风格,赶尽杀绝,不留活口。”他低下头摩挲了两下自己的指甲,玩够了,便抬起头看着邝武,好像在等他说话。

邝武半晌不吭声,手里把玩着一个核桃,上头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应当是雕刻品。

“邝将军。”书墨先生无奈地念了一声。

“嗯。”邝武敷衍地应道,手里仍旧握着那个核桃,还举起来对着光源看了看。

门没关,夜风很大,叶泉坐在靠门的位置,不一会儿就被吹得发抖,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想去把门给关了。

“别关。”邝武站起来,让叶泉到自己刚刚坐的地方坐下。

只是一瞬间,叶泉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别的意思。

他们在这里谈的算是机密,虽然邝武更多的情况下是找他一个人谈,但这不代表所有人一起出现的时候邝武会打开门说话,而邝武刚刚叫他不要关门,原因只会有一个,也只能有一个。

有人要来。

叶泉坐在凳上小心翼翼地活动四肢,让它们从僵硬中恢复,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全神贯注地感受周遭环境的变化。

 

油灯中的火光忽明忽暗,不断变化的光让几人不适地闭上了眼。

星点寒芒从屋外冲入,灯火骤然熄灭,“叮叮”,尖锐带刺的金铁交碰声撕裂开沉寂如水的夜空,危险的涟漪一圈圈泛开,而后漂亮地破碎。

叶泉挡下一剑,来人力道之大远超他的想象,握着剑的手蓦地一震,险些从手中脱出。

“贴在我背上。”邝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往左走两步。”

兵器的声音迎面袭来,叶泉凭着经验一式挑飞了对方的武器,是一把剑。“黑,什么都看不见,很容易伤到自己人。”

“不要急,耐心点。”邝武提枪一击,来人狼狈地后退了几步,隐没入黑暗中。

“极道魔尊不愧是极道魔尊。”黑暗中有人如此道。

“任逍遥你也太失策了。”

“不见得。”

邝武掷出一镖,对方提剑挡上,轻轻一声碰撞,也足够暴露任逍遥的位置了。“往左三步,退后两步。”邝武握了一下叶泉的手,对方也握了回来,他不禁露出一个笑容,用含着笑意的声音道:“什么都不要想,不对,可以想着我。”

叶泉闭上眼,离自己最近的呼吸声是邝武的,稍微远一点的……在右手边不足五步。

任逍遥得意地笑着,不料敌人突袭而来,来人剑法凌厉,动作迅捷而又优雅,如一头紧逼向猎物的豹。思至此,他皱起了眉,抬手反击,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祸世魔君变成猎物,哪怕是极道魔尊也不能。

叶泉急退一步,任逍遥伺机攻上,如此简单的招式他自然早有预料,不过微微侧首便躲了过去,手中的剑换到了左手,叶泉并没有站稳身形,手中的剑直接朝任逍遥的下盘扫去。

“嘶——”布料撕裂,兵器传来鲜血涌出的感觉。

任逍遥狼狈地倒退了几步,叶泉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一式啸日,提起重剑使出一招鹤归孤山,“嘭”的一声巨响,方才还好好的门化为一片狼藉,昏暗的月光下隐约能见到任逍遥狼狈地翻出门槛。

任逍遥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一直火箭从天而降,房顶到屋内的一切都被火苗所吞噬,屋内的人无路可逃。“极道魔尊,你完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像是一只优雅的仙鹤,轻轻拂去了身上的尘埃,高昂起头,骄傲得不可一世。

邝武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屋内的某处发出了很轻的机关机括发出的“咔嗒”声,声音一直很有节奏地响起,被包围在火光中的众人面面相觑,除了知情的某人。

“嗒”,机关发出犹如断气般的一声,“嘭”,被火苗吞噬的门轰然炸裂,一个巨大的出口出现在众人面前。

“太自信可不是好事啊……”

“哼!凛风堡加上泉字旗的兵力难道还能比我多吗?”

“如果我说,不止凛风堡和泉字旗呢?”

凄厉的惨叫声淹没了整个恶人谷,任逍遥惊恐地回头望去,他原本虎视眈眈的队伍已经变成了一堆尸体。

“你和柳天骄一样,看不懂最简单的东西。”邝武跨过已经被炸毁的门槛,一步步向任逍遥紧逼。“可惜恶人谷是恶人谷,不是浩气盟,柳天骄或许还能在李开林手下活命,而你是绝对不可能在我手下活命的。”

任逍遥跌坐在地上,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颤抖的双唇发不出一点声音。

“动手的不是我,是陶寒亭。”

 

唐天玄很认真地擦拭着自己的千机匣,脚步声越来越近,不过来人并不多,来的只有四个人。天玄旗下剩下的大多人都和任逍遥一起去打偷袭了,自己身边正好只留了三个心腹,人数上并不会劣势。

有人回来这里,就说明任逍遥已经成功拖住了凛风堡和泉字旗的大部队,只要来的几个人身手都在预料之内,他有自信将来人彻底杀死。

唐天玄扔下沾了刀油的布,今夜的月光很暗,照在千机匣上几乎看不见什么光芒,他调了千机匣的几处机括,平素用来装弩箭和机关的暗格打了开来,唐天玄取出里头普通的弩箭和机关,全部换成了淬了毒的弩箭。

“咔嗒”——千机匣合上。

敌不动我不动这六个字从来不在唐天玄的人生中,他一脚踹开屋门,朝脚步声的方向发出了一支弩箭,敌人倏地冲上,裹着黑布的枪从腰间擦过,刺破了他穿在里头的软甲。

——邝武。

唐天玄不敢硬拼,疾退数步,彻底退出了邝武所用枪法的攻击范围。

“唐旗主果真小心驶得万年船。”

“你在这里,就说明任逍遥失败了。”唐天玄戒备地看着邝武,手中的千机匣对准了对方的心窝,尽管他知道就算他发出了弩箭对方也一定能够躲开。

“谁知道,或许是我带人来偷袭了呢?”

“领将不在军中,军心不稳。”

“练言朝已经死了,我不在凛风堡中多年,不见得能服众。”

邝武提枪攻上,天玄旗另外三人见他一人攻上,亮出兵器正准备一举拿下,一把银光锃亮的刀横在了他们颈间。

“三位若静观其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唐天玄一路后退,手中的千机匣接连发出弩箭,一支支发出去的弩箭都被邝武完美地打开了,他额上不觉渗出汗水,面上扬起了嗜血的笑容——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遇到这种难缠的对手了。

邝武停了下来,两手握在枪上,如同一匹盯着自己猎物的狼,一眨眼的瞬间,唐天玄腰上方才的破口添上了一道血痕,邝武放大了无数倍的脸出现在敌人的面前,在黑夜中依旧明亮的双眼写满了真正的杀意。

奔雷枪术——突。

唐天玄猛地抬起千机匣顶住对方的枪,一个小巧的机关从千机匣尾部掉了下来,邝武强行退后,还是被机关的爆炸上倒了一点,只可惜再伤也不会比他伤的,唐天玄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勉强撑起了身体。

尽管有软甲的保护,肺腑难免还是受到了一点冲击,腥甜的血液已经涌到了喉咙,全都被他强咽了下去。

“不行了。”邝武调侃道。

“再说。”

又是几枚机关扔出,先前机关已经爆炸过一次,邝武探清了爆炸的范围,这几次的爆炸都没再被波及,但是唐天玄的用意并不在此,爆炸扬起的烟尘阻碍了他的视线,在烟尘没散去的期间,唐天玄才是更有利的。

弩箭自烟尘中来,邝武提枪挡下,之后又是几枚弩箭,弩箭发得十分随意,好像只是为了探清他的位置。

烟尘中已经模糊能看到一个人影,唐天玄浮光掠影隐去身形,烟尘中的人未动,这是他最好的机会——追命箭!

邝武并未看清弩箭的模样,奋力一躲,原本应当自心脏闯过的弩箭只是堪堪擦过手臂。

“胜负已定。”唐天玄道。

邝武扬起一个满足的笑容,循着声音的方向攻上,长枪击破了千机匣,刺向了唐天玄的胸口,裹着枪的黑布彻底破碎,嗜血的红芒终于展露在这个世上。

“火龙沥泉……”唐天玄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勉力单膝跪了起来,一只手捂住胸口上的伤,“不过胜负已分,没有我,你们永远没办法拿起机关上的迷仙引,而你已经中了我的毒,我才是赢家……”

“喀——”像是什么东西被咬碎的声音。

“如果我告诉你,我有江湖已经失传了的碧露丹呢?”

“哈哈哈哈……那你也拿不起迷仙引!”

邝武走到桌边,用枪挑起放在机关之上的迷仙引之卷,回头看向脸上写满了绝望的唐天玄,挑眉道:“现在呢?”

“不——!阿玄——!”

 

叶泉的地方算是不能住人了,顾延恶破了一次例,平安客栈真正地做了一次生意。

郭鬼和书墨先生几人进了客栈两耳不闻窗外事,倒头就睡得昏天黑地,站在客栈外头都能听见郭鬼房里的打鼾声。

叶泉没睡,跑到厨房里去凭着以前在藏剑山庄里看娘亲下厨的记忆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中途好几次差点被开水烫了。

平安客栈自然不像寻常客栈一样有跑堂守夜,叶泉大大方方地端着面条到客栈外,挑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个位置坐下,吸溜自己这做的还算像模像样的面条。

邝武走之前脸色有点青,问是不是中了唐天玄的毒,对方却说自己并没有大碍,之后雪魔堂的人就催促他快点去向雪魔和堂主汇报,邝武没有再留给他任何和自己说话的机会。

叶泉愤恨地嚼烂嘴里最后一口面条,喝干净碗里的汤,收拾收拾碗筷,扔进了厨房放脏碗筷的木盆。

“我说怎么不在房里。”

叶泉的肩膀抖了一下,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回头狠狠瞪了邝武一眼。

邝武嬉皮笑脸地黏上来,扯下叶泉高高的衣领,张嘴在他后颈上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李开林要过来一趟,谢渊说这事要给恶人谷一个交代,柳天骄和莫玖玄交给我们来处理。”

“莫玖玄?”

“嗯,就是巫玄。”

“怎么还和他扯上关系了?”

“太复杂了,一时半会说不清楚。”邝武敷衍道,“机甲图还在迷仙引里,唐天玄说放在最里面的小木屋里,等李开林来了进去拿给他。”

“废话不听,你的毒怎么办?”

“你不说我都不记得了,哎哟,我好晕,你快让我抱一下……”

“操!”叶泉咬牙切齿地骂了句,偏偏又不知道身上这个人是真中毒还是假中毒,只好任他靠在自己身上坏笑。

邝武在叶泉耳后亲了一口,对方的身体不自然地抖了一下,他的手收得更紧,几乎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血肉里。“叶泉,我是真的,特别喜欢你。”

“你放屁。”

“你再他娘的废话我就操死你,我自己一个人去见李开林。”

“你喜欢死我了——”一个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叶泉回过头,一脸狞笑,抬起头毫不留情地咬住了邝武的嘴唇。

 

 

清晨太阳还未完全出来,空气里残留了几分夜里的凉气,打开窗往外望去,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邝武从床上坐起来,身边的人还睡得很熟,他小心翼翼地给对方掖了掖被褥,叶泉不满地哼了两声,埋进了枕头里。

邝武不禁扬起一个笑容,简单地做了洗漱,轻手轻脚地换了一身衣裳,走到门外,回头多看了一眼床上的叶泉,小心地带上了门。

天色尚不明朗,四野寂静,这是最适合刺杀的时间。

昨夜太多人见识过了极道魔尊的雷霆手段,平素也难免热闹的清晨安静得怪异,偶尔有一两个起得早的,碰见了从平安客栈出来的邝武也从侧边绕了过去,谁知道这人会不会是藏在泉字旗里的极道魔尊。

 

陶寒亭起得很早,一向都这么早。

雪魔堂的门上凝了一层水珠,来人轻轻推开门,门上的水珠争前恐后地滑了下来,地上登时多了一滩水渍。

邝武会在这个时间过来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之后浩气盟的方面还需要他,趁现在来解决恶人谷方面的问题是再聪明不过了。

“有劳将军了。”

“还得多谢陶堂主的令牌,让我能调动雪魔堂的人。”

黑鸦微微一颔首,并未作答,只伸手到邝武面前,像在讨什么东西。

“物归原主。”邝武送出雪魔堂的令牌。

陶寒亭接过令牌在手上摩挲了两下,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一向渗人的脸色也放柔和了些。“这令牌给叶少爷罢,他知道了这么多事情,你肯定有意收他入凛风堡,你常年不在谷中,总需要一个人帮你看看。”

邝武垂头笑笑,随即摇了摇头,无奈叹道:“罢了,他原是恶人谷中的旗主,让他去凛风堡他未必会乐意。”

“无妨,他不要你收着便是,他若愿意再给他也不迟。”

邝武谢过陶寒亭,象征性地寒暄了几句,恭敬一揖,退到了屋外。

 

顾延恶对客栈里这尊大佛是头疼不已,现在这时辰还没什么,待会儿人多了,保不准有哪个眼尖的能认出来人。

“将军,我们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了,来碗牛肉汤。”

顾延恶一口血哽在了喉头。

“多来一碗。”邝武拉开条凳,径自坐在了不速之客的面前。

一见邝武来了,顾延恶心中的抑郁云开雾散,得了,极道魔尊来了,出了事儿就是极道魔尊的事儿了。

邝武和不速之客对面而坐,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像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跑堂的这大清早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端来两碗牛肉汤,放下碗之后还傻傻地站在桌边不动。桌上的两位默契地各掏出一块碎银子搁在跑堂的面前,跑堂的呆滞了一会儿,两只眼睛闪闪发光,揣了两块碎银一路傻笑跑走了。

邝武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夹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不速之客,囫囵吞了牛肉,诧异道:“真是奇怪,叶临居然没跟着你过来。”

不速之客咽下嘴里的牛肉,扬起一个笑容,道:“在后头,我直接从长乐坊赶过来的,他估计等会就到。”

邝武了然地点点头,又唆了一口汤,没再多问。

昨夜祸世魔君死了,到了差不多的时辰,平安客栈里的客人多了起来,人们围在桌边窃窃私语,猜测祸世魔君为何惨死在泉字旗门前。

不速之客听了一会儿,嘴里的一口牛肉汤喷了出来。“我真是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放我们那儿没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下说这种话,你们这儿怎么说……民风开放。”

“谬赞谬赞。”邝武面无表情地道。

 

一位做藏剑山庄打扮的少爷站在平安客栈正门门口,凡路过的人,无不避让三分。

少爷的脸很白净,这让他眼底下的阴影显得更加突兀,他耐心地审视过客栈里每个人,没想到在最显眼的一张桌上找到要找的人。

“叶临来了。”邝武夹起碗里最后一块牛肉,香味浓郁的汤汁顺着牛肉滴入碗中,邝武略微动了动手,最后一块牛肉送入了口中。

不速之客脸上不知道哪条神经蓦地抽搐了一下,当机立断站了起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咳。”邝武轻轻咳了一声,端起碗喝了最后的一点汤。

叶临悻悻地收回手,伸到李开林腰上掐了一把。

“我去叫叶泉,二位自便,该注意的都注意点。”

李开林笑着应下,捉住叶临的手在上头打了一巴掌。

 

邝武把叶泉从被褥里挖出来,赤条条的一个人身上一件衣服没穿,饶是看过数次,在这种外头热热闹闹连别人说什么都听得见的情况下看到,邝武也经不住尴尬。

叶少爷不安分地动了动,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邝武。

“醒了就起来,叶临他们已经到了。”邝武轻轻放下他,想收回自己的手。

叶泉一把捉住了邝武的手,拉着他从床上坐起来,抬起手搂住某人的腰,把脸埋进了对方身上。

“衣服先穿上。”邝武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手指摩挲着叶泉肩膀下方的一道疤,“叶少爷,别磨蹭了,还要拿机甲图还给人家。”

“嗯。”

昨夜脱下来衣物都被邝武叠好放在桌上了,叶泉走下床,动作有些不自然,不过很快他就适应了,从一叠衣物中抽出自己的里衣慢条斯理地往身上穿。

“对了。”邝武走过来,几乎贴到了对方的后背上,“有件事想和你说。”

“你等一等,我先和你说。”叶泉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转过头用前所未有认真的表情看着邝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泉字旗投入这么多年我也累了,有些我不该知道的事情我又刚好知道了,与其让你左右两难,我觉得,我更干脆一点比较好。”

邝武从怀里摸出两块令牌,爽快地塞进叶泉手里,道:“我刚刚还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拿着,一块是凛风堡的,一块是雪魔堂的。”

叶泉只收下了雪魔堂的,凛风堡的并未第一时间收下。

“这令牌是原来练言朝的。”

邝武一针见血就戳破了叶泉的所想。

“哦。”叶泉将凛风堡的令牌也一并收下。

“还有。”邝武顿了顿,“你衣服穿好。”

 

跑堂的收了钱来请客栈外两位没见过的客人,两位客人一听,问了个房号,自己就进客栈里头去了,连路都没让带。

叶临敲了敲门,屋里的人说了一声“进来”,他和李开林推门而入,一副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丹青画卷闯入眼中,极道魔尊和泉字旗旗主站在桌边,两人的手都按在一只巨大的葫芦上。

“麻烦二位在这看着,我和叶泉去拿机甲图。”

李开林带上门,笑笑地应道:“好。”

邝武从葫芦里倒出来一杯酒,放在了自己的面前,叶泉不知道为什么不满地撇了撇嘴。

“这不怨我,谁让当初你没拿到壶天。”

“废话哪这么多。”

邝武饮下那杯酒,辛辣的酒味充斥了整个口腔,叶泉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对方凑了上来,给他渡了半口酒。

房里凭空少了两个人,谁也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少的。

叶临茫然地看着李开林,“人呢?”

李开林对着墙上的画卷扬了扬下巴,“里头。”

 

多日未见迷仙引,叶泉心中莫名生出一种亲切感。

邝武拽了拽他的手,催促道:“别看了,走吧。”

迷仙引里的一切都是不会改变的,还是如画的高山流水与花鸟虫鱼,深处的人家炊烟袅袅,清澈的河溪流水潺潺,蝴蝶蹁跹,雀鸟啼鸣,好一个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

“走吧。”邝武又道。

“嗯。”叶泉笑了一下。

两个人肩并着肩走入迷仙引的深处。

 

柳天骄和莫玖玄被送到了雪魔堂的牢房中,唐天玄比他们二人早一步在此,和他在一个牢房里的囚犯全都变成了尸体。

唐天玄抬头看向脚步声的方向,看到某个人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牢门的锁链被硬生生砍断,唐鸩拦住了雪魔堂的人,任由唐天玄走到了莫玖玄的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是你做的?”

莫玖玄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大方承认道:“对,是我做的,你当时问都没问就捡了我回去,从来都不知道我真实的身份,其实我一直都是浩气盟的人。”

唐天玄一拳打在了墙上,粗糙的石头划破了皮肤,双眼因为愤怒而变得血红,唐天玄扔下了手里的短刀掐住了莫玖玄的颈,杀过无数人的双手一点点收紧,眼前这个人的脸色一点点变红,眼里的痛苦越来越浓。

“他奶奶的……”唐天玄送了手,整个人失去了所有力气,靠在了莫玖玄身上不住地发着抖,他凄凉地笑了几声,抬起一只手扣住了对方的后颈,有气无力地道:“莫玖玄,你真厉害,我玩不过你……”

唐鸩抬了抬手,雪魔堂几个武卫强硬地拽走了莫玖玄。

“为什么不杀我!”莫玖玄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对着唐天玄大吼,“我害得你一无所有,你为什么不杀我!”

唐天玄笑了,笑声和他说话的声音一样干枯嘶哑,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与悲伤。“天玄旗一开始就是为你存在的,你是浩气盟的人,天玄旗也失去了存在的理由,我没什么理由杀你。”

莫玖玄彻底失去了所有挣扎。

唐天玄立旗是在他跟随他之后,和泉字旗交好之前他和唐天玄提议与人结盟,在天玄旗和泉字旗关系恶化前他问了唐天玄是不是喜欢叶泉,最简单的,是为什么天玄旗被泉字旗逼得一退再退,因为天玄旗根本不是泉字旗的对手。

“唐天玄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唐天玄——!”

莫玖玄跪倒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这场豪赌他输得一塌糊涂,他将自己的全部都输出去了,什么都没剩下。

曾经有一个人站在逆光之下对他说:“你身手很好。”

 

邝武和叶泉来到松石老人面前有一段时间了,脚边的不二猴“叽叽喳喳”的,叫个没完没了。邝武心有余悸地看了眼深处的小屋,在脑内构思好说辞,拍了下叶泉的肩膀,像是平时一样对他道:“我去拿,你在这等着。”

“哦,好。”叶泉丝毫没有起疑,蹲下身和地上的不二猴呲牙咧嘴。

邝武越过生墙,耳边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纯粹而又美好,他用力地晃了晃脑袋,将这一切从脑中赶跑,坚定不移地朝小屋走去。

屋里布置的井井有条,邝武翻过所有的箱柜,和上一次进来翻箱倒柜一样,什么都没有找到。邝武在床上坐下,一只手支着下巴,认真思考起唐天玄可能藏机甲图的地方,忘了还有一个人在外面等他。

松石老人两手收在袖里,笑得和蔼可亲,像是弥勒佛一样。“我看你们来过好几次了,像你们一样两个人一起进来的我还是第一回见到,而且你们俩几乎次次都是一起来的。”

“嗯。”叶泉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声,“好像是吧。”

“这可不是好事,而且他还进去了生墙后面。”

“生墙?”叶泉从地上站起来,习惯性拍拍身上的灰尘,结果什么都没拍到,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请老人家解惑,生墙是什么?”

“老朽也说不清是什么,大抵只能说一句墙内和墙外是两个世界,那位将军,进去了就未必能出来了。”

叶泉沿着邝武刚刚走过的路往前走,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他的去路,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些断续的画面,叶泉摁住自己的太阳穴,死死地盯着自己无法靠近的小屋。

“那位将军进去了,你就进不去了。”

“没关系。”叶泉蹲下身用力揉了两下自己越来越痛的太阳穴,“反正他会出来的。”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就弯起了嘴角,自己一个人蹲在看不见的墙前痴痴地笑。

邝武又翻了一遍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哪里都找不到机甲图。

“机甲图在迷仙引里,小屋那儿。”

这是昨夜唐天玄自己亲口说的话,邝武并不觉得人在绝望的状态下还能撒谎,唐天玄说的话不会是假的,他反复地念着这一句话,又看看这满室的狼藉,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没找的了。

总不能是墙吧?

这个想法很快被推翻了,唐天玄不是会干傻事的人。

“迷仙引……里……小屋……”邝武“腾”一下站了起来。

唐天玄说的迷仙引不是他认为的迷仙引,抛开一切,迷仙引不过是一幅画而已,机甲图这种东西,根本不用藏到这种地方来,只不过是薄薄的几张纸,藏到画和绢布之间就够了,寻常人没事哪里回去掀开已经裱好的画,何况还是挂在胡月楼的迷仙引。

邝武走到门边,伸手正欲推门,脑中的想法忽地变得浑浊起来,他退后两步,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站在门边。

“邝武。”是一个人的声音。

邝武一个激灵推开了门,有个人蹲在生墙背后,他走过去,对方仰起脸来看他,笑得很好看。

“在这干什么?”

“进不去,只好在这里等你。”

“那我出去。”邝武握住了叶泉伸过来的手。

 

李开林看着邝武两手空空地出现在屋里,取下墙上挂着的画卷,小心翼翼地挑起一角,一点点地剥下已经裱好的画,从画纸和绢布之间拿出来几张纸,纸上画了浩气盟的催城车。

“物归原主。”

“我可不是原主。”李开林谨慎地收好那几张纸,“我们不再多留了,告辞。”

“走好。”

李开林和叶临的身影很快就在恶人谷中消失了。

昨夜大火,踏炎乌骓自己挣脱缰绳跑了,今早又回来了,如今在客栈的马厩里吃着不怎么样的草料。

邝武走过去拍了两下乌骓,说了几句话,乌骓发出“嘶嘶”的不满声,可惜他和邝武一向都没有讲条件的余地,再怎么不满都只有听话这一条路能走。

“办不成我下回就喝马肉汤了。”邝武故意摸了摸乌骓背上结实的肌肉。

无辜的乌骓打了个寒颤,看邝武的眼神格外真诚。

叶泉在旁边唏嘘,这世道连马都不好做。

邝武听了嬉皮笑脸地黏了上来,搂着他的腰在他耳边一个劲叨叨“我真喜欢你”。

叶泉真的做梦也不会想到,第二天醒来之后根本找不到邝武的人,并且对方只给他留了“先走一步”四个大字,哦,还有心不甘情不愿的踏炎乌骓。

 

 

回到长安,还没进城,踏炎乌骓就跑了。

叶泉在城外逗留了几天,想要找回乌骓,毕竟这马不仅不是便宜马,还不是自己的马,要真丢了到时候邝武问起来,他肯定免不了被对方痛宰一刀。

找了几日都没消息,叶泉也放弃了,思来想去这马是通灵性的,指不定早进城找邝武去了。

 

叶泉将手里的迷仙引之卷扔向布衫老人,对方甩起衣袖,牢牢地卷住了画卷收入怀里,连连笑道:“多谢,多谢,没了它老朽真不知道该怎么做生意了。”

“嗯。”叶泉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挥了挥手,朝赌坊的方向走去。

赌坊在叶泉不在的期间依旧生意兴隆,押大押小的声音此起彼伏。叶泉心中生出些许烦躁,快步走到赌坊深处。赌坊的眼线估计是收到消息知道他要回来,他赖进邝武家之前住的地方已经布置妥当,只等他住下了。

叶泉疲惫地在床上躺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邝武交给他的信他还没看过,贴身保存,尽管对信里内容确实很好奇,不过他真没有要看的意思,他更习惯于从邝武口中听到。

习惯……

叶泉痛苦地“唔”了一声,又是“习惯”。

邝武不在身边已经让他感觉自己丢失了一部分,现在不过是一封信而已,他又习惯性想等某人出现将一切亲口告诉他。

糟透了。

叶泉翻了个身,脸埋进了枕头里,柔软的身体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叶少爷,有客人找。”跑堂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稍等。”叶泉尤其无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懒洋洋地在床上蹭了两下,还没有爬起来,某位不客气的客人便一脚踹了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跑堂的一见情况不对,脚底抹了把油,溜之大吉。

“哎哟,叶少爷在这好是潇洒。”

女人尖锐的声音刺进了耳膜,躺在床上的人抬起手不悦地捂住了耳朵,睁开一只眼睛嫌恶地看了一眼发出声音的女人,敷衍地挤了个笑容出来,讥讽道:“唐天玄已经交给雪魔堂了,不劳您过来。”

“是吗?”女人眨了眨眼,很不以为意的模样,“我倒是收到了另一个消息,泉字旗旗主卸去了旗主一职,不知道是闯下了什么弥天大祸,在恶人谷里站不住脚了。”

叶泉闷闷地笑了两声,不承认也不否认。

女人脸上的笑容越发艳丽,在屋内走了一圈,身姿婀娜妖娆,轻轻摇摆的纤纤细腰不盈一握,款款坐在了床边,抬起一根手指,指甲涂了如血一般鲜艳的红色,点在了叶泉唇上,亲昵地俯下了身,柔软的胸脯贴在了对方的身上,吐气似的道:“你不是旗主了,长安城中数我位份最高,赌坊该归我管了。”

“起开。”叶泉推开女人柔软的身体,浓浓的脂粉味呛得他眼泪都流出来了。

当初查唐天玄的事情他就和这女人不对付,还诧异她怎么上门来了,原来是知道了自己卸任旗主的事情,连忙过来抢地盘顺道冷嘲热讽一番。

女人用羽毛折扇来回在叶泉脸上扫过,身体轻轻挨在他身上,笑声如铃,娇嗔道:“叶旗主莫要生气,指不定这是哪些嫉妒叶旗主的人传出来的流言也说不定。”

“不是流言,我确实卸任了旗主一职。”

“那这地方就是我的了。”她伸手挠了挠叶泉的下巴,像是逗弄自己的宠物一般。

“可惜……赌坊就算不归泉字旗也不归你。”

“叶少爷好大的口气,现在长安城里我最大,就算我杀了你,也没有‘上头’会说我做错了。”

叶泉往床里头滚了半圈,拉开自己和女人的距离,脂粉味轻了点,呼吸也顺畅了起来。“你自己出门,随便拉个人问问,这地方到底谁是东家。”

“这地方都是你的人,他们听的可都是你的。”

“随便你。”叶泉长腿一蹬,蹬了女人下床,“你要干什么自己干,别来烦我。”

“哼。”女人冷哼一声走出门去,拍了拍柔若无骨的两只手,让手下的人砸店。

一刻钟不到,来人了,二话不说摁着闹事的人押进赌坊的最深处,留下了几个在外头收拾残局,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人一看热闹没得看了,统统作鸟兽散,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女人一派从容,还有闲心把玩自己漂亮的指甲。“叶泉不是旗主了,长安城里就数我位份最高,叶泉不肯从赌坊里让开,我自然用我自己的方式来解决了。”

“长安城里位份最高的从来都不是旗主,赌坊是凛风堡堡主给叶少爷的,你砸的可不是什么什么旗的东西,是凛风堡的东西。”

刀刃干脆漂亮地抹过了几个人的喉咙,为首的人抹干净手里锋利得无法装入剑鞘的短刀,道:“把尸体处理干净了,堡主让我转告叶少爷一件事,我回来不想看见屋里有血。”

“请堂主放心。”

 

“叩叩叩”有人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再一次被人从混沌的睡意中拉起来,叶泉没好气地吼了一句“进来”,屋外的人推开房门走到床边弯腰在床头上敲了两下。

叶泉痛苦地皱起了眉,睁开眼想看看是谁,没料到看见了一个不得了的人。

“邝武挺本事,连你也捞出来了。”

唐天玄面不改色,自顾自开口道:“邝武叫你去天牢接一个案子,他还有事不能赶回来了,你先查着,他处理完手上的事情马上会回来接手。”

“瞎说八道。”叶泉拍了两下脸,从床上站起来,“名字拿来,我去天牢。”

“唔……这个人名字有点特殊,和你同名,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你去衙门大概会有人和你说明的。”

“操!”叶泉骂了一句粗,“邝武这畜生绝对是故意的!”

唐天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情道:“自求多福。”

 

“大人,门外有个人自称是邝将军的亲信,来接手失踪案的。”

在长安城当差不过几年的捕头一听,两眼闪闪发亮,好说歹说他当捕快也有十几年了,什么奇案诡案没见过,可偏偏就是没见过这么离奇的失踪案。

叶泉从侧门进来,走了没几步,只见一壮年人笑吟吟地迎了上来,热情地握住了他的双手,大呼“恩人”,叶泉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强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到水井旁打了一桶水洗干净对方的手汗。

“别过来。”身居恶人谷多年一点都不习惯和别人亲近的叶少爷戒备地看着捕头,“我只是来帮邝武查案的,把案情说清楚就行了。”

本以为有贵人到访,他升官的机会来了,没想到来的是个不近人情的,捕头在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也罢,能赶紧那个闹得他一个头两个大的奇怪失踪案转到别人的手里也不无裨益。

“是这样的,就前天,有人到衙门报案,说自己的媳妇去胡月楼喝酒,说来也是,一女人去喝什么酒,到晚上人都没回来,过去胡月楼一看,人人都说没有见到他媳妇,现在隔三差五就到衙门来哭,说有人抓了他媳妇,要我们赶紧破案。”

叶泉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邝武要他查这案,这分明就是失踪失到迷仙引里去了,这长安城里恐怕就他一个人能查。

“行了,我自己去查,你们去管别的案子。”

出了衙门,叶泉跑茶水摊去买了杯茶。茶水摊上有个说书的,在说迷仙引的事儿,就提到了捕快口中的失踪案,说书的一口咬定了失踪的女人是进了迷仙引里,越说越传神,好像他亲眼见到的一样。

叶泉摇了摇头,扔下几个铜板,茶没喝完便走了。

 

布衫老人面前有几个年轻人在喝酒,第一杯下去没什么,第二杯下去就混沌了,第三杯下去“咚”的一声,全都倒在了桌上不省人事。

“来三杯酒。”

布衫老人没急着给叶泉倒酒,笑笑地道:“将军手里有壶天,少爷何必来我这喝酒。”

叶泉眼中露出几分不悦之色,面上却没太大的动静,忽略过布衫老人的问题,重复道:“来三杯酒。”

布衫老人但笑不语,甩了甩两只长得几乎要垂到地面的衣袖,变戏法似的甩出来一个白瓷酒杯,牢牢地落在了桌上。“少爷请。”

叶泉定睛一看,杯中已经有酒,他仰头饮尽,用力地晃了晃脑袋,眼前的景象已经有些模糊了,这杯里的酒似乎要比过往喝过的要猛不少。

酒杯不知在何时又满上了,叶泉摇摇晃晃的端起酒杯,有些许酒水洒到了手指上,他扶住冰凉的石桌,神智稍微清晰了一些,叶泉在心里痛骂了一万遍邝武,将第二杯酒灌下肚。

叶泉摸到石凳坐下去,才两杯酒就醉得不像话,之前喝醉了的几个人已经从凳上掉到了地上,歪七扭八的躺着,还有个人打着呼。

“还有……一杯……”叶泉推出手里的酒杯,眼睛一闭,脑袋一歪,醉死了。

藏在一边看了半天的某人终于忍不住现了身,满脸无可奈何的笑容,他搡了搡叶泉的身体,对方嘴里发出几声哼声,睁开水盈盈的眼睛看着他,也不晓得能不能看清楚东西。

布衫老人满上第三杯酒,送到了某人的手边。

“将军,这第三杯是你的。”

某人拿起酒杯,将酒倒进嘴里,一手强硬地抬起叶泉的脑袋,低头渡过去半口酒,对方乖乖地咽了嘴里的酒,仰着头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邝武”。

再看胡月楼,只有布衫老人和地上几个醉鬼。

 

平缓的流水声。

地上的人微微动了动,睁开了双眼,谁知入眼竟是一片黑暗。

“醒了?”许久没听见的声音。

“邝武……”叶泉的声音还是很黏糊,看模样酒还没有彻底醒,他从地上爬起来,呆坐了一会儿,伸手抓住了刚刚发出声音的某人。

“干什么?”邝武蹲下身,扯开叶泉眼睛上蒙着的布条,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露了出来,对方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扑了上来,坐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泉抓起刚刚绑在自己眼上的布条覆在邝武眼上,垂下头将舌头探进了对方的口腔里,躺在地上的人僵硬了一瞬,两只手握上了他的腰。

“又来。”邝武声音里透出来几分无奈,却又有几分欣喜。

“嗯。”叶泉的手探到下方,按住了邝武身上某个部位,隔着几层布料勾勒出手底下那物什的形状。

邝武捏了捏叶泉的腰,两只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还和当日一样是一身很合身的衣裳。“我那天在这里看见你,喝醉了,以为你是个姑娘。”

叶少爷不高兴地捏了下某人的东西。

邝武凶狠地抓住了他的手,暴力地反剪到背后用一只手捏住他的两个手腕,空闲的另一只手摸进了叶泉的亵裤里握住了某个部分。

“哼嗯……松手……”

“松哪里?”邝武不怀好意的问道,指甲重重地从顶端刮了过去。

叶泉嗓音里溢出来一点哭腔,动了动自己被反剪在背后的手。邝武好心地松开了他的双手,对方拉开他的手,两手急不可耐地钻进了亵裤里,滚烫的手心贴了上来。

叶泉搓揉了一会儿,感觉手心里的东西逐渐精神了起来,腾出一只手毫不含糊地扯下了自己的腰封,用别扭的姿势脱了亵裤,抓过邝武的一只手贴到后方,俯下身在他脸上亲昵地蹭了蹭,软软道:“你来。”

邝武在外头揉了几下,粗鲁地塞进去两根手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叶泉喝了酒的缘故,对方并没有显现出多少抗拒,只哼了两声。

一回生两回熟,他们俩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邝武看差不多便抽出了自己的手指,在对方臀尖上捏了一把。叶泉眯了眯眼,大抵是酒劲在逐渐褪去的原因,眼神里透出来几分凶狠,张嘴对着邝武的嘴角咬了下去。

“哎哟,酒醒了?”邝武笑笑,手流连到对方的腿根搔刮了两下。

“不想我现在找你算账就闭嘴。”叶泉两手撑在邝武的小腹上缓缓沉下身。

邝武从地上坐起来,覆在眼上的布掉了下来,叶泉凑过来吻他,趴在他的肩上发出压抑隐忍的喘气声,邝武侧首在他脸上亲了口,又缓又慢地来回动作,甜腻而又磨人的快感流淌在两人之间。

叶泉突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这样。”

“我一直很想问你。”邝武贴住叶泉的耳朵,“第一次见面你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喝醉了。”

“都有。”叶泉含糊道,“你哪来这么多废话,跟女人似的,磨磨唧唧。”

邝武露出个阴狠的笑容,扣住叶泉的腰重重碾了上去。

 

叶泉揉揉脑袋从地上站起来,他还在迷仙引里,邝武还算有良心给他穿好了衣服,他想起来了什么,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嘴里哼起了说不出名字的歌儿,说不出的畅快。

出了迷仙引,布衫老人较有兴致地看着他,忽而道:“你和将军真是难以言喻。”

叶泉咧嘴一笑,爽朗道:“我也觉得。”

 

华灯初上,长安城的夜晚一如既往的热闹。

来往行人熙熙攘攘,酒馆和饭馆的跑堂们都站在了店门口吆喝生意,偶尔响亮地喊上一声“来客人了”,利落地一甩自己的白毛巾,引着客人们进店。

叶泉在西市东逛逛再西走走,掏了三个铜板买了一串糖葫芦,咬着糖葫芦从街头走到街尾,热热闹闹的夜市全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叶泉在西市转了几圈,帮了一个被耍流氓的小姑娘,给不认识的小孩子买了一串糖葫芦,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邝武住的地方。

邝武屋里亮着灯,叶泉仰起脑袋盯着窗户瞅了很久,顺着楼梯走了上去,探进窗里四处瞧了瞧,屋里没人,他手脚并用翻过窗,“咚”一声摔在地上。

“嘶……”叶少爷揉了揉被摔疼的脑袋,咬了口手上的糖葫芦,扯着嗓子含糊不清地喊道:“姓邝的,你在不在家啊?”

邝将军从楼下走上来,走到叶少爷面前,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将眉一挑,质问道:“还有没有王法了,灯火通明的你就来翻我窗?”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瞳孔中映出了对方的脸。

“叶泉。”邝武喊他。

“你喜欢死我了。”叶泉回他,目光犹如万千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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