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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而不得

他跟在别人的身后安静地走着,手脚上的镣铐用一根铁链连接在一起,铁链的另一头是走在队伍最前面长相凶神恶煞的男人。或许是察觉到自己在观察他,男人回头粗略地扫了一眼,他慌忙将脑袋低下,再不轻举妄动。

队伍晃晃悠悠走了半个时辰,带头的说累了,要在平安客栈歇一歇。

黑面神似的男人让一个小喽啰到客栈先打点打点,谁知过去还不足半盏茶的时间,就鼻青脸肿的回来了。

“他奶奶的客栈里是哪个王八羔子!顾延恶都要给老子几分薄面,什么狗东西居然敢打老子手下的人!”男人原本就凶恶的脸更显可怖,气得鼻子直往外冲气。

“爷……使不得,爷……客栈里头的是白少……”

他方才还像是一只被人占了地盘的雄狮,谁知道“白少”这两个字一出来,竟然是毫无征兆地懵了,紧接着就是额上簌簌而下的冷汗。他心中大叫“完了”,方才自己说的话,里头的人肯定是听见了的,他现在是有十条狗命也死不起。

始作俑者气定神闲地将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往桌上扔了几枚铜板,晃晃悠悠像是个醉汉一样走出了平安客栈的门。

“小的不知道白少今儿个在客栈饮酒,方才多有得罪,多有得罪……”片刻前的那股威风劲儿早不知道哪儿去了,他的声音又颤又抖,举起来作揖的手连指尖都是颤颤的,低着脑袋半弯着腰,两只眼睛只敢看着对方的脚尖,半分都不敢冒犯。

“没事儿。”白少应了一声,对方显然还是不敢抬头的,他也早就习惯这种事了,也不多说什么,随意地往队伍里扫了一眼。

谁知这随意的一眼真是不得了了。

白少拍拍男人的肩膀,低声让他把钥匙交出来,对方连连应了好几声,颤抖着把腰上挂着的钥匙双手奉上,白少一点都不客气地拿过他手里的钥匙,笔直的,走到了其中一个俘虏的面前,把钥匙放在自己的手上,呈在了对方低着的脑袋面前。

“你家妹妹还在我手里。”

眼前的人猛地抬起头来,黑漆漆的两只眼睛凶恶地盯着白少。旁边的人看他这样硬气作势就要打,被白少挥挥手阻止了。

“你跟我回去,我就让你妹妹好好的。”白少又晃了一下手上的钥匙,像是在征求对方的意见,而他没有马上得到回答。时间一点一滴缓缓流淌,他盯着眼前的人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手举着钥匙在对方的眼前纹丝不动。

“嘿嘿,这人原本就是要去做俘虏了,您直接带走就是了……”说话的人脸上堆满了让人腻味的谄媚笑容,看白少不为所动,又改口道:“白少,您看我们将人留下来给您,其他的我们就先……您看行不行?”

他像是被刀刻过的脸庞上蓦地扬起来一个笑容,两片嘴唇动了动,吐出来两个字。

 

——不行。

 

轰隆一声,黑面神似的男人像是被点燃了的鞭炮一样炸了开来,口中大声嚷嚷:“姓白的你少他娘的给你脸不要脸,别以为别人不敢动你,老子也不敢动你!”

白少回手一划,手中闪过一道亮光,定睛一看,原先别在腰上的短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鞘,此时刀上的血正顺着刃一滴一滴往地上砸。

男人山一样的身躯无力地朝后倒去,脖子上顶着的脑袋,骨碌骨碌滚到了一边,碰着了一块大一点的石头后便再也不动了。

周围的人都不敢再动,脑袋垂得低低的,生怕招了白少的眼,白白赔了自己的性命。

白少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眼神暖暖的,若不是在此情此景之下,恐怕迎上他目光的人都被他看得心里暖融融的快化了。

“叶霜寒,你跟不跟我回去?”

“呵。”他发出一声冷笑,反问道:“我凭什么跟你回去?”

“就凭你敢不跟我回去我就敢糟蹋你妹妹。”白少的话才出口就感觉到脸上火辣,耳边也多了叮呤当啷金铁碰撞的声音,这耳光是谁打的不说自明。

叶霜寒死死地盯着他,恨不得能在他的脸上盯出一个洞来。良久,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口中轻叹了一声,道:“罢了,我跟你走便是。”

“最好不过。”白少掌中的刀又闪了两闪,再眨眼,叶霜寒手脚上的桎梏已经除了,而刚刚讨来的钥匙早不知什么时候就扔地上了。

叶霜寒的嘴唇微张,最后又狠狠地闭了,默不作声地跟在白少的身后走了。

谁也不知道这唱的是哪一出。

 

走到一半白少就耐不住回头把叶霜寒抱怀里了。

回了自己的住处,白少直接就把人扔到榻上,倾身压了下去。叶霜寒像是只惊弓之鸟,瞪大了黑漆漆的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他突然觉得被看得心情很好,大大方方地回了叶霜寒一个笑容,得意至极的笑容。

白少两手压在叶霜寒的身侧,刀一样的目光简直就像看到了叶霜寒的皮肉里。

“本来……是该我把你抓回来的。”他垂下头,在叶霜寒的耳边如此说道,轻轻地在他的耳尖上落下一个吻。

叶霜寒的身体一僵,强硬地把脑袋别到了一边,黑漆漆的眼睛瞪着不知什么地方,红红的眼眶仿佛要瞪裂了一般。

白少看他这模样更是好笑,笑声直接就从嘴里溢出来了,半分不遮半分不掩,待到笑够了才压低声在叶霜寒的耳边吐着气儿道:“你不是浩气盟的人,也不是恶人谷的人,你不知道我为了把你搅和进来花费了多大的心思得罪了多少人。”

“还真是对不住了。”他说话的声音像是一潭死水,仔细回想起来又不完全是,感觉上倒很像是小孩子故意跟人怄气。

“你妹妹正邪两不沾,我虽是个见人就咬的,却找不到理由咬你妹妹,所以……”白少低头在叶霜寒的脸颊上亲了亲,手摸上了他腰封上的绳结,见对方跟认命了似的闭上眼睛,他又把停了的话给说下去了,“所以,我也就只有故意放任不管,让人去欺负你妹妹……”

叶霜寒浑身都颤抖起来了,也不顾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扬起手又是一耳光往白少的脸上去,那张俊逸无双的脸上登时多了一道碍眼的五指印。

“我话还没说完你就给我甩耳光?”白少的眼睛亮亮的,看得叶霜寒脊背发凉,却又要不甘示弱地看回来,他莞尔一笑,低头捉了对方的嘴唇就是一顿吻。叶霜寒的功夫底子差得很,两只手像是初生雏鸟一样乱七八糟地扑棱,白少索性就捉了他的两只手搭在肩上,吻过第一次不够,接着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那人的嘴唇都微微肿了才不舍得放开。

“我告诉你,你妹妹也是个狠角色,弄死了我手上两个丫头,不过好歹我算是有咬她的理由了不是?我咬她的消息才放出去多久,你就急着送上门来,哪知道我还没动手,黑面鬼这掉钱眼儿里的赌鬼就抢先一步,巴着把你笼络来的这一群耗子送进醉红院里换赌本呢!”

叶霜寒一声不吭,心里却一阵阵发寒。白少见人就咬是众所周知的,自己笼络来的一群人的命还捏在他的手里,自己折了无所谓,就怕连累了这一群忠肝义胆的……

“你放心,我得趣了,自然就放过那群耗子。”

他心里先是感觉到一丝庆幸,而在想明白白少的话后,那点微不足道庆幸就被凉水浇灭了,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

 

“姓白的你够狠。”

“我有你狠吗?”白少笑着反问,手已经将叶霜寒的衣服脱了大半,此刻正黏在他的身上缓缓地抚摸着。“要不是你,我用得着入这恶人谷吗?”

叶霜寒身上不知道哪根神经狠狠一抽,连带着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眼底里莫名溢出来几分湿意,身上的强硬也收敛了几分下去。

“也是了,你只管把你妹妹捧在手心里就是了,我是死是活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日是我亲眼所见你……你欺负我妹妹!”

“亲眼所见?叶霜寒你他娘的哪门子的亲眼所见!”叶霜寒被他这一吼吓得呆住了,好不容易藏起来的怯意又冒了出来,抵在他胸膛上的指尖轻轻发着抖。白少脸上忽地露出来一个笑容,手上停了的动作又继续了下去,低头在叶霜寒的脸上亲了一下,柔声道:“你只管听你妹妹说就好了,反正我说的话你是一个字也不信的,对不对?既然不信我又何必再跟你浪费口舌呢?”

叶霜寒还没想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眼前的景象就一阵天旋地转,白少把他摁在了床上,将他的下半身捞了起来,布满了硬茧的手掌灵活地滑进了亵裤里将它扒了下来。

“你不让我欺负你妹妹,我就只能欺负你了……”男人嘶哑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绽开,回过神来对方的手指已经陷没在股缝中,将小小的缝隙悄悄地打开了。

 

滚烫柔软的内壁缠绕着手指,白少轻轻勾了勾指尖,怀里的人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紧紧缩起了身体,他低笑一声,抽了手指沾了软滑的脂膏又再次探了进去。

“叶霜寒,我想整你很久了。”他压在叶霜寒的背上,毫不留情地在对方的脊背中央咬了一个印子,抬头看了看似乎是感觉不太满意,又低头在上头狠狠吸吮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换了个地方重复之前的动作。

叶霜寒只感觉白少在他后背上又舔又咬的,背部的肌肉都紧紧绷在一起,两只手无助地抓着身下的床单。他尝试过把腿合上,而男人的膝盖牢牢地卡在两腿中央,在察觉他想要并拢双腿之后还恶意地用膝盖将他的腿顶得更开。

“你答应我放过那些浩气盟的人。”

“看你表现。”白少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抽出手指了,融化的脂膏顺着指缝流到手掌上,让掌心也变得滑腻起来。白少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凑到指尖上轻轻舔了一口,脂膏的花香味混着腥膻一起闯入了口腔。

叶霜寒看不见他背后的人在干什么,只觉得这样的沉默让人不安,焦躁地挣了挣,口中强硬道:“你要是不答应,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对方闻言一笑,慢条斯理地将尾指也送入了他的身体里,威胁似的在他身体里曲了曲。

“你想多了。”他的声音不快不慢,很是从容,“你还有一个妹妹在我手上。”

看叶霜寒还要争辩,白少也不想给他这个机会,从容不迫抽出了自己的手指转而去握着下身滚烫的器官,凶狠地闯了进去,直接将叶霜寒嘴边的话给截了。

后穴里传来的酸胀感让叶霜寒感觉到不真实。这种事情他其实听过不少,山庄里有好些师兄弟是尝试过的,偶尔不小心听了墙角,入耳的都是在抱怨疼得厉害。谁知道……现在自己遇上了,还是被迫的,却是这种感觉。

“不疼?”白少疑惑了一声,见叶霜寒不答应以为是疼得厉害了,颇为慌张地去看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没想到没看见落红。白少不死心,又用手去摸叶霜寒的脸,谁知又是一点冷汗都没摸着。“叶霜寒?”他疑惑地喊了一声,语气中藏了几分担忧。

叶霜寒转头在白少停在自己脸上的手上发泄一样咬了一口。

白少倏地就乐了,长臂一伸直接把叶霜寒从床上捞起来,原本就埋在对方身体里的肉茎更是深了一点。

叶霜寒发出一声促狭的呻吟,脸上不自觉发烫。姓白的没把他剥皮拆骨都已经能偷着乐了,怎么现在还弄得两人跟相好似的。

“白倾……”

“呵,你倒还记得?”他这一声里含了怒气,坐在怀里的叶霜寒冷不防被他吓了,肩膀又开始颤了起来。白少看他这样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又旺了一些,直接把人从身上掀下去,捉住了对方一截白皙的小腿又恶狠狠地顶了进去。

脆弱的内壁被反复摩擦,很快就燃起了一股叶霜寒从来没尝过的滋味,身体里像是起了一把火一样的,沿着脊椎骨一路细细密密地烧到了脑子里,将里头的东西给烧成了一团稀糊糊的浆糊。

白少埋头在叶霜寒的胸口上,舌尖卷了柔软的乳尖就是一咬,一下就把身上的人给咬醒了,扬手又是要“赏”自己一声响亮的耳光。白少眼疾手快地把对方的手给捉了,一把给砸在床板上,脸上扬起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叶霜寒,你要想你妹妹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你就给老子老实点。”

 

叶云暖是叶霜寒的命根子。

在他入恶人谷之前他就和叶霜寒认识,如果连这点小事都看不出来,他也不可能混到今天在恶人谷里的地位。

白少觉得自己像个卑鄙小人,转念一想叶霜寒把他害进恶人谷这大火炕里,之前还充斥在心里每一个角落的内疚就烟消云散了。

亏他当年把叶霜寒当宝贝似的,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到头来还要被人倒打一耙,最终落了这么一个下场。

白眼狼!

 

白少越想越气,猛地一口咬在叶霜寒的唇上,一直咬到见血了才算是个头。

叶霜寒吃疼,又不敢抗拒白少,只得将委屈和痛呼混在一起往下咽。

 

男人伏在他的身上缓慢而有力地动着腰,叶霜寒被弄得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随着对方的动作不断蹭动,恍惚之中睁开眼迷茫地朝前方看了一眼,这一下却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对方怒涨通红的性器埋在他的股间一进一出,上头泛着晶莹润泽的水光,肉根表面上的脉络还突突地跳着,显然是兴奋到了极点。

叶霜寒慌张无措地抬起头来,恰好迎上了白少似笑非笑的目光。

“看完了?”

叶霜寒看他这样子,心里的憋着的火腾地就烧了起来,反口喝道:“与你何干!”

“好,与我无干,你只管看就是了。”

叶霜寒正要发作,白少掐准了时机往里狠狠捅了一下,他嘴里的话出口就变成了呻吟,指尖轻轻颤抖着,也不知道刚刚白少碰到的是哪里,感觉魂都已经飞走了一半。

白少却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样,抓着叶霜寒的大腿一个劲儿往刚刚那地方撞。对方起先还忍着,最后实在受不了发出了些许隐忍的呻吟声。白少听了像受了鼓励一样,身下的动作越发凶狠,肉体撞击发出的“啪啪”声听到了耳朵里更觉得分外悦耳。

叶霜寒咬着唇忍着,两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袖,闭上眼睛竭力忽视下身的感觉,结果却感受得更加清晰了。白少的东西蛮横地闯进来,将里头填得满满的,一丝缝隙都没有,饱满的龟头快速有力地撞击着某个地方,直把他撞得浑身颤抖,对方的两只手牢牢钳着他的大腿根,拇指若有似无地抚弄着敏感的皮肤。

 

“白倾——”

叶霜寒无力地叫了一声。

白少听见后用劲更狠了,五指握住叶霜寒的性器上下撸了一把,指甲陷进裂隙里在敏感的嫩肉上狠狠一刮,叶霜寒的腰猛地向上弹动一下,泄在了他的手里。

高潮后浑身上下都在发软,没有一块肌肉能绷起来,尾椎里涌出来比之前更加激烈的快感,叶霜寒眼角的玫色更浓,睁开眼,眼睛上已经是缭绕了一层水雾的,他用力抿了抿唇,艰难地举起手抵在白少的胸膛上。

白少干脆把他整个人从床上抱起来,搂着他的腰一下一下自下而上地顶弄,嘴巴也不安分地把叶霜寒的耳垂给含住了,虎牙扯着耳垂又柔又软的肉舔了咬,咬了舔,下身使的劲忍不住又大了一点。

“白倾……嗯……轻……哼嗯……”

“好好说话不会吗?”白少摸到他屁股尖儿上抚了一把。

“轻点……”

“我听不见。”

叶霜寒知道自己说什么白少也会找无数借口糊弄过去,索性就闭了嘴,偶尔唇角漏出来一两声低低的呻吟,白少的动作跟着就凶狠起来,动作粗鲁又爽快,在他身体里冲撞了好一会儿,恍惚之中一股热烫猛地浇进了身体里,身体反射性一缩,小穴紧紧地箍住了对方的肉茎,将那玩意儿吐出来的东西吃了个一干二净。

 

 

“我是真好奇那位少爷和你是什么关系了。”说话的人一边端起茶一边似笑非笑地扫了白少一眼,“我从前可不知道你有这样的爱好,怎么到了他面前居然破了例。”

“你知道天策府以前有个叫白倾的将军吗?”

对方听他这么一说,兴致立刻就被吊起来了,口中麻利地答道:“自然知道。这白倾不足二十二岁就封了将,堪称少年英雄。只是后来莫名被人悬赏了,冠上了一个欺辱良家妇女的罪名,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了。”

白少点点头,漠不关心地道:“我入恶人谷之前叫白倾,托他的福,我如今叫白少。”

“你到底是怎么入的恶人谷?”

“呵呵。”他看见了对方疑惑的表情,莫名就想要笑,眼神极其认真地看着对方,解释道:“我当初要入恶人谷,其实更要多谢他妹妹,他把他妹妹当宝贝似的藏着掖着。既然他是个白眼狼,那我也只好当一把恶人了,他妹妹这笔账,我不可能不算。”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白少刚才说这话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这必然是装不出来的,他本以为李承恩安插进来的人无论在这污池子里有多脏总会留下什么,可现在,他又不敢这么想了。

 

房间里出现了很长时间的沉默,一直无人捅破这一层纸。

突然,白少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腰上取下自己的令牌扔到对方的手上,漫不经心的,“裴颜,去,看看黄老头死绝了没有。”

“哎哟,那我正好去找牛鼻子算账去。”

“我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跟段秋风算账要是出了事,我不管你死活。”

 

裴颜前脚刚迈出房门,身边就有一阵风呼啸而过,定睛一看,对方只留了一个背影给自己,这马不停蹄的,断然是去找叶霜寒了。

 

叶霜寒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还迷迷糊糊地想这不是客栈的房间,看着窗外的风景半晌,他这才明白自己所在何处,转念又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着实精彩非凡。

“醒了?”白少倚在门边不知道多久了,两只眼睛含着笑盯着叶霜寒,“既然醒了,我们正好也谈一谈。”

叶霜寒本来想顶撞一句回去,又想到叶云暖在对方的手上,只好悻悻地抿了嘴唇。

“我实话告诉你,老子想弄死叶云暖。”白少脸上是笑着的,上半句的语气是温和的,下半句则是凶狠的,脸上仍旧是从从容容地笑着,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说过这样的话。

叶霜寒盯着白少的脸,企图从他脸上盯出除了笑之外的东西,然而,没有,哪怕说了骇人的话,白少也只是从容不迫地迎着他的目光笑而已。

“不过,既然你落到我手里了,叶云暖的事情暂且缓一缓也无妨。”

“白倾,当初我是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发布悬赏令,如今我也算是遭了报应,就这样你也不愿意放过云暖吗?”

“为什么我要放过她?再说,我放过了她,谁来放过我?”

 

叶霜寒愣了。

当年白少因他一纸悬赏令躲入恶人谷中,名声被他搅得一塌糊涂不说,还上了官府的通缉名单,昔日少年英雄白倾一去不复返,只剩下了恶人谷里杀人如麻的白少。

放过,谈何放过?

他去撤了悬赏令就有用吗?更何况,他就是撤了又如何,白倾这个人已经毁了,哪怕侥幸得以活命,白倾这个名字也是万万留不得的了,白少这名字更是。历来恶人谷里稍微名声响亮点的人都会上官府的悬赏单,就勿论眼前这人叫白少了。

想到这,叶霜寒感觉到有一股令人无法不战栗的寒意顺着小腿爬了上来,将他吞进了一个完全寒冷的冰窟中,不、见、天、日。

 

“你到底……要怎样才愿意放过云暖?”他抬眼,眼中尽是绝望。

“我现在还不叫放过她吗?”白少温柔地笑笑,抬起手抚上叶霜寒的眼角,“她衣食住行全都是最好的,恶人谷太乱,我不敢放她在这,昆仑环境太严苛,我不敢留她在那,想来想去,我只好把她送到扬州软禁起来。叶霜寒,你告诉我,这还不叫放过吗?”

叶霜寒双唇紧闭,不愿意说一个字。

白少的笑声里夹杂了几分凄凉,眼眶也红得仿佛要迸裂,他抚上叶霜寒的后颈,有力的手指来回抚摸过后颈上小小的一块皮肤。白少低下头,两只手抓着叶霜寒的肩膀,将自己的唇缓缓靠向对方的耳廓,喉咙中发出嘶哑的声音,温柔地问道:“叶霜寒,你自己又能放过我吗?”

他浑身一颤,一点声音都无法发出。

“呵……”白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把衣服穿上好好休息,恶人谷不比西湖。”说完,转身离去。

“白倾——!”叶霜寒见他要走,慌忙开了声喊他的名字,对方停了脚步,用宽大的后背对着他,挺拔坚毅,不动如山。

“说。”

“你想要什么?”

白少的肩膀极轻的颤了一下,感觉上只是被风吹动了衣服而已。“你会给我吗?”白少反问。

叶霜寒的嘴唇又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看不见白少的眼睛,窥不见白少的表情,猜不透白少的心思,他对眼前这个认识多年的人一无所知,像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一般。

“我就知道。”我要的永远得不到。白少心里自嘲,却也无奈,他朝背后摆了摆手,大步从屋里走出去,眼下还有别的事情摆在叶霜寒之前。

 

“唐越,去把裴颜和林淼找来。”

“裴颜和段秋风一战负了伤,现在……不是时候。”

“不碍事,我没想过和姓黄的硬碰硬,无须他出手。”

“是。”

“待会儿。”白少想起了什么,又对着唐越吩咐道:“把段秋风也找来。”

唐越迟疑了半晌,躬身应道:“是。”

 

段秋风一进门,裴颜就把手上的茶给泼了出去,某人见状只轻轻侧身避过,口中溢出浅浅低沉的笑声。

“过来没被人看见?”

“嗯……被不少人看见了。”段秋风顿了顿,“不过,都死了。”

“裴颜,你等会只管把他打个半死不活。”

裴颜笑吟吟地应下了。

“线也放得够长了,我也差不多时候该把大鱼收回来了。”白少说话的声音很沉,语速不急不缓,偶尔的停顿给人更加安心的感觉。

周围的几人神色都不自觉严肃起来,认真地听着白少的安排。

 

黑云压城。

 

 

叶霜寒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爬上了自己的床榻,掀开了单薄的被褥将滚烫的身体贴了上来,他费力地睁了睁眼睛,总算看清楚了是谁。

“睡醒了?”白少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看叶霜寒还是一脸迷茫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是没有睡够的,不过这些事情他也不在意,手摸大大方方地摸到衣服底下,将单薄的亵衣随意掀开,搂着叶霜寒的腰低头就吻。

叶霜寒原本迷糊着,白少的吻一落下来蓦地就醒了,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你还不够吗?”叶霜寒脸上挤出一个苦笑,望着白少的眼神痛苦却也无可奈何。

“等到我腻味的一日才是够。”他的语气丝毫不容许别人拒绝,五指毫不含糊地解开自己的腰带,将软滑的脂膏抹在下体之上,利索地扯了叶霜寒的亵裤,掰开了他的双腿,将自己滚烫的器官贴在还软软的穴口之外。

他还没回应,男人已经迫不及待地闯了进来,将紧致的地方一点一点撑开,将里头的空隙一点一点填满,让两个人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叶霜寒咬着牙,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像是一尾濒死的鱼。

“叶霜寒。”白少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低头在他脸上细碎地吻着,从眼角吻到唇边,而后折回原点,如此反复着,怎么都吻不厌似的。

“你不肯放我妹妹,总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恨她吧。”

 

“这个简单。”白少露齿一笑,下身紧接着就是一个凶狠的挺动,“要不是她,我也用不着来这恶人谷。”

 

叶霜寒又懵了一回。

明明昨日还说是他害的,今日这个罪名莫名又跑到了叶云暖的身上。他怯怯地瞅了眼白少的脸,所幸的是对方并没有在看他,心里头那一点不可告人的羞赧也就渐渐消了。

白少垂下眼睑来吻他,他温顺地接住了,指尖仍旧会不安地颤抖,不过……也只能这样了。逆白少的意他是不敢的,叶云暖还在对方的手上,就算不提叶云暖,光浩气盟十几条人命也够他心惊胆颤了。

想到叶云暖还在白少的手上,叶霜寒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感觉到疼,仿佛活生生被人从心上剜下了一大块。

 

“我知道你在想叶云暖。”白少低头在叶霜寒的心口上吻了一下,“你放心好了,等我舒坦了说不定还让你见他一面。”

叶霜寒猛地对上他的眼睛,方才的怯意早已荡然无存,眼中还闪烁着几点希冀。“你是认真的吗?”

白少勾唇,答道:“我骗你干什么?不过……得让我舒坦了。”

 

白少点亮了屋里的油灯。

叶霜寒半跪在床上,难堪地、缓慢地沉下自己的身体,让白少又粗又长的东西将他身体里的空隙填满,直到什么别的都容不下为止。

白少并不着急着要做什么。眼前叶霜寒低垂着脑袋,两只眼睛闭得紧紧的,脸颊上飘着暧昧的绯色。白少感觉到心情很好,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性器,娴熟地讨好着那个并不是特别精神的地方。

叶霜寒发出一声促狭的呻吟,慌忙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脸颊感觉比之前更烫了。

“睁开眼睛。”男人命令道。他的声音在情欲中总是低沉沙哑的,短短几个字像是魔咒一样,让人不得不为之屈服。

“唔嗯……”他难堪地别过眼,不敢看白少在对他做什么,更不敢看白少的脸。对方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扳回原来的位置,淫靡而又放荡的景象毫不留情地闯入到眼里,一点征兆都没有。

他的东西被白少修长的五指握在手里,从下而上,一点一点挤着,似乎要将里头藏着的东西全都挤出来。对方还觉得不够,又用另一只手去碰下面的囊袋,宽大的手掌直接把下面两个丸体包裹住了,放在手里轻轻揉捏。

看见叶霜寒的眼底都盈出眼泪来了,白少没忍住笑了一声,手指微动,在不断溢水的小口上揉了一下,又在马眼上用力蹭了一下,紧接着,只管堵住发泄的孔眼狠狠摩擦起来。

叶霜寒一下软了半边身,两手抵在白少的胸膛上,无奈抬起了眼睛看着他,眼里满满的求饶之意。

“说出来。”

“我……”叶霜寒咬了一下唇,声音也小了许多,“让我射……”

白少在他唇上吻了吻,安慰似的抚摸着他的后背,蛊惑道:“你自己动一动,我就让你舒舒服服射出来。”

叶霜寒听见他的话,脸上飞快地闪过去一丝震惊,他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抬起了手搭在白少的肩膀上,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腰,将含在身体里的东西小心地吐出来了一点。停了一会儿,叶霜寒又往下沉腰,谁知白少在这时挺了腰,冷不防就撞上了不能碰的地方,磨人的快感像是蛊虫一样钻进到骨头里。

啃着他的骨头,喝着他的鲜血。

叶霜寒自己坚持动了一段时间,性器也跟着在白少的手里上下蹭弄。白少手里的茧有些糙,蹭在敏感的皮肤上说不出口的舒服,引得他的身体深陷在情欲中不可自拔。

“要射吗?”白少原先一直不说话,现在一开口就是这一句,立马让叶霜寒的脸红了个彻彻底底,一副巴不得要找条缝钻进去的模样。

白少勾起一个苦笑,手上灵活地套弄了两下,惹了叶霜寒的满手白浊,他低头看了眼,将手上的东西均匀地涂抹上叶霜寒的小腹,认真而又细致。白少伸手挠了挠叶霜寒的腰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嘴巴在对方的脸上挨挨蹭蹭,不动声色地朝柔软的耳垂滑动。

 

“叶霜寒,你想过叶云暖不是你妹妹会如何吗?”

 

叶霜寒哑言,思绪猛地沉入到一段他不愿意想起的记忆中,无法自拔。

如果叶云暖不是他妹妹,他也不会发布悬赏令,他和当年的白倾,或许现在会躺在天泽楼前的海棠花树下喝着小酒互诉衷肠。

只可惜,这只是想而已。

白倾早就被他的一纸悬赏令给杀了,连骨灰都不曾有过,有的,只是一个白少,恶人谷极道魔尊白少,站在数以万计的尸体之上睥睨天下、傲视群雄的白少。

 

“叶霜寒,你后不后悔?”

 

他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他站在天泽楼前的海棠花树下,第一次看见白少的光景。

他和妹妹肩并着肩坐在树下,兄妹两人正开开心心地说着今日有趣的见闻,忽地他看见月洞门里走进来一个陌生人,他吓得立即站了起来,将妹妹小心地护在自己的身后。陌生人穿着红色的衣裳,身上穿着的鳞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背后还背着一把枪。

他很害怕,更害怕妹妹受伤,像是一头小豹子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陌生人。陌生人看见了他,脸上是不解的表情,他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而后,弯起眉眼,对着他笑了。

他脑海中不知怎地跳出了说书先生上课时说过的八个字。

气宇轩昂,丰神俊朗。

 

后悔。叶霜寒想。

就为了他再也没有从白少的脸上看见过当年白倾脸上的笑容,他后悔。

后悔得无以复加。

 

 

女子打开紧闭的木箱,对于眼前满满的一箱金银珠宝无动于衷,她从中拣出了一颗圆润光泽的东珠放在手里把玩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又将东珠好好地放回了木箱里,接着对身边的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东西拿下去。

“青姑娘,你若喜欢收下就是,白少哪儿会介意你拿他的东西。”

“这话可说不准。”被唤作“青姑娘”的女子笑了笑,撩起了颊边的长发,将精致的脸庞展现在他人的眼前。“去告诉白少,黄老给他送了份大礼。”

“白少今早去裴颜那儿了,不知道现在回来没有。”

“呵。”女子冷不防发出一声冷笑,摆了摆手,道:“大早上就上裴颜那儿去了,哪能指望他现在回来?算了,我自己去跑一趟。”

 

男人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又探了一次体温,紧蹙的眉头完全没有要展开的迹象。

叶霜寒捧着药小口小口地喝着,发热之后他的味觉不太灵敏,这么小口喝药居然也没感觉到药汁苦涩。

“我要见云暖。”叶霜寒喝完了药,仰起头看着白少说了这么一句。

“你别他娘的惹老子。”白少从他手中夺下药碗,凶狠地往桌上一敲,回头瞪了叶霜寒一眼。“见叶云暖这事等你好了再说。”

白少背对着叶霜寒一声不吭,叶霜寒抿着嘴唇安静地看着白少的背影,谁都没有说话,谁有没有将尴尬的纸揭下。沉默像是无尽生长的藤蔓,悄悄地爬满了整个房间,连平缓的呼吸声都要被吞噬殆尽,让人不安。

并不清脆的敲门声将完整的沉默撕裂开一个口子,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白少气冲冲地走到门前将门踢开,连带着门外的人也一并踢倒。

“青荀?”他说话的语气中除了疑惑还有不满,才恢复面无表情不久的脸再一次染上了不悦的情绪。“你来这里干什么,找裴颜?他不在,上肖老那去了。”

青荀见白少两手挡在门上的架势,也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况,脸上勾起一个温柔妩媚的笑容,阴阳怪气地道:“看门看得这么紧,难不成这屋里是藏了什么人,你怕我发现了?”

“当然怕!要是人被你弄死了,我上哪去找乐子?”

 

坐在弥勒塌上的叶霜寒没来由地感觉到脊背发凉。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看不见白少的脸,而脑海里却全都是他的脸,一张嘴角噙着冷笑的脸。

再回过神来,叫青荀的女子已经离开了,白少坐在他的面前,眉心紧蹙。

 

“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叶霜寒心虚地低下头,白少的手像是当年一样,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睡吧,先休息一下再回去。”令人极其安心的语气。

叶霜寒背对白少躺着,倦意从指尖一点点爬上了身体,让人慵懒而又懈怠。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一些什么事情,是很久很久以前很令人怀念的一些事情,而后,脸上挂起一个笑容沉入到了梦中。

 

“呆子。”

 

唐越无声无息地走到房中,站在白少的身后看着他和躺在床上的叶霜寒。

“都快要走的人,何必还来这么一出?”

“不把黄老头连锅端了,别说李承恩不安心,我自己也不会觉得安心。”白少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呷了一口,补充道:“如果你说的是床上那个……恐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唐越挑眉,点了点头,从腰间拿出一张叠好的纸递到白少的手中。“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这个人……对你来说当真是非同小可。”

白少却看也不看就将唐越递过来的纸烧了,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笑道:“这个人么……黄老头打得什么算盘我在恶人谷中这么多年还能不清楚吗?”

“看你投了几分真情和几分假意了。”

“能安插在我身边已经是不容易了,多少还是要念旧情的,留一条命,剩下的事让阿任岛收拾好了,不该有的一点都不能要。”

“都要走了还这么狠,放你回去李承恩信得过你吗?”

“谁知道呢……”

唐越看着白少,嘴唇翕张,良久,他才淡淡地道:“白少,切忌用情太深。”这会成为你唯一的破绽。

“我明白是非轻重。”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些事情,就算赔上他的命,我也只能自己一个人把苦往下咽。”

“你明白最好。”唐越扣上面具,走出房门的一瞬间隐去了身形,再现身,早已不在原地。

 

白少自嘲地笑笑。

当年本该被安插入恶人谷的另有其人,从始至终,李承恩都没动过要把他送入恶人谷的念头,而谁知道,区区一纸悬赏令,让李承恩都不得不改变原来的计划——他入了恶人谷,用尸体一点一点堆砌成今天的地位。

一夜之间,天地翻覆。

白少走到床边,他的两手撑在叶霜寒的身侧,垂下头小心地亲吻着对方的脸颊,口中低声喃喃:“叶霜寒,你欠我的……用命都偿不了。”

“白倾……”沉在梦中的人念着他过去的名字,面露愁容。

白少蓦地笑了,他将唇靠在叶霜寒的耳畔,用平缓而又低沉的声音对他说道——“白倾已经死了。”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脸色变得苍白,眼中的泪水不顾一切地汹涌而出,脑海中空余男人在他耳边说的那低沉的六个字。

白倾已经死了。

 

 

段秋风是拖着残破的身体回来的,虽说这伤是他和裴颜商量着弄下的,不过就他现在这个情况,之前和裴颜打的那一仗对方还真是相当之不甘心。

他苦笑了两声,用力推开了眼前虚掩着的门,倒在了黄永寿面前。

“怎么回事?”黄永寿赶紧走到段秋风身边要将他扶起来。“谁动的手?”

“还能是谁?”段秋风扯了扯嘴角,自己逞强着走到桌边坐下,接着抬手扯开自己的道袍,皮肤上刻了个刺目的血字,依稀看得出来刻的是“裴”字。

霎时间,所有人都明白了始作俑者是谁。

段秋风轻咳了两声,按住了黄永寿颤抖的手,低声劝道:“黄老,不能乱。我和裴颜这嘴上说的是私怨,实际上你我都明白这是白少在给我们下下马威。假如您都乱了,要让白少那头疯狗知道了,他岂不是更加得意?”

黄永寿狠狠地一掌拍向手下的八仙桌,完好的木桌登时四分五裂,放在桌上的茶具亦摔在地上碎得彻底。

“他白少敢把刀子动到老子女婿身上,这笔账老子早晚要他血偿!”

“黄老,忍得了现在这一时,日后我们就是赢家……”他颇有深意地看了黄永寿一眼,独自咬牙将苦痛囫囵咽下。

“轻絮,来,你……好好照顾秋风。”

 

黄轻絮小心地扶着段秋风回到屋里,她伸出手正想要解开段秋风的道袍,却反被对方一把摁住了手。

“我自己来吧,你怕血的。”段秋风温柔地将女孩子请到屏风外,抽着气脱下了自己身上染血的道袍,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裴颜也太爱较真了。

“我今晚留下来照顾你。”黄轻絮说。

屏风后传来段秋风柔柔的笑声,他将道袍挂上了屏风,回道:“我这一身血的,你就是要逞强留下来照顾我,你难道还真的不怕吗?听话,别逞强,裴颜到底是留了手的,只是伤口恐怖了些,流血多了些,我并无大碍。”

“段秋风,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对方的笑声猛地停了,黄轻絮咬了咬唇,又道:“每次我想要与你亲近些,你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我,我是不是能猜想一句,你其实并不喜欢我,对吗?”

段秋风敛了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地用冷水擦拭自己身上的血污,哪怕黄轻絮已经走到了屏风后面,他仍旧是面无表情的。

“秋风,你并不喜欢我。”

“我以为……你会聪明一点的。”段秋风嘴角噙着冷笑,轻轻地扫了一眼黄轻絮,对方的身体颤了一下,脑袋狠狠地垂了下去。“你放心,我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黄老器重我,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你。”

“你不喜欢我。”

“轻絮,喜欢没有意义。”

他恢复成了她所熟悉的那个段秋风的模样,抬起手温柔地揉着她柔软的头发,把她小心地抱进了怀里,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轻絮,你要学会在恶人谷里活下去。”段秋风低下头,虔诚地吻上她的嘴唇,手掌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抚摸着黄轻絮的后颈,轻轻一掐,断了。“否则,你只能死了。”

 

段秋风抱着黄轻絮的尸体找到阿任岛。

屋里不止阿任岛一人,裴颜和青荀的尸体也在,他和裴颜对视了一眼,走到他的身边缓缓坐下,不过还是免不了牵动身上的伤口。

“黄轻絮多无辜啊……”裴颜似笑非笑地看着身边的段秋风,“你不会心软的吗?”

“裴颜,心软不仅不值钱而且多余。”

“每天我都感觉自己的良心被狗啃了一回。”

一直沉默的阿任岛莫名笑了,操着一口并不标准的官话道:“在恶人谷里,得昧着良心才能活下去,在官场上,也得昧着良心才能活下去。”

段秋风和裴颜同时想到了一个人,默契地看了对方一眼后,再不做声。

 

恶人谷中沉沉浮浮这么多年,最没良心的是白少,最受煎熬的也是白少。

裴颜曾经和李承恩见过一面,李承恩说白少不应该来恶人谷,白少还有良心,干不了这种用买卖人命的交易,结果呢,白少的良心不照样是让狗给啃了,而且,天策府安插进来的人中,白少的良心是被啃得最干净的一个。

他比谁都谨慎,他比谁都不择手段,他知道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他看到的也只有最终的目的,良心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喂狗就喂狗了吧,他不需要。

他得忍,良心在被狗啃他也得忍着,在能将黄永寿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之前,他统统都得忍着。难受又如何,痛苦又如何,良心煎熬又如何,为了这天下的安定付出几条无辜的人命又如何。这买卖非但不亏,而且稳赚不赔,何乐而不为。

 

“一下送两个来,我可得忙活好一阵了。”

“能者多劳。”唐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边了,这才刚刚现了身,脸上戴着的面具闪烁着银蓝色的光芒。“傀儡人,傀儡心,五毒教的东西还真是邪门。”

“这是天一教的东西。”阿任岛纠正道。

“收拾好了我好带她回去。”段秋风连忙打断唐越和阿任岛,他深知如果没人阻止,这两人的对话永远不会结束。

阿任岛摊了摊手,他手上有现成的傀儡蛊,原本是准备给青荀的,不过眼下黄轻絮显然更为紧急。阿任岛垂头看着躺在桌上黄轻絮的娇美容颜,心中不禁感觉到一阵苦涩,对此又无能为力,只好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驱动了蛊盅里的蛊虫。

那像是一张网,将黄轻絮的尸体裹住了,它渗入到皮肤中、血肉中、骨骼中,将原本属于这个人的魂灵剥夺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个听话的空壳子。

黄轻絮睁开了眼,两眼空洞无神,她第一眼看见的是段秋风,笑得温柔的段秋风,于是她回以了段秋风一个笑容。

段秋风对她伸出了手,说:“我们走吧。”女子乖顺地把手放到他的手心里,从桌上轻盈落地,她跟在他的身后温顺而又乖巧,像是一只无害的、任人宰割的绵羊。

不,她确实就是一只无害的、任人宰割的绵羊。

 

 

叶霜寒醒来没有看见白少,他披上了外衣走出房门,门外并不像想象中一样有人看守,倒不如说,放眼看去所能看到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

叶霜寒有些惊讶于恶人谷里居然会有这样的地方,在他的记忆中,恶人谷的屋舍似乎都是破败不堪的,稍微有好一些、大一些的,里头住着的多半也是白少这种人。想到这,叶霜寒苦笑了一下,他甩了甩头,抛开脑中的杂念,继续顺着不知道终点在何处的回廊走下去。

周围安静得令人不安,叶霜寒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眼睛朝四周望了望,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他不经意垂了目光,发现地上有一道门。

他走到门边,隐约能听见一点模糊的人声,还有其它奇怪的声,叶霜寒站在外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阶梯走下去了,像是走进了一只巨兽的嘴里。

 

“杀了,再弄活继续审。”

得到了白少的命令,手里握着匕首的林淼也没有含糊,一刀刺穿了青荀的心脏,乌黑的血液再一次染上了他的手。

阿任岛晃了晃手上的铜铃,青荀倒在地上的尸体突然抽搐了起来,胸口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能看见的速度飞快地恢复着,没有多久,才死过一回的青荀睁开了眼睛,再一次看见了白少的脸。

“还不招吗?”白少靠在墙上,看着青荀打了个呵欠。

“你杀我一万次我也不会招!”她话音刚落,眼前的男人就笑了,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青荀还没等到白少发话,一柄匕首就刺入了她的左手手腕将她钉在了地上,接下来右手手腕和两个脚腕也是一样的待遇,她睁大了双眼看着用刑的林淼,对方手里握着四根小指一般粗的铁筋,一根接着一根的铁筋没入身体中,阿任岛不知道让她身体里的蛊虫干了什么,她居然一点声音都叫不出来。

“青姑娘,你死不了的,傀儡蛊傀儡蛊,这自然是傀儡不是人了。”言罢,阿任岛打了个响指,青荀的伤口开始不断地腐烂紧接着愈合。

“招吗?”

“白少。”林淼喊了白少一声,目光朝他背后扫了扫。

男人回过头来,映入眼中的是叶霜寒苍白的脸,还有瑟瑟发抖的身体。

 

白少拽住叶霜寒的手臂拖着人往地面走,两个人才出地面,底下的人就触动了什么机关把入口给关闭了。

“回房间呆着,我等会就回去。”

“你还有良心吗?”叶霜寒目不斜视地看着白少的眼睛,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白少弯起了唇角,笑得如沐春风,他抚摸着叶霜寒光洁的脸颊,口中轻声念道:“叶霜寒你有资格和我谈良心吗?”

“那她到底做了什么,需要你这样折磨她?”

“那我又到底做了什么,需要你这样折磨我?”

脑海里的话全都消失了,叶霜寒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对方脸上挂着苦笑,比起一个心狠手辣的魔头,他显然更像一个正在被折磨的可怜人。

“你知道我对叶云暖做了什么吗?你知道那天我原本要去做什么吗?你知道我现在真正是在做什么吗?叶霜寒,你真的知道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沉默,只有无尽的沉默,沉默这只巨兽把所有话语都吞噬得一干二净,让他开不了口,让他说不出话。

男人抓了他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抬起手环住他的腰狠狠地把他拥进怀里,叶霜寒感觉到白少在发抖,对方嘶哑的苦笑断断续续地落在耳畔,白少像个孩子似的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企图逃避一切。

 

“叶霜寒,我良心在被狗啃着,难受得快死了。”

他一瞬间收拢了五指,仿佛捏住了对方备受煎熬的良心。

 

 

有些人生来就是适合当骗子的,白少觉得自己就能算一个。

 

他收拾好脸上的表情,送叶霜寒回房之后他又回到了这个地方,脸上和之前一样挂着冷血无情的笑容,对着笑得狂妄的青荀,他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些。

“没想到……杀人不眨眼的白少也会有弱点。”她的笑容妖艳得如同开在恶人谷三生路上的彼岸花,唇上涂着的鲜红色口脂宛若人血。

“人么……总是有弱点的,只是看你怎么处理而已。倘若他挡在了我的路上,我也一样会杀了他的,就像是我杀你的时候一样。”

“白少的话说得可真漂亮呀!”

“我要你信了吗?”

青荀的笑容猛地僵硬了,她自认为潜伏在白少身边多年,虽不能说十分了解,不过到底还是知道白少的一点底细的,而现在站在她眼前的这个白少,不是她所熟识的白少,是另一个白少,一个无所畏惧的白少。

任何拦在他前行道路上的人、事、物,都被他残忍地粉碎了。

“你刚刚看见的那个人,他不是恶人谷的,也不是浩气盟的。”男人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任何一丝情绪的起伏,他扯过一张长凳坐在青荀的面前,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叙述一个外人的故事。“他有一个妹妹,是他的心肝宝贝。刚认识他时,李承恩没有跟我说要安排我入恶人谷,不过后来他说了,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妹妹,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青荀看着白少,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她在白少面前像是一只卑微渺小的老鼠,只能匍匐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青荀从心底深处感觉到害怕,这个白少不像人,他像地府里冷血无情的判官,人命在他手里不过玩物。

“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办法吗?”他温和无害地看着青荀,用很低的声音问道。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复,他倒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往下说道:“你想想,以我原来的身份入恶人谷多难,我想来想去,我就想到了他。他这么疼他妹妹,要是我伤害了他妹妹,他肯定会为他妹妹做最疯狂的事情。”

接下去的话白少没有说,也已经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六年前白倾下落不明,同时白少在恶人谷中名声鹊起,入谷一个月杀了极道魔尊,第二年让当时的祸世魔君败得永世无法翻身,整个恶人谷被白少一个人搅得天翻地覆。

“你招吗?”白少问她。

青荀苦笑了一下,像是断线的傀儡一样倒在了地上,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麻烦拿纸笔来吧,事情太多了。”

 

阿任岛驱使蛊虫让青荀陷入到假死状态中。

剩下的事情谁也没有资格干涉,白少一向都是自己做收尾工作的。青荀写下的东西白少看了,看完之后当着其他人的面烧了,烧剩下的灰倒在了地上被他用脚狠狠碾碎了。

饶是经历过这种场景在多次,林淼面上也忍不住感觉到尴尬,他找了一个借口,飞快地逃离了地下室。

“青荀就暂时关在这里,阿任岛偶尔来看看就足够了。”白少原要离去,走出还没有十步,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对阿任岛说:“傀儡蛊再准备多一些吧,像是黄轻絮这样不听话的人恶人谷里多着去了。”

阿任岛浑身一颤,五指紧攥成拳,终究还是轻轻应了一声“是”。

 

这是一种煎熬,这是一种报应。

 

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无辜,任何一个人的手中都染满了鲜血。

段秋风当年残害同门,手下纯阳剑宗弟子性命无数;裴颜当年以活人试药,多少信任他的手无寸铁的人惨死于他手中;唐越当年杀人为乐,十五岁就入了恶人谷千机匣浸血;阿任岛当年偷学天一教巫蛊之术,蛊虫暴走整个村庄无一生还。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白少找上他们的时候,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自己的报应来了。

他们原以为自己视人命入草芥已经足够残忍,直到白少出现,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的残忍还远远不够,他们的残忍只够用来杀人,却远不足以用来完成这场人命买卖。

黄永寿通敌叛国,为叛军抢夺运输大量粮草和兵器,浩气盟明着来,无果,王遗风暗着来,无果,这颗毒瘤旁若无人地在所有人面前生长着。天策府按兵不动整整三年,第四年终于出手将白少送入恶人谷中,六年间,白少逐渐斩断黄永寿粮草和兵器的来源,逐渐掏空黄永寿的实力,逐渐将自己的人混入到黄永寿的人中。

途中牺牲了无数人命,有罪有应得的,有清白无辜的,而这一切牺牲统统都只是为了一点渺茫的希望——从黄永寿身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哪怕这点蛛丝马迹根本不足以撼动他背后的大山。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黄轻絮是无辜的,可是无辜又如何,她必须得死,黄轻絮不死,整整走了六年的棋就功亏一篑了,这世上哪里会有人为了一个人放弃一局布了六年的棋。

更何况,他们身上背负的不仅是血债无数,还有这天下的太平。

 

 

夜已经深了。

白少无声无息地走进房里,叶霜寒在屋里点了一支不明亮的蜡烛,人歪歪斜斜地靠在床头,睡梦中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显然是睡得不安稳了。

“叶霜寒?”

叶霜寒睡得很浅,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脑袋耷拉了一下就醒了,迷茫地睁开惺忪的双眼看着白少,眼里还有几分愠色。

“既然醒了……你是不是要给我干些别的事情?”

有人捏住了他的脸颊,捏开了他的牙关,不属于自己的味道侵入到口腔中,对方的舌头极其情色地舔弄着他的舌头,让他有种正在被吞吃入腹的错觉。

“醒了吗?”

“白倾……”

“为什么不是白少?”他低声笑着,手不安分地扯下叶霜寒的亵裤,陷入到股缝之中。

叶霜寒睁大了双眼,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还有些迷糊,不过在这个人面前迷糊与不迷糊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你本来就叫白倾。”话音很轻,轻得就像是捉不住的飞絮,让人怀疑是否真的有人说过这话。

“我现在不叫白倾。”

“你是白倾。”他跟小孩子似的胡搅蛮缠,执拗地反复念着男人过去的名字。

白少手指沾了柔软的脂膏探入叶霜寒的身体里,对方垂着脑袋温顺地接受了,眼角含着几分湿意,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真是可悲。当年本不该入恶人谷的他因怀里的人所致不得不入恶人谷,而在他能够报复当年对方所作所为的今天,他却下不了手。

 

明明手中比他更无辜的鲜血都有。

 

男人抬起他的身体,滚烫的肉体贴上了隐秘的部位,叶霜寒的身体轻轻颤着,对方握在他腰上的手又扣紧了几分,肉刃一寸一寸没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白倾……”他无助得像个孩子。“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白少笑,用力挺腰让叶霜寒坠入情欲之中。

“为什么抱我……”对方的唇冷不防贴上来封住了他的,叶霜寒瞪大了双眼,却看见白少闭着眼睛正十分认真地吻着他。

“这是报复。”自己果然天生就适合骗人,白少想。

 

两具身体紧紧交缠在一起,叶霜寒伏在床上,他的后背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在昏黄的烛光下像是沁出了一层浅金色。

白少垂下头虔诚的亲吻他的后背,细碎的吻沿着脊背中央的弧线一路落下,白少在叶霜寒的尾椎上留下了一个艳红色的吻痕。他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吻痕所在的地方,半晌后,又愤恨地在那狠狠咬上了一口。

叶霜寒微微瑟缩,男人强硬地展开他的身体,生龙活虎的楔子又一次顶了进来,留在身体里的液体“噗哧”一下,又给挤了出去。

他的下半身被捞了起来,白少握着他的大腿缓缓往两边分开,手掌用力抚摸着大腿内侧敏感的皮肤,身体诚实地颤抖起来,对方的喉咙里发出低哑的笑声,埋在他身体里的东西不怀好意地动了一下。

“哼嗯……嗯……白倾……啊……”

白少突然觉得那个名字有点刺耳,他把手指塞进叶霜寒的嘴里,将对方嘴里的话统统搅碎,两指夹着没头没脑乱动的舌头坏心地逗弄。

“叶霜寒……白倾他已经死了。”

眼泪夺眶而出,沾湿了他的脸,有人伸出手温柔地捻去了那一颗眼泪。

叶霜寒迟疑地伸出手,小心地摸索着背后的人,指尖顺着结实的手臂摸到肩膀,又沿着脖颈摸上他的脸,一片湿滑,叶霜寒的心脏战栗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摸向对方的眼角,还没有摸到,白少就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紧紧贴在白少的脸上,对方抓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他的掌心。

“白……”白少捂住了他的嘴。

“嘘……”

 

叶霜寒原本就是睡到一半被他弄醒的,在性事结束之后更加困倦,修长的身体蜷缩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白少用指尖擦拭过他眼角的泪痕,叶霜寒方才哭得不行,现在眼睑都是肿的,他擦拭的动作越发温柔细致,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将安静睡着的叶霜寒弄醒。

他不明白到底是自己自作孽,还是叶霜寒自作孽。

他们俩原本都不该这个地方。叶霜寒应该在藏剑山庄里,喝着茶赏着花,照顾着他最喜欢的妹妹;而自己应该在天策府里,听李承恩布每一局棋,作为一颗棋子活在官场上,直至身死为止。

白少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是自己自作孽多一些。

如果当年他不走入那一扇月洞门,他不会碰见叶霜寒,叶云暖的诡计不会得逞,就更勿论什么悬赏令了,那对不走入月洞门的他来说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的东西。

所以,是他自作孽了,他走了进去,他认识了叶霜寒,他陷进了名为“叶霜寒”的老天布给他的陷阱之中,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是我自作孽吧?”

无人作答。

 

白少曾经想过要背叛李承恩,背叛天策府。

恶人谷中自在逍遥,他手握重兵,他手掌翻覆之间风云为之幻变,他睥睨天下,他傲视群雄,他是这恶人谷中不可一世的白少,只要他想,背叛天策府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

然后,他放弃了。

他抱着一个不可告人的希望。

他知道只要完成了任务,只要他能在最后活下来,天策府会将他的过去统统洗净,哪怕是隐元会里都不会留下一丝他的过去——这样一来,那张悬赏令就不曾存在过了。

他的过去会被抹净,他不是白倾,也不是白少,他从未被一个叫叶霜寒的人悬赏,他也从来不是恶人谷里冷血无情的白少。他是一个新入天策府的人,过去种种烟消云散,他会有新的开始,新的名姓,新的……认识叶霜寒的机会。

太贱了。白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叶霜寒当年一句不问就天价悬赏他项上的人头,他居然还在希望着能够重来,真他娘的犯贱。

“叶霜寒你这头……白眼狼!”

白少恶狠狠地咬上叶霜寒的脖颈,留下了一个吻痕,心里的空当不仅没有被填上反而越来越大,填不满,永远都填不满,永远都差那么一点,他最想要得到的一点,却也是他最不可能得到的一点。

他以为自己这些年在恶人谷中生死边缘走过这么多回,他已经能学会知足了,结果到头来统统都只是“他以为”而已,他到底还是不知足,到底还是身陷囹圄无法自拔。

到底还是……

到底还是喜欢他……

 

太可悲了。

他想要的得不到,他不想要的却接踵而来。

 

吻落在叶霜寒的心口上,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白少有时会很疯狂的想着,他要剖开叶霜寒的胸膛,种下阿任岛跟他说过的五毒教的情蛊,让叶霜寒这一辈子只有喜欢他才能继续活下去,连一点喜欢别人的念头都不敢动,心里面只能有他,别的人就是亲妹妹都不能有。

指尖不断摩挲着心口那一点吻痕,白少发觉自己就像是这点吻痕。人在的时候,叶霜寒知道有他这么个人,可时间长了,痕迹就会一点一点消失,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他不在他心里。

占据叶霜寒心里的是另一人,是他的亲妹妹,是叶云暖,是让他和叶霜寒产生嫌隙的叶云暖,也是让叶霜寒一纸悬赏令毁了他二十多年人生的叶云暖。

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呢?

白少从背后抱住叶霜寒的身体,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自言自语道:“叶云暖到底有什么好的呢?就因为她是你亲妹妹就值得你这样对我吗?”睡着的叶霜寒当然不会回答他,他停顿了一会,又继续道:“我明明从未做过害你的事情,你却根本不肯听我解释,一掷千金就要买我脖子上这颗脑袋……叶霜寒,假如你真的要,你觉得我会不给你吗?”

怀里的人不安地动了动,白少慌忙将他抱紧了,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那么温柔又那么细致,哪里像是恶人谷里臭名昭著不近人情的白少。

 

“老子到底为什么要犯贱喜欢你?”

 

白少灭了烛火,重新躺会床上,抱着叶霜寒也跟着沉入梦乡。

他本想着第二日比他早睡的叶霜寒肯定会比他先醒,接着就会急急忙忙逃离他的身边,一个人缩在不知道哪个角落怯生生地看着他。

结果一觉醒来,叶霜寒还是睡在他的怀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了叶霜寒眼角新染上的泪痕。这真是太讽刺了,白少想。叶霜寒就是哭过了,在梦里也要再哭上第二回,谁让他白少不是个好人。

“叶霜寒,醒醒了。”他粗鲁地推了床上的人几把,对方很快就醒过来了,眼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被强行弄醒的不悦。白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狠狠地扳到自己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冷冷道:“用到这这么可怜?昨天夜里哭得这么惨,梦里居然还要再哭一回?”

叶霜寒听了他的话脸色倏地发白,紧紧咬着下唇,颤抖的眼睫上一颗还没干透的眼泪滚了下来。

“我只是……做了个不好的梦。”

“呵,肯定又是我干的坏事对不。”白少连疑问语气都没用。

叶霜寒摇了摇头,下唇咬得更紧。

“哦?那你倒是告诉我你梦见什么了,犯得着让你哭得这么难过?”

“我……”他欲言又止,原本就足够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身体也被寒意笼罩了。

 

我梦见你说你喜欢我是犯贱。

 

 

段秋风代表黄永寿上门来找裴颜算账了。

裴颜笑眯眯地看着站在自家药房门口的段秋风,“嘭”一声,将门给摔上了。

段秋风带来的人一下懵了。

你裴颜就算有白少撑腰,这胆子也太大了吧?你白少一派在恶人谷中确实得势,但是我们黄老一派难道就比你差了吗?裴颜这摔得哪里是门,分明是往黄老的脸上打耳光!

“裴颜你别以为自己背后有姓白的撑腰就能在恶人谷里横行!”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句,像是呼应他的话一样,旁边马上有人把裴颜药房的门给踹了,原本就摇摇晃晃的门板终于寿终正寝。

裴颜坐在弥勒塌上,弥勒塌中央摆着一局棋,他完全沉浸在棋局中,连余光都吝啬于分给屋外的不速之客。

“你们回去吧。”语毕,段秋风走进昏暗的药房中,径自在裴颜的对面坐下,手捻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你这步棋太险。”

“呵。”裴颜扫了一眼屋外不明状况的人,回道:“你一个已经足够让我头疼了,黄老还送了这么多虾兵蟹将来,他老人家费心了。”

“你们都回去吧,裴颜的对手是我。”

裴颜将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盒里,身体倾向段秋风,棋盘上的棋子统统被他打乱,他已经几乎贴上段秋风的胸膛了。

“段秋风,你这句话的意思,是黄派要和白派势不两立的意思吗?”

“你的意思是你能代表白少吗?”

“哈,我又不是青荀,哪里敢代表白少,你真是太抬举我了。”

段秋风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他往屋外扫了一眼,跟着来的人触到他的眼神都跟耗子遇见猫一样,风也似的逃跑了,裴颜的药房勉强算是得了个清静。

“你也该走了。”裴颜退回原位。

段秋风不急不慢地握住了他的手,摊平了他的手掌,竖起食指写下了两个字——杀絮。

“段秋风你不得好死!”裴颜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掌,紧紧地,捏成了拳。

“谢谢。”他礼貌地点了点头,从容地起身离开。

 

“秋风和他说什么了。”

“段道长在裴颜手上写了几个字,裴颜骂了段道长一句‘不得好死’,之后段道长就离开了,回来路上没有任何耽搁,现在还在房里陪着轻絮小姐。”

黄永寿点了点头,满足地笑了,道:“很好,不愧是我看上的女婿。”

旁边的人等不到黄永寿接下来的吩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黄永寿越想越开心,嘴角和眼角堆起了细密的皱纹,他想,是时候好好准备一下段秋风和黄轻絮的成亲的事了。

 

坐在床上的黄轻絮像是一尊傀儡,她不哭,她也不笑,她安安静静的,只等着段秋风在需要她动的时候提着她身上的线动起来就足够了。

“黄永寿没怀疑你吗?”正在摆弄剑的段秋风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声疑问。

“他?他正开心你让裴颜吃了瘪呢,简直跟你打了白少一巴掌似的。”开着的窗户上跳下来一个人,一黄一蓝的阴阳眼闪烁着鬼魅的光芒。

“黄永寿有和你说别的事情吗?”

“没有,不过我来的路上听见他找人要开始准备你和黄轻絮的婚事。”

“婚事啊……”段秋风若有所思,他走到对方的身边,低声很轻地说了两个字,“照原话告诉林淼让他传话。”

“嗯,我走了。”

屋里再一次变得冷清起来,黄轻絮还是那么安静,她看见段秋风朝她走来,身体里的蛊虫驱使她抬起头来迎上对方的目光。

“你真乖。”段秋风笑着道。

死人果然是比活人有用多了。

 

 

“他的原话?”

林淼摸了摸自己没刮干净的下巴,脸上扬着个痞里痞气的笑容,应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来传话的是明教那小子,他的话应该是原话不会错的。”

白少随手扯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上去,连折都不折就塞进林淼的手里,一边吩咐道:“送到阿任岛那里,然后把裴颜叫过来,路上不要耽搁。”

林淼好奇地往纸上瞟了一眼,接着又去看白少的脸色,对方一副漠不关心的架势,大有随便你看的意思。看见白少是这个态度,林淼也大大方方地抖开手上的纸看了,只是一眼,他就不得不佩服白少这人的心思缜密。

暗语,却不是白少和他通信用的暗语,看这情况,白少跟不同的人通信用的暗语估计也都是不一样的了。

林淼把纸叠好往腰上一塞,转身对着白少挥了挥手,出门翻墙离开白少的住处,径直往阿任岛那个大毒窟的方向走去。

 

阿任岛打开门一看,居然是林淼。

“真是对不起,我不是唐越。”林淼狡黠一笑,大大方方走进屋里。

阿任岛翻了一个白眼,将门重新关上。

林淼进来也不和阿任岛搭话,对方也正在捣鼓着什么蛊没空搭理他,他索性就蹲在角落的那一堆瓶瓶罐罐前对着它们左右打量,偶尔还挑一个小罐子出来,倒出里面的蝎子或是蜈蚣放在手上把玩,丝毫没见怕这些毒物咬人。

“你到底是过来干什么的?”阿任岛走到林淼身边一把抓过他手中那只蝎子,捧在手心里温柔地抚摸着它坚硬的外壳。

“我跟你的蝎子说了,你问蝎子就好了。”

阿任岛目送林淼离开自己的屋子,对方走了后他又过去检查了一遍门是否关好,这才走回刚刚林淼呆着的地方,弯腰捡起自己手上那只蝎子的罐子——里面多了一张微微泛黄的纸条。

他把纸条小心地摊开,果然是白少的暗语。

阿任岛走到窗边看着恶人谷的天空,手上的蝎子顺着他的手臂爬到肩膀上,尾刺高高翘起,对着天空的方向。

阿任岛举起手上的空罐子,嘴里念了几句苗语,肩上的小家伙晃了晃自己的尾刺,一股脑钻进阿任岛手上的罐子里,之后再也没有探出过脑袋。

“六年了啊……”

 

裴颜进来已经坐了有两盏茶的时间了,白少还在漠不关心地看着兵书,让他感到更加忐忑不安。

“白少,我已经待了很久了。”

“不急,再待一会儿。”

白少的身上有种让人不敢反抗的气质,不管是他多年的老部下,又或是新来的追随他的人,在一对一面对白少的时候,无一例外,所有人都会感觉到如坐针毡。白少的身上,天生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上气。

“白少,我该回去了。”

白少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道:“段秋风给我传了个口信,如果你想知道,我就跟你说,说完了我再按自己的方法做,如果你不想知道,那我直接就用我自己的方法做。”

“跟我有关吗?”

“自然。”

 

段秋风……

裴颜胆怯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发觉自己的嘴唇竟然在发抖,裴颜咬了咬牙,道:“你说吧。”

 

“段秋风要成亲了。他和我说……‘裴颜’。”

 

裴颜突然感觉到无比轻松,他垂下头笑了起来,起先声音是很轻的,随后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连身体都笑得一颤一颤的,足笑了有半盏茶的时间,才勉强能顺畅地说上一句话。

“是吗?那就送他一个裴颜好了。”

他打伤了段秋风,白少又让人误导黄永寿让他以为段秋风抓到他裴颜的把柄,黄永寿这人哪会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跟白少讨“彩礼”的机会。

而最好的彩礼段秋风已经开口要了。

裴颜。

是他裴颜。

想到是段秋风开口要的,他感觉到心寒,想到段秋风背后的目的,他又清楚这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呵,比他无辜的人都死了,他裴颜这种罪该万死的恶人难道还怕这一死?

“对了,记得让人代我恭喜他一声。”

“会的,对了,该送礼的时候我会让阿任岛去找你的。”

“阿任岛下手我也放心,他的虫子是不会手下留情的。”裴颜站起来,抚平敝膝上的褶皱,两只衣袖潇洒地一甩,一片风轻云淡。“我先回去了,有事你再让人来找我。”

白少闭上眼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裴颜可以离开。

 

 

恶人谷里也是有别人不知道的美景的。

 

叶霜寒没有束发,房里的铜镜已经很久没有磨过了,模模糊糊的,拿起来一照,连自己的轮廓都看不清楚,他叹了气,放下手中的铜镜,整理了一下穿着就走出门去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叶霜寒深嗅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他又沿着长长的回廊慢慢地走。这次他走了另一个方向。

走过的房间都是房门紧闭的,透着一股淡淡的灰尘的味道,他朝屋里窥探,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又继续走了下去,走到了回廊的尽头。

 

满眼枫红。

 

叶霜寒走到了树下,伸出手掌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像是老人家的脸。

枫叶的红铺天盖地,从树叶间落下来的阳光也仿佛也被染上了红色,风吹来,枝桠上的几片叶子落了下来。

叶霜寒脸上缓缓勾起了一个笑容。原来恶人谷中也有这样的风景。

他张开手,接住了树叶间落下来的一点明媚的光斑,圆圆的光斑落在手心里犹如一颗东珠,璀璨耀眼。

叶霜寒累了,坐到了立在枫树不远的石凳上,旁边的石桌放着一套干净的茶器,这地方的主人显然经常过来这里喝茶。

“原来恶人谷也有这种地方……”他趴在桌上,看着地上漫漫红叶。

 

白少回房没有看到叶霜寒,他第一反应是感到焦急,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了。

叶霜寒的底子他清楚得很,黑面神这种货色都打不赢,就别说守在门口的两个守卫了,就他那点花拳绣腿,在外头唬唬人可以,在恶人谷这地方,还是算了吧。

他出门往右边走了一段路,走到一半恍然醒悟过来这是去地牢的方向,叶霜寒……应当是不愿意去那个地方的,白少想也不想就转身走了回去。

白少想起来很久以前叶霜寒拉着他要他陪叶云暖一起玩躲猫猫,他发出一声轻笑,加快了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朝叶霜寒藏身的地方走去。

 

白少站在回廊的尽头,凝视着叶霜寒的背影。

这个从来都是冷血无情的恶人谷突然让他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叶霜寒没有发现他的到来,只专注于自己手上的一片枫叶,不断地旋转着,不断地用手指抚摸着叶片上的脉络。

他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见对方完全没有要回头的意思,想着要不要咳嗽两声,眼睛忍不住又朝叶霜寒瞥了两眼,还是作罢了。他低下头仔细地看着脚下的路,将自己的脚步声尽可能放轻,悄悄地,往叶霜寒的方向走了一步。

叶霜寒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背后的动静,还是仰着头看着头顶上遮蔽了一小片天空的枫叶,手里像是捏着什么珍宝一样捏着那片枫叶。

一阵风猛地吹过来,地上的红叶翻飞而起,叶霜寒乌黑的长发被吹得胡乱飘散,他慌忙抛了手上的枫叶,两手拢住自己头发收在胸前,一直到风停。

挂在枝头的叶片摇摇欲坠,不知道打哪来的麻雀在叶梗上啄了一下,一片红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朝着叶霜寒的方向飘来。目光被揪住了,他朝着那片红叶伸出手,眼见着指尖就要碰到叶片的边缘了——另一只手捉住了它。

 

叶霜寒怔住,但是白少没有。

白少将那片枫叶拿到自己的眼前,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收回了停留在的枫叶上的目光,将它们重新投向叶霜寒。叶霜寒也仰着头看他,左眼被长长的头发挡住了些许,白少拂开他脸上的头发,见他想要说话,慌忙把手上的枫叶挡在他的嘴上。

叶霜寒乖巧地闭了嘴。

他的眼里跃出星星点点的笑意,歪了脑袋目不斜视地看着叶霜寒的脸,过了会儿,脸上勾起一个笑容,垂下头在枫叶上轻轻一点,用唇。

叶霜寒一失足从石凳上摔了下来,白皙的双颊逐渐染上绯色,张着嘴半天无言。

白少脸上的笑容更盛,他扬起手上的枫叶在叶霜寒眼前晃了晃。

 

“归我了。”

 

叶霜寒回到房里心脏还在狂跳,脸上的热度怎么都退不下来。

明明之前有过更加露骨的吻,更加亲密的接触,他都从未像现在这样狼狈过,那分明只是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算吻的吻,白少却轻而易举地就将他击溃了,让他像个残兵败将一样落荒而逃。

真是……糟透了。

 

 

半个月后段秋风的请帖像战书一样送到了裴颜手里,之后才转到白少的手里,其中真正的意思不言自明。

白少翻开看了一眼,段秋风和黄轻絮五日后成婚,请帖里说了人可以不到,礼却是一定要到的,白少原本还愁着要去和黄老头演台面戏,这下好了,倒让他得了个痛快。

阿任岛很快也得到了消息,白少要的蛊他早就做好了,现在只等五天之后,他和裴颜见面,接着动手。

 

裴颜刚洗完头发,人缩在小板凳上半睡半醒晾着头发。

阿任岛轻轻敲了敲药房的门,里头传来一声含糊的答应,他又敲了几下门确认,裴颜在门后没好气地喊了声“进来”,他进门一看,怪不得声音这么不耐烦,原来是他扰人清梦了。

裴颜睁开一只眼睛看进来的是谁,一见是阿任岛,他身上的倦意就更重了。阿任岛这人总是安安静静的,偶尔说一两句话声音也很平缓,完全不会给人压迫力,如果换白少过来,估计门都不用敲他就清醒了。裴颜迷迷糊糊地想完了,又给自己挪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晾头发。

“你要是困,我先回去,待会再过来。”

“不碍事,你自己找地方坐坐,时间到了喊我醒就好。”

阿任岛依他所言在屋里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阿任岛知道段秋风和裴颜是什么关系,白少招他入伙前他就看出来了,段秋风和裴颜关系匪浅。

所以,阿任岛没有听裴颜的话,他放出了蛊虫。

黑色的虫子顺着他的指尖爬下,鬼鬼祟祟地爬到裴颜光裸的脚边,猛地在脚背上咬了一口,咬完后,虫子痛苦地扭动着,虫躯飘起青烟,竟然是自己化成灰了。

阿任岛走到裴颜身边伸手探了他的鼻息,已经没有了,他并不急着动裴颜的尸体,段秋风的婚宴还早着,不过他能在裴颜的长发晾干之前去把林淼和唐越找来,毕竟,送礼总是需要一个礼盒的。

 

林淼和唐越在婚宴开始前的一个时辰来到了裴颜的药房。

阿任岛在屋里帮裴颜梳头发、换衣服,他们俩在屋外等了一段时间屋里的阿任岛才喊他们进去抬人出来。

裴颜的尸体被好好地安放在棺材里,阿任岛还在他的手里放了一束彼岸花。

林淼和唐越让人扛着棺材,一路敲锣打鼓来到了段秋风的婚宴,明明是扛着一口棺材,他们这反而比成亲的段秋风更加喜庆。

林淼让人在门外放下棺材,他走到棺材后,一招亢龙有悔将裴颜的棺材狠狠击飞。

 

黑色的棺木冲破大门朝着正中央的酒席飞去,段秋风出掌接下,沉重的棺木“咚”一声落在地上,方才还惊慌失措的客人们见到是口棺材,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姓白的什么意思!黄老嫁女儿这种大喜日子居然送口棺材过来?”

在场的人听到这句话,纷纷站了起来亮出了自己的兵器。

林淼露出他招牌的痞笑,吊儿郎当没个正经。“白少说了,这礼好不好,得让段秋风自己看了才知道。”

段秋风闻言轻颤,但是,在黄永寿面前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他走到棺材旁,掌中聚气,用力推开了棺盖,浓黑色的木材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裴颜的尸体安静地躺在里面,手中握着一束妖艳的彼岸花。

段秋风抬起头朝林淼抱拳作了一揖,脸上扬起一个苍白的笑容,道:“替我……多谢白少。”

 

勉强应付完了酒席,段秋风借着洞房的借口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里。

新娘子规规矩矩地坐在床上等着他,段秋风走过去,也不拿秤杆,直接伸手扯下了黄轻絮头上的的盖头,女子睁着空洞的双眼看着他。

段秋风笑,温柔地抚摸着黄轻絮的脸颊,惹了一手的脂粉。

“去旁边坐着,把蜡烛灭了,我睡一觉。”

傀儡自然是极听话的,女子一声不吭走到桌边吹熄了桌上的龙凤蜡烛,自己一个人在旁边坐着,两只手安分地叠在膝上。不见她伤心,也不见她难过,她像是段秋风养的一只乖巧的宠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子夜时分下了一场雷雨,段秋风莫名就醒了,他走出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口黑色的棺材躺在地上。

段秋风走过去,裴颜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手中的彼岸花被雨水拍打轻轻摇晃着,他抚上对方的脸颊,竟然是比雨水还要冰凉几分。

段秋风突然明白什么是报应了。

这就是报应,他的报应。

 

 

裴颜死了的消息不胫而走,而在段秋风的婚宴后,再也没人见过他的尸体。

猜测裴颜尸体去了哪里的人有很多。有猜被黄永寿扔出去喂狗的,有猜被段秋风剁成了肉泥的,甚至还有猜被扔在某个角落供人亵玩的……什么样的猜测都有,千奇百怪,不过,确实没有人再见过裴颜的尸体了。

 

白少一派的气氛说不出的凝重。

裴颜已死,人人都觉得白少这是自断一臂,也有比较清新的,说白少从来没把裴颜视为自己的臂膀,不过这种人终究是少数派。

人人自危。

 

“呵,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有空在这看闲书。”唐越一边说着一边推门走进来,屋里的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慵懒地抬起手指了指在坐在房间角落的阿任岛。

见了阿任岛,唐越敛了脸上原本焦急的表情,转而露出一个冷笑。“白少,你也不怕段秋风来找你算账。”

“把门关上。”白少合上了手中的书。

唐越关上了门,回头看着白少,对方即使合上了书也没有把目光放到他或者阿任岛的身上,目不斜视地盯着一扇关着的窗。

“白少,你这步棋太险了。”

“不险。”

“人心不齐必将战败,外头人人自危,你这个当头儿的到现在都没给个说法,真到了和黄永寿硬碰硬的时候,我们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你放心,我没有弱点,黄永寿有,黄永寿的弱点肩上还架着把刀呢。”白少抬眼看向唐越,嘴角勾起一个冷笑,讥讽道:“你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没有弱点?哈!叶霜寒又算什么呢?”

“轮到你管了吗?”白少猛地掷出腰上别着的短刀,刀刃擦着唐越的耳垂飞过,完全没入到背后的门板中。

“唐越。”阿任岛喊了唐越一声,“相信他。”

阿任岛一向看得最清,而这次杀裴颜的任务也是交到他手上的,连他都发话了,自己也不能不听了。唐越将嵌入门中的短刀拔了下来,走到白少面前把短刀往桌上一敲,哑声道:“这是最后一步棋了,白少。”

白少沉默了一会儿,回道:“我知道。”

 

唐越和阿任岛相继离开,白少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白少撑着脑袋靠在桌上闭眼小憩,他一向睡得很浅,一点点声音都能让他惊醒,多年锻炼出来的敏锐听力就让他知道有人进了房间,白少按捺着自己没动。对方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把什么冒着热气的东西放在他的手边,白少猛地按住了那个人的手,睁眼朝他望去。

叶霜寒被吓了一跳,见到白少收起了防备的姿态,便小声道:“抱歉,吵到你了。”

“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他低头看着刚才叶霜寒放在他手边的那杯热茶,端起来喝了,比往常喝的似乎更加甘爽一些。

白少又看了一眼,刚才他以为是别的人所以没注意到,现在一看,叶霜寒又像在枫树下那一回一样没有束发。

“铜镜没磨吗?”

叶霜寒不知道白少怎么会问这么一句,不过他还是如实回答了,他刚说完,对方就径自站起来走出了房门,过了一会儿拿着两面铜镜回来了。

“拿两面干什么?”

“磨镜子。”

叶霜寒看着白少将两面铜镜从外框下拆下来,左右手各拿了一面对着互相摩擦,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白少磨了会儿镜子,心里那股好奇劲儿更大了,忍不住道:“让我来吧。”

白少把两面镜子交到他手里,换成自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心里有种很轻松的感觉。

 

“以前我在天策府当新兵,不知道帮那群姑奶奶们磨了多少镜子。”

叶霜寒听见他说以前的事情,又想起来他因为自己的缘故已经被逐出天策府了,面上不禁有些尴尬,不过白少似乎正在兴头上,他也没好意思打断对方。

“尤其是曹雪阳。”白少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别人涂了胭脂漂漂亮亮的,她涂了跟女鬼似的,还成天逮着我们帮她磨镜子……后来我封了将,她还找我磨镜子了,说什么‘你磨镜子的手艺天下第一’。”

“藏剑山庄的镜子总是光光的。”

“跟少林那群秃驴的脑袋似的吗?”

白少很轻地笑了一声,叶霜寒倏地感觉到脸上发烫,低着头一声不吭专注地磨着手上的两枚镜子。

“你知道磨镜子还有个意思是什么吗?”白少话中带笑,朝叶霜寒暧昧地靠了过去。

“我才不听你胡说八道。”

“我哪儿胡说八道?”白少不依不饶地靠过去,两手锁着叶霜寒的腰,嘴唇已经贴在对方的耳垂上了。“你说,我哪儿胡说八道了?”

白少把他的脑袋强硬地扳了过去,对上对方目光的一瞬间,叶霜寒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动的声音——白少的眼里映着他的脸。

空气变得旖旎起来,粘稠地缠在白少贴着他脸的那只手上。

 

“我想亲你。”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一声炸开。

叶霜寒第一反应想跑,但是男人牢牢地锁住了他的腰。

白少笑笑,笑容中掺着苦涩,他温柔地揉了揉叶霜寒柔软的头发,笑道:“骗你的,专心磨你的镜子去。”

男人的手从他的腰上撤去,他感觉刚刚被抱着的地方似乎有些凉。

 

手上的两枚镜子一直发出的“沙沙”越来越小,他的心思早就不在镜子上了,当然不会注意到这点,脑里全都是白少刚才的话,身体被人晃了好几下才回过神来。

“镜子磨好了。”白少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叶霜寒举起手揉了揉被白少拍过的地方,拿起铜镜一照,果然是磨好了,之前还连轮廓都看不清呢,现在已经能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的脸了。

“我帮你束发。”说完,他自顾自地将叶霜寒的的头发拢在了手心。

白少的手很温柔,叶霜寒觉得真奇怪,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奇怪,他只是本能地觉得白少的温柔令人不安,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过些日子,我带你去看你妹妹吧。”

听见了“妹妹”这个词眼,叶霜寒的心脏飞快地跳动了起来,他感到不安却又忍不住去期待,他害怕触到了白少的逆鳞,但又实在是想要见叶云暖,踟蹰了许久,终归是轻轻地跟白少道了声谢。

白少看他这样,自嘲般的笑了起来。

真是报应。

 

 

白派和黄派频繁冲突,本以为白少没有了裴颜如断一臂,结果白少用实力给了黄派的人一个耳光,一声令下将黄永寿在炎狱山的据点直接连锅端了。

“告诉黄老头,我送了礼,他就得回礼,这炎狱山我就大方收下了。”

黄永寿气得脸都绿了,一怒之下喊人砍了裴颜已经空了的棺木当柴烧了,旁边的黄轻絮细声软语地说了一大串话安慰他。黄永寿握住女儿的手,轻轻地拍了两下,道:“来人,喊秋风回来,姓白的迟早会把念头动到轻絮的头上,让他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轻絮。”

 

段秋风回来之后什么动作都没有。

过了三天,有人发现黄轻絮不见了,而这三天段秋风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

有人问:“段道长,小姐藏在哪儿?”

段秋风朝他笑了笑,反问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白少的奸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没出息的直接就跪在了他的面前。

“谁再敢跟我问小姐的下落,就不要怪我手中的玉清玄明不讲情面了。”

 

段秋风把黄轻絮和裴颜的尸体安置在一起。

一个傀儡,一具尸体,倒还真是万无一失了。

 

白少得到了段秋风的消息随即一笑,让人去将阿任岛请了过来。

“去地牢,待会儿把人带去平安客栈。”

虫笛奏起悠长而又舒缓的曲子,地上的青荀抽搐两下,身上的伤口开始飞快愈合,未几,就像个初生婴儿一般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阿任岛遣人给青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饰,绛唇红衣,美得不可方物。

青荀跟在阿任岛的身后出了地牢,她一路上都是无声的,白少的厉害她已经见识过了,在他身边这些年她早就看透了这个人的冷血无情,再加上之前地牢里的经历,她又何苦再做无谓的挣扎。

“青姑娘,上辇吧,白少在平安客栈里等着。”

就像是以前一样,她高傲地走上步辇,坐在上头像是一只孔雀。

 

“青荀过来了。”林淼弯腰在白少耳边说道。

“让人去把她从步辇上掀下来。”白少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能让旁边黄派的人听见。

青荀是黄永寿很多年前送来讨好他的,前几年一向是受宠的,到哪里都趾高气昂,连在自己的“娘家人”面前也是一副高傲姿态。现在,白少竟喊人把青荀从步辇上掀下来,之前裴颜的事前果然是让他窝了一通火气。

白少这样不给黄永寿面子,再加上之前炎狱山的事情,他们身为黄派的人自然不高兴,可这是在白少本人面前,他们都只敢怒不敢言。

 

“白少好大的脾气。”青荀缓缓走入平安客栈中,仍像是过去一样目中无人。

“黄永寿就是这么教畜生的?”白少挑眉,看向青荀的眼中写满了不屑。

“白少没听过打狗也得看主人吗?”

“丧家之犬的主人算个什么玩意儿。”

黄派的人脸色更差,眼中烧着熊熊怒火,终于是忍不住拔刀朝白少砍去。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方才拔刀的人已经被林淼打碎了头盖骨倒在地上了,鲜血混着脑浆看上去无比恶心。

青荀见了此情此景依然面不改色,口中低低哀怨道:“白少真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这么急着把我赶走,是怕我害了你的小少爷吗?”

“啧。”白少蹙眉。这女人就是死之前也要制造点麻烦。

青荀得意地笑了起来,只可惜,她的笑容还没有完全绽开,某人的短棒就将她的头骨给狠狠敲碎。

白少站起来,轻轻掸了掸自己的敝膝,抬头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用沉稳而又平缓的声音道:“诸位最近这段日子最好是收敛一些,免得脏了老子的手。”末了,脸上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举步离开了平安客栈。

“哦,对了。”白少走到一半回过头来,“这世上有一句话叫树倒猢狲散。”

 

“他奶奶的!”黄永寿将手中的茶碗猛摔在地上。

“黄老,马上就有一批兵器要交接了……”

黄永寿深吸了一口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声道:“知道!知道!这票做完以后,看老子不整死姓白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段秋风突然笑了起来,他看向黄永寿的眼里充满了同情,同时又带着无法让人忽视的愤怒,而黄永寿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此时的眼神,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

段秋风走到黄永寿面前,缓缓跪下,他按住了黄永寿因愤怒而颤抖的手,沉稳道:“岳父,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让该死的人……死。”

 

白少回到自己的住处,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叶霜寒,而对方不在房中,他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偌大的宅邸中四处乱转,转了半天才转到枫树下,叶霜寒好好地靠在树上睡着。

他很轻很轻地走过去,生怕将睡着的人弄醒,谁知才走到叶霜寒的身边,对方就睁开了眼睛。

“弄醒你了吗?”

“你干什么了?脸上好多汗。”

“没事。”白少整个人都送了一口气,默默地把脑袋靠到了叶霜寒的肩上。“你最近不要乱跑,呆在房间里别四处走动,更不能出去。”

“你这样是要软禁我吗?”

白少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极力忍耐着自己想要给叶霜寒一顿教训的冲动。

叶霜寒看见他紧紧握着的拳头,伸出手握住白少的手,轻声道:“我知道恶人谷乱。”

心里那股火气无声地就灭了,白少松开手,抱住了叶霜寒的身体,将他用力地揉进自己的怀里,他把脸埋进叶霜寒的颈窝里,贪恋地嗅着怀里这个人身上的味道。

“之前你在地牢里看见的那个女的,把你的事情说出去了,虽然我有安插人在黄永寿的身边,他有什么动作我很快就会知道,但是……”

白少没有了声音,抱着他的手有些轻微的发抖,叶霜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把脑袋靠在了对方的身上,抬手搭上了白少的背。

“谢谢。”

 

 

白少一派戒严,叶霜寒的事情也传到了黄永寿的耳朵里。

 

“查到了吗?”黄永寿沉声问道。

“白少宅中养的那个小少爷叫叶霜寒,在白少入恶人谷之前两人已经认识,而白少当年入谷却也是因他发布的悬赏令所迫,因为叶霜寒妹妹的缘故。”明教弟子停顿了一会,似乎是感觉到了黄永寿居高临下的视线,他不安地咽了口唾沫,继而补充道:“白少的宅中尤为戒严,他不信任的人全都被调到了别的地方,我们的人混不进去。”

黄永寿点点头,冷冷地笑了起来,道:“这样很好。姓白的不知道老子的弱点在哪里,可是老子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

“黄老英明。”

“对了,赤霄红莲有消息了吗?我这个当岳父的还没有给秋风送过一份好礼,他又如此保护轻絮,实在是有点过意不去。”

“再有一两日就到了。”

“另一批呢?”

“已经在长乐坊有几日了,只等黄老的吩咐。”

“嗯,让人严加看管。”

“是。”

 

云迦前脚刚接到黄永寿的吩咐,后脚就上平安客栈去了。

林淼早早就等在那里了,云迦拉起自己的兜帽悄无声息地隐去了身形,往林淼的方向走去,在他的身上狠狠一撞。

“哪家的死猫呢!”林淼抬腿在对方的大腿上撞了一下,藏在暗尘中的人曝露了自己的身体。“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黄永寿家的小畜生……”

弯刀在林淼的腰上轻轻蹭过,留下了一道血痕。云迦昂起自己的脑袋,语气不见一丝波澜,手中的弯刀却已经是蓄势待发。“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做好狗不挡道。”

“你爷爷我一向是疯狗。”短棒挥出发出一声危险的破空声,一向冷淡无言的明教弟子脸上多了一抹刺眼的血色。林淼朝云迦勾起一个痞笑,收了自己手中的短棒,讽刺道:“小猫儿,爷爷我不陪你玩了,改天继续。”

阴阳瞳的男人狠狠甩出了自己的弯刀,无情的兵器在空中划出一道夸张的弧线,一道劲风擦着林淼的颈走过,他却纹丝不动,让弯刀自行飞回到自己的手中。

“胆小鬼。”林淼讥笑一声,施展轻功跃出了小小的平安客栈。

云迦举起手轻轻碰了碰脸上的伤口,他看着指尖上的鲜血不悦地皱起了眉。

 

“又逗猫儿去了?”

林淼扯开腰上的布料,将云迦留下的伤口完全露出在空气中,咬开自己酒壶的塞子随手将酒水浇在上面,看伤口洗得差不多了,手一转,把酒送到了自己的嘴里。“他奶奶的个小白脸,连他亲爷爷都敢动手,嘶、嘶……疼死我了。”

“废话别哪儿这么多。”

林淼干干笑了两下,甩出了夹在指缝里的小纸条,走到白少的面前拍在了桌上。

白少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不禁紧蹙。

林淼看他的表情心里开始不安,忙问道:“出事了?”

“我们得找另一批人帮个忙。”

“哪批?”

“浩气盟。”

 

黑马在雪中疾驰,骑在马上的男人身上披着深色的斗篷,巨大的兜帽将整张脸都藏在了阴影里,他猛地勒紧了手上的缰绳,停在了浩气盟的营地前。

此处是昆仑,理应是算作恶人谷的地盘,敢如此明目张胆就跑到浩气盟营地来的人实在是不多,门口守卫的弟子不敢贸然进犯,而在巨大的压迫力面前他们又感觉到不安,手上的兵器不禁就握紧了些。

“告诉你们开阳星,天策府白倾求见。”

守卫听见白倾的名字起先是一愣,接着又狐疑地看着马上的男人,高声答道:“这位将军,白倾多年前早已失踪,如今你空口无凭又不以真面目示人,我们如何清楚你到底是恶人谷的贼子还是天策府的将军?”

男人闻言一笑,从袖中掷出一块令牌在那人的脚下,沉着道:“拿去给你们开阳星。”

那人捡起来看了看,似乎是真的,不过在一个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人面前,他还是保持了一定的警戒心。“将军稍等,我这就去同开阳星通报。”

他拿着令牌快步走入营地内,跟开阳星所在营房外的人通传了一声后,拿着令牌严肃地进入到营房内,面上的神色极其凝重。

“门外有一人自称是天策府白倾的人求见,这是他出示的令牌。”言罢,他恭敬地将令牌承到可人的面前。

听见白倾的名字时,可人是怀疑的,而在看见白倾的令牌后,她的怀疑就消散了。这是天策府内部用的令牌,从不轻易示于外人,若不是谢渊也有一块,恐怕她也是认不出的。

“他人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守卫见到可人是这样的态度,也知道外头的人是货真价实的白倾无疑了,原本就谨慎的态度又谨慎了几分,毕恭毕敬地走在可人的身边为她引路。

她和白倾当年有过数面之缘,虽说这令牌是真的,不过她还是要亲眼见一见,才能知道这人到底是真白倾还是假白倾。

穿着斗篷的男人看见守卫领着可人出来了,也不再遮挡着自己的样貌,大方地取下了自己头上巨大的兜帽,朝着可人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见了。”

 

——恶人谷白少。

 

“不对!这是恶人谷白少!全员戒备,小心埋伏!”在见到白少的脸后守卫的脸色大变,慌忙摆出了防备的姿态,将兵器横在自己的身前。

“把兵器收起来。”可人沉声命令道,在这营地里她是最大的,这命令哪怕别人不想听也必须得听。“六年不见了,白倾。”

“进去再说。”

 

桌上的茶冒着白腾腾的雾气,白少端起来看看,又放了回去。

“你戒心比以前重多了。”

“我也不和你闲话家常了,来这就是为了找你帮个忙。”

可人失笑,道:“恶人谷白派和黄派内战,你在这个时节找我帮忙,我能斗胆猜测,你是要叛逃恶人谷吗?”

“现在朝中什么情况你必定比我要清楚,黄永寿暗中为乱臣贼子运输兵器,现在上千兵器就藏在长乐坊中,你帮,天下太平,你不帮,天下太平,你帮还是不帮?”

“好一个‘天下太平’,就为你白倾这六年的忍辱负重,我必须帮!”

“多谢。”白少不再浪费时间,起身作了一揖,径直走出门去。

白少一走,可人便召了传令兵,只有短短的一句“今夜子时,突袭长乐坊”,而语气,竟是令人心惊的沉重。

 

 

黄永寿私运的兵器全都进了浩气盟的口袋里。

这个消息传到黄永寿的耳里简直犹如晴天的霹雳,一下将他给打懵了。恶人谷内部有白少,恶人谷外头有浩气盟,两边皆是虎视眈眈,都在等他虚弱的一刻,而他现在,真的虚弱了,这样就罢了,上千兵器丢在了他手里,被那位大人知道……他恐怕活不了多少天。

“岳父,兵器丢不了,浩气盟在昆仑势单力薄,只能守,不能运,要等他们大部队过来少说至少还需一两个月的时间。”

段秋风是话中有话。

浩气盟只是夺了兵器,却无法及时将兵器送出去,这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换了个更加安全的兵库罢了。然而在这一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却有足够的时间将白少扳倒,之后,黄派白派的兵力合并,足以让他将外头的耗子一网打尽了。

“找云迦过来,让他潜入白少的宅中稍作打探。”

 

他轻巧地翻过高墙,落入到一个令人不怎么愉快的怀里。云迦本想骂人,又担心隔墙有耳,只得恶狠狠地瞪了林淼一眼便作罢。

“这不是黄永寿养的小畜生吗?”林淼故意高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某个藏在暗处的人听的。

云迦黑着脸瞪林淼,又不知道对方是故意吓他,还是真的有黄永寿的人跟着他过来监视他的行动。

林淼意思意思和他过了几招,就把云迦压在墙上,用力地往他腰上顶了两下,低声威胁道:“你再乱动,爷爷我不开心了就不管你是谁先杀再说了。”

林淼扭着云迦到白少的书房里,却意外发现叶霜寒也在。

白少平素总是无情的脸上竟然扬着令人暖心的浅笑,手中正拿着一根明黄的发绳专心致志地帮叶霜寒束发。叶霜寒余光瞥见他们来了,不好意思地往白少身上轻轻拍了两下,脸上露了羞赧之色。

“有人来了。”

“我又不是看不见。”白少帮他束好了发,两手压在他的肩上,并无要他离开的意思。

林淼跟没看到似的,神色如常地走进来,把手里扭着的云迦往地上一摔,道:“接下来怎么办吧,黄永寿似乎不是很相信云迦了,刚刚还让人跟着他过来了。”

“这简单。”白少撩了叶霜寒一绺头发在手心里温柔地摩挲,“你处理就好了。”

叶霜寒不安地抓住了他的手,白少揉了揉他柔软的刘海,手掌在他的颈后安抚性地抚摸着,并没有对叶霜寒做什么解释。

云迦报了一点情报,白少点头示意之后,林淼就急切地把他给带走了。

 

“你要让人杀了他吗?”

“我没说过吧?”

叶霜寒抿了抿唇,什么也不愿意再多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很清楚白少的背后有更大的目的,而且为了这个目的不论牺牲多少人命他都是在所不惜的。

“为了目的,你……真的要让他们死吗?”

白少看着他的眼睛,并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两片嘴唇就这么安静地闭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叶霜寒又要再问,白少手指微动按住了他的嘴唇。

“我说了,你只会对我更失望的,我又何必说呢?”

叶霜寒的脸色白了白,沉默地敛下了眼睑。

白少看他这样,心上一阵抽疼,他弯下腰抱住叶霜寒的身体,将唇贴到他的耳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轻声说道:“对不起……”

叶霜寒的五指紧了紧,他拽住了白少的一片衣料,闭上眼睛回抱住了对方的身体。

 

 

“昨日云迦没有回来吗?”

“有人看见云迦被林淼带去平安客栈了……”说话的人很恭敬,身子都是弓着的,跟在黄永寿的身边一举一动都极其小心谨慎。“听人说好像是在客栈里过夜了,到现在都没有出来的样子……”

黄永寿点了点头,道:“派几个小的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见黄永寿不耐地挥了挥手,那人也不敢再多留,行了个礼后便默默退了下去,连忙赶着去做黄永寿吩咐给他的事情了。

黄永寿心里实在狐疑。

云迦才跟他说兵器在长乐坊,浩气盟跟着就把他藏在长乐坊的兵器全都搜出来了,这时机实在是巧合得不正常,接着就是让云迦去白少宅里打探,跟着云迦去的人说云迦才翻过墙就被林淼抓了,这更加不正常了。

越想,黄永寿的眉头皱得越紧,如果连云迦这种在身边的人都会是白少的奸细,那恐怕真的没什么人能够相信了。

 

被安排去平安客栈打探的小喽罗没在客栈找到林淼或者云迦,他又问了老板,老板回答说人来过应该还没走。为了保险起见,他又将每间客房都搜了一遍,仍旧是没见到林淼或者云迦,他正满头雾水,突然就看见林淼从一楼的房间里走出来。

小心翼翼地避过了林淼,他走到房间前左右望了望,这房间很偏僻,刚刚几次走过他都没发现这角落里有这么一间房间,确定四周无人后,他用手指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洞,小心地往里头窥探。

屋内的光线实在是太过黑暗,他将窗户纸上的洞抠大了点,还是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警惕地扫视了四周一圈,回过头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朝它伸出了手。

“黄永寿好歹也派点像样的人来啊?”林淼一脚将人给揣进了房里。

房门“嘭”一声打开,摔在地上的小喽罗一抬头便愣住了。

云迦的琵琶骨被锁在墙上,嘴角挂着刺眼的红色,四肢上的伤口怵目惊心,估计是林淼把他的手筋脚筋给挑断了。

林淼踢了踢脚上被吓得面色惨白的小喽罗,对方无意识地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用力地往那人脸上扇了一巴掌,笑道:“快跑,再不跑你就跟他一个下场!”

那小喽罗听了他的话连滚带爬地从房里跑了出去。

林淼冲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头看着地上的云迦,走过去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低声道:“小猫儿受苦了,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他将藏在掌心中的东西放在云迦的面前,是阿任岛养的冰蚕。

“还不快点……”云迦的嘴角轻轻抽搐,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林淼的各种大刑下熬过这一夜的,不过,现在好了,他的退场时间已经到了。

“云迦。”林淼把冰蚕放在云迦手上的伤口上,雪白的虫子在上头缓缓地吐着蚕丝,伤口逐渐开始愈合。“算了……没什么。”

云迦艰难地牵了牵唇角,低声道:“我没事。”

 

另一边云迦的消息很快就报到了黄永寿那里,小喽罗被吓得神志不清,愣是把云迦的伤势给夸张了好几倍,将林淼描述得跟在世罗刹一样。

黄永寿听后并没有太明显的情绪波动,他拿不准云迦到底是不是白少的人,这就让他更加不敢随便相信人了,思来想去,黄永寿想到了段秋风。

“秋风呢,怎么没见到他?”

“段道长一早起来去看小姐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段秋风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玉清玄明,一遍、两遍、三遍,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裴颜手中握着的彼岸花已经有些枯萎了,原本鲜艳的红色变得暗淡,纤细的花瓣微微耷拉着,看上去死气沉沉。

段秋风擦拭剑的动作终于停了,他把玉清玄明小心地放在裴颜的身边,撩起了他一绺头发放在唇边小心地亲吻着。已经过了很多天了,裴颜身上还是只有彼岸花淡淡的香气,身体也没有僵硬的迹象,让人错以为他还是活着的。

“白少的棋就快走完了。”段秋风轻声道。

躺在床上的尸体没有回答他,温顺地站在角落的傀儡也没有回答他。

他偏头看着裴颜,伸出手痴迷地抚摸了他的脸一会儿,自己低声说道:“很快我就能带你回万花谷了。”说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温润。

“我改天再来看你。”

段秋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道袍,他看了眼裴颜身边的玉清玄明,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晌,他收回了停在玉清玄明上的目光,径自离开了。

 

“轻絮还好吗?”看见段秋风回来,黄永寿赶忙问道。

“好得很,岳父还怕我欺负自己的娘子吗?”他勾起一个温柔的笑容,让人错觉他和黄轻絮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你的剑呢?”

“我留给轻絮了,轻絮手边没有防身的兵器我不放心,再说……区区一把玉清玄明算什么,岳父不是早就给我准备了更好的吗?”

“哈哈哈哈……说得好!”黄永寿招了招手,旁边两个小喽罗捧着一个巨大的剑盒走到了他的面前,黄永寿指着剑盒,问:“贤婿知道里面放着的是什么剑吗?”

段秋风在剑盒上抚过,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赤霄红莲!”

 

 

以段秋风拿到赤霄红莲为起点,黄派对白派发起了反击战。

炎狱山出现小规模冲突,白派勉强守住了据点;小少林疏于防守,被黄派打了个措手不及,据点报废;在从三生路撤回的路上白派成员被段秋风的人马截住,死伤惨重。

一来一往,表面上看是战了个平手,黄永寿却清楚实际上自己仍输了一截。

白少安插进来的奸细还没有被拔除。

 

“黄永寿个老不死的!”

“安静点。”阿任岛在唐越伤口旁戳了一下,不悦地将手中的冰蚕放到对方的伤口上。

像唐越这样的伤员数不胜数,哪怕白少只送了心腹到他这里来治疗也好,这也消耗了有三四只冰蚕,再加上上回林淼来跟他讨走了一只,他手上恐怕没剩下有多少冰蚕蛊了。

唐越身上的冰蚕已经油尽灯枯,伤口也恢复了大半,他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虽说现在伤口还没有彻底恢复如初,不过跟之前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

“这样不是办法,我们经不起疗伤的消耗。”

“我们经不起,黄永寿就经得起吗?哈!他手下的疗伤人员本就不如我们多,今天从昆仑赶回来的援军还被我偷袭了,他现在以什么为资本来和我们硬碰硬?段秋风手上的赤霄红莲吗?”

“你是因为偷袭受伤的?”阿任岛根本不知道白少给唐越安排了偷袭的任务,还以为他是跑去和黄永寿硬碰硬受的伤,想起自己刚刚说的话脸上未免一阵尴尬。“白少没和我说,抱歉。”

唐越见状也放软了语气,道:“不说这个,白少受伤了。”

“怎么没见他过来?”

“一回来就跑叶少爷那儿去了。”

“你先坐下,伤口我再处理一下。”

 

白少将嵌在身体里的箭头给拔了出来,箭头上的倒刺勾下了一小片肉,他看也不看就将箭头狠狠甩进空的铜盆里,手上才止血没多久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叶霜寒走进屋里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手上拿着的茶壶“啪嚓”一声摔碎在地上。

白少循着声音望去,见是叶霜寒连忙扯过扔在一旁的亵衣将手上的伤口挡住,嘴里催促道:“你快出去,屋里到处都是血还有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你小心弄伤了。”

叶霜寒没听他的,低下头用脚把碎片扫到一边,一声不吭地走过来扯下白少手臂上挂着的衣服扔到一边。清楚地看见白少的伤口后,叶霜寒皱起了眉,他抬头恶狠狠地瞪了白少一眼,仍旧是一声不吭地挽起了两只袖子端了铜盆出去。

白少等了一会儿,叶霜寒就回来了,原本扔在铜盆里的箭头已经不见了,换成了半满的一盆清水,旁边还搭着一条手帕,叶霜寒一并还拿回来了一系列包扎伤口的东西。

白少愣了一下,心里已经明白叶霜寒要干什么,还是笑着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叶霜寒没搭理他,浸湿了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伤口附近的血,动作轻得仿佛是使力稍微重一些就会让伤口变得更加严重。帮他清理干净了伤口,且确定里头已经没有任何碎屑后,叶霜寒又倒了将手帕浸了酒开始第二次清理。

“嘶……”

“疼?”听见白少抽气,叶霜寒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担忧地看着白少。

白沙摇了摇头,握住叶霜寒的手示意他继续。叶霜寒又继续给他清理伤口,温顺乖巧的模样着实是令人赏心悦目。

叶霜寒拿着绷带一圈一圈缠上白少的伤口,一连缠了四五层才算是满意。给白少处理完了伤口,叶霜寒便开始收拾东西打算拿出去,收拾到一半白少突然伸手来抓他的衣袖。

“你等会还回来吗?”

他一时间愣住了,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不回来,晾着白少一个伤员留在屋里也太说不过去;回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想也知道了。

“算了,你出去吧……”白少挥了挥手,背对着叶霜寒躺下了。

那一刻叶霜寒感觉自己是个罪人,他亲手给了白少温暖,然后他又把他推开了。

 

阿任岛出门看见了叶霜寒,对方坐在石阶上两手撑着脸,眉头深锁。

“发生什么了?”阿任岛走到他身边问。

耳边冷不防冒出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叶霜寒小小地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白少的一个心腹,似乎在地牢里有过片面之缘。

“怎么了?”唐越从阿任岛背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是叶霜寒脸上顿时没了好脸色。

“唐越你去忙你的,我和他单独聊聊。”阿任岛回头推搡着唐越离开,千辛万苦把人给弄走了,再回头叶霜寒已经不知所踪了。“我还想聊聊呢,走得真快。”

阿任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召出了自己的灵蛇,弯腰摸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轻声道:“帮我找个人吧?他穿了一身金灿灿的衣服,扎了一个大马尾,应该走不远的。”

两条灵蛇点了点头,分别往两个不同的地方爬去。

 

叶霜寒头上冷汗直下,一青一黄两条蛇在他的脚边转着,每当他想要离开时便会摆出攻击的姿态,见他不走了,又温顺地在他的脚边打着转。

“你们俩回来。”阿任岛轻声说了一句,叶霜寒脚下的两条蛇便朝他爬过来,仰起自己的身体在他的指尖上蹭了蹭。“我还说和你聊聊,谁知道你走得这么快。”

“抱歉。”叶霜寒见自己肯定是走不了,也不再逃避,安静地走到石桌边坐下,拿起桌上一片枫叶放在手中摩挲。

阿任岛也走到石桌边坐下,却不急着和叶霜寒说话,一直在逗弄着自己脚边的两条蛇。

“你找我……是想说白倾的事情吗?”

“嗯。”阿任岛应了一声,抬起头看着叶霜寒,眼睛里泛着幽幽的光芒。“唐越跟我说他偷袭黄永寿的援军受伤了。”

“嗯……他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阿任岛又不说话了,沉默缭绕在两个人的身边,他对这种尴尬一向没什么感觉,不过叶霜寒却是窘迫得很。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和你说的。”阿任岛从石凳上站起来,身上挂着的银饰一阵叮呤当啷乱响。“不过不论是白倾还是白少,他从来没变过,只是他给你看的地方不一样了。”说完,阿任岛再不理叶霜寒,领着自己的两条灵蛇回去了。

叶霜寒在原地浑浑噩噩了一会儿,也起身回去看白少了。

 

白少睡得极其不安稳,叶霜寒在门外他就醒了,门外的人犹豫了一会儿,终归还是开门走进来了。

叶霜寒走到白少床边,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下,床上的白少还是维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没有变过,他犹豫地伸出手搭在对方的赤裸的手臂上,缓缓地把头低了下去挨在白少的身上。

“对不起……”

“道什么歉。”挨在自己身上的人果不其然离开了,白少感觉自己真是多此一举,好端端的干什么要回应叶霜寒。“你想去哪就去吧,我睡得很浅,房里有人睡不着的。”

叶霜寒摇了摇头,解释道:“你受伤了,身边有个人呆着比较好。”

“你呆在这里我哪里还有心思睡觉?”他从床上坐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叶霜寒一眼,对方飞快地把脑袋垂了下去,两瓣嘴唇抿得紧紧的。“你真不走?”

叶霜寒僵硬地点了点头。

白少的眼眶红得仿佛能淌出血来,他紧紧地拽住了叶霜寒的手臂,咬牙切齿地,每一个字都仿佛要把牙给咬碎了——“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对方地抬起双臂搂住了他的身体,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我不走。”

“叶霜寒你他娘的该死!”他终于彻底陷入到失控中,颤抖着吻住了他的唇。

 

白少抽出了自己的手指,手掌扶着叶霜寒的大腿往旁边推了一点。身下的人眼睛里含着水色,双颊上染着羞赧的绯色,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放在自己肩上。白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变重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扶着自己的欲望抵在了入口上。

“哼嗯……”叶霜寒嘴里漏出一声低吟,五指不自觉紧了紧。

男人握着他的大腿一个挺腰,滚烫的肉刃破开了他的身体,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地方上的脉络正疯狂地跳动着。

“白倾……”

白少温柔地拂开他脸上的头发,用唇摩挲着光洁的面颊,他在叶霜寒的唇角轻轻咬了一口,舌头从唇缝里挤了进去,逮住了对方的舌头叼到自己嘴里嘬了一口。

“唔!”叶霜寒腰上一阵酥麻,腿间的东西颤巍巍地抬起了脑袋。

白少轻笑一声,手掌揉上了那个地方,两指夹住敏感的顶端轻轻捏了一下,指尖在敏感的小口上打着转,不时用指甲恶意地往里轻轻刺一下。

“白倾……别这样……”

白少松开了他下面那个地方,温柔地吻了吻他的面颊,折起他一条腿压在了胸前,缓缓地开始挺动起来。濡湿的吻落在小腿上,艳丽的吻痕顺着光洁的皮肤一路留下,白少轻轻地瞥了叶霜寒一眼,张嘴咬住了白皙的脚趾。

男人的眼神危险而又令人着迷,叶霜寒难堪地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把手拿开。”白少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饱含着满满情欲,短短的四个字像是一句魔咒一样诱惑着叶霜寒服从。

他缓缓地挪开了自己的手臂,露出了一只水盈盈的眼睛,对方伸手来拉开他的手,拇指细心地抚去他含在眼角的泪水。

白少搂住他的身体把他从床上抱起来,有力的双手箍紧了他腰,一下一下用力地朝上顶弄他的身体,每一下都把深深地自己给埋进叶霜寒的身体里。

“白倾……”

“嗯?”他难得没有去纠正叶霜寒,而是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亲昵地吻着。“怎么了?”

叶霜寒摇了摇头,嘴里又低低念了一句“白倾”。

白少轻笑,凑到叶霜寒面前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手指不断摩擦着对方柔软的嘴唇,脸上的笑容夹杂着些许苦涩。

内壁泛起细密的快感,他搂紧了白少的身体,指尖不可抑制地轻轻发着颤,叶霜寒用力地握了握自己的五指企图能减轻一点自己的颤抖。这点小动作理所当然地没有逃过白少的眼睛,他握住了他的手,五指相扣,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掌心贴着掌心。

“白倾……”他红着眼睛喊对方。

“嗯……”白少还是没有纠正他,发出了几声无奈的、嘶哑的苦笑。

叶霜寒的心脏猛地被揪住了,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无声落下,他终于想起来了——现在抱着他的这个人早已经不是白倾了。

“对不起……”这是他第二次道歉了。

 

 

黄永寿和段秋风在商量突袭白少的事情。

云迦无声无息地跨进门槛,走到段秋风的身边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字条,低头扫了一眼桌上放着的地图,站在段秋风的身边一起听着。

段秋风攥紧了自己的手,斜了斜眼睛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黄永寿,对方显然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兴致勃勃地跟他说着自己的突袭计划。

“我们现在经不起疗伤的消耗,只能拼一把大的,打白少一个出其不意!”黄永寿指着地图上白少的首要据点,语气中有着掩藏不住的兴奋,“我们在尸菜田附近打一个假进攻,在白少分神之时出手,他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无力回天!”

云迦在段秋风的手背上写了一个“叶”字。

段秋风默默地点了点头,道:“岳父想听听我的意见吗?”见黄永寿点了头,段秋风接道:“我的意思,也是打突袭,不过和岳父您的有一些不一样……”

 

云迦回到白少宅中,将事情报给了白少。

白少点了点头,摆摆手示意云迦下去。

叶霜寒见云迦出来了,端着茶走进去送到白少的手边,对方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放到嘴边喝了一口。

“你最近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

“嗯。”叶霜寒点点头,上次白少跟他说的事情他到现在还记着。

说完这一句话,白少便不再说话了,既不小憩休息一下,也不跟叶霜寒说话,而是盯着窗外恶人谷猩红如火的天。良久,他对着窗外轻叹了一口气,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投向叶霜寒,愧疚却也无奈。

 

恶人谷,终归是要变天的。

 

 

黄派秘密且紧张地准备着突袭,黄永寿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黄派最大的漏洞就安插在他的身边,甚至成为了他的女婿。

段秋风去看望“小姐”的次数在最近越来越多,经常一走就是半日,半日里从来不见人影。黄派里稍稍敏锐一点的人都察觉到不对劲,却没有往更深处想。

黄永寿对此倒是开心得很,天下恐怕没有哪个父亲会不喜欢自己的女婿关心女儿的,更何况段秋风每次回来都会给他捎上黄轻絮写的字条。对于段秋风,他也就更加深信不疑了,稍有一些想法都要和自家“贤婿”说上一说。

 

一月后,黄派终于筹备完毕。

 

黄永寿将突袭安排在今夜,段秋风理所当然成为了最关键的一环,此刻他正在认真擦拭着自己的赤霄红莲。

这一日,段秋风没有去看裴颜。

从昨日夜里进行完秘密会议之后,他没有作任何休息,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直到天亮,天亮了后他便开始擦拭自己的佩剑,从始至终,未进一粒米,未饮一滴水,更勿论做别的事情了。

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抛下一切带着裴颜走。但是不行,他做不到,他做不到让裴颜的死失去所有意义。所以他只能继续忍耐,忍耐到白少拿到黄永寿的交易账本的那一刻,忍耐到自己的报应结束。

 

戌时过半,黄永寿集结了自己的大部队先段秋风一步出发从白少的正面袭击,而段秋风的小部队则在之后趁白少应对黄永寿的时候从侧面突入。

黄永寿离开后不久,别的人也开始准备了起来。

他拿起了泛着幽幽蓝光的剑,穿上了红白相映的道袍,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剑落,人亡。

阿任岛放在某人手中的彼岸花终于彻底枯萎。

 

他是个无情的杀手,他是个残忍的剑客。

像是老鼠争相逃命,周围的人没头没脑地四处逃窜,喉咙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将原本寂静的夜空彻底撕裂。鲜血在空气中飞溅,残肢断臂散落满地,他像是个悠闲的人一样缓慢踱步,手中的神兵沾染上越来越多的血,直至将幽光吞没。

血色的神兵,血色的道袍。

这只是杀戮的开始。

 

黄永寿的大部队与白少的大部队在正门厮杀。

黄永寿明白自己处在下风,他已经年老力衰,气势上根本压不过白少,他的队伍中也没有能和白少身边这批精英所能比拟的人。不过没关系,打赢白少根本就不是他现在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白少的枪朝他门面袭来,他抬剑勉力挡下了这一击。

“不自量力。”白少轻轻一句话,足以让黄永寿身边的人都听清楚。

“白少好大的口气。”苍老的脸上扬起自负的笑容。

 

身边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周遭发生了什么,段秋风就已经收起了自己的剑。

阿任岛在见到段秋风出现在房前时,他摆出了攻击的姿态,缠绕在脚边的灵蛇抬起了脑袋,露出了自己尖锐的毒牙。

段秋风毫不犹豫地将剑架上他的脖颈,对地上的蛇视若无睹,挟持了阿任岛走进房里。

叶霜寒见到的是一个陌生人挟持了阿任岛,他本能地想起了自己的轻重剑,然而他的兵器早在遇到白少之前就被黑面神缴了,现在根本不可能在他的手边。

“叶少爷是聪明人。”段秋风朝他微微一笑,“你知道我来的目的。”段秋风掐住了阿任岛的喉咙,让原本想要说话的阿任岛知趣地闭上了嘴。

叶霜寒面色惨白。

与其说眼前这人是冲着他来的,不如说是冲着白少来的,对方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他也能想出来一个大概。叶霜寒曾经设想过,如果对方是孤身一人前来,他能够选择逃跑,或者是死,而现在对方不是一个人,他手里还挟持了一个阿任岛。

不过无妨,现在的白倾,早已不是白倾,他是白少,他会牺牲掉任何一个阻挡他成功的人,叶霜寒不会成为例外。

“叶少爷,请。”

叶霜寒沉默地垂下了眼,走到段秋风的身边,对方停留在阿任岛颈上的手转移到了他的颈上,五指无情地掐住了他的咽喉,他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唐越从空中落下在白少身边说了什么,白少猛地抬起头凶恶地瞪着黄永寿。

“年轻人,心浮气躁不好。”黄永寿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抬手往白少的胸前送了一剑,对方硬生生受了下来,握着枪的手纹丝不动。

叶霜寒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段秋风拽着叶霜寒,他没有走到白少的身边,而是走到了黄永寿的身边。唐越和阿任岛的视线像是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他恍若未觉,他已经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只想要帮裴颜报仇。

不论是对黄永寿,是对白少,还是对他自己。

道士掐着他的咽喉,拽着他走到黄永寿的身边,明明今夜的月色不亮,他却清晰无比地看见了黄永寿的剑是如何落在白少身上的,一剑、两剑、三剑,白少像是一尊石雕,从始至终连一丝轻微的晃动都没有。

泪水模糊了视线,滚烫的眼泪顺着叶霜寒的脸落在段秋风的手上,他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叶霜寒的声线颤抖,说出口的话沙哑不已。

“为什么?”黄永寿停下手中的剑,笑得无比狂妄,他转头看着段秋风手中的叶霜寒,戏谑道:“除了喜欢你还能有为什么?哈哈哈哈……要不是你,谁也不会想到白少有今日!”

 

“是吗?”

 

黄永寿猛地回头,人群的背后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他隐没在黑暗中,手中的剑赫然是段秋风曾经用的玉清玄明。

“黄老以为自己赢了吗?”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的人一瞬间软了腿跌倒在他的面前,嘴里发出嘶哑破碎的音节,他垂眼嫌恶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人,手中的玉清玄明轻轻一挥——人头落地。

段秋风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掐着叶霜寒脖颈的手无意识地松开了。

察觉到段秋风的不对劲,黄永寿慌忙想要挟持已经被松开了的叶霜寒。

“黄老是不是以为挟持着一招只有自己会玩?”

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左手揪着黄轻絮的头发,长发如墨,道袍浸血,宛如一株绽放在黑夜中的彼岸花。黑暗终于从他的脸上揭下,那是一张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那是一张每个黄派的人都恨之入骨的脸。

 

——裴颜。

 

裴颜揪着黄轻絮的头发走到段秋风面前,将手里的黄轻絮一把推倒在地上。

旁边黄派的人慌忙要去护,一直隐藏身形的云迦在此刻现了身,一只脚踩在黄轻絮的肩上,手中的弯刀在女子纤细的脖颈上来回比划着。

黄永寿脸色大变,额上已经是冷汗直流。

段秋风看着眼前的裴颜,他本想抱抱他,结果对方先他一步伸出了手——在他脸上扇了一个耳光。

“没出息。”

段秋风被他一巴掌打懵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段秋风,你个孬种。”

他的嘴唇翕动着,抬手狠狠地拥住了面前的裴颜,恨不得将对方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孬种也好,叛徒也罢,对他而言,只要面前这个人还活着就什么都足够了。

“现在该做什么你知道吗?”

“嗯。”段秋风松开了怀里的裴颜,手中的赤霄红莲闪烁着血光,一闭眼,一睁眼,黄永寿身边的人尽数倒下。

 

白少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裴颜身上,伺机将叶霜寒拉到自己的身边,检查过一遍确定对方身上没有伤口后,又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着眼泪,结果自己手上的血给擦到了对方的脸上。

“抱歉,身上都是血……”

叶霜寒摇摇头,举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自己的脸。

白少护着叶霜寒退到战线后,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外面的人已经足够了,何况黄永寿大势已去,兵败不过是看黄派的人是要放弃抵抗还是要一战到底。

一路上白少又用身体帮他挡了几下,虽说能看出来伤口不严重,不过这一身血淋淋的也实在是触目惊心。一想到白少身上这些伤口都是因为他才留下的,叶霜寒鼻子一酸,眼睛一红,眼泪又从眼底跑出来了。

叶霜寒这么一哭白少被吓着了,抱着他的身体一个劲儿在他耳边不断重复着“没事了”这三个字,手在他的背后轻柔地抚摸着,希望这样能让叶霜寒感到安心一些。

“别抱着了,你身上有伤……”

“我没大碍,都是小伤。”白少说这话心里其实自己心里也发虚。黄永寿后面的几剑还能说是小伤,第一剑却是万万不能的,第一剑黄永寿刺得最狠,他不闪不避硬扛下了,现在还感觉到伤口上火烧一样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剑上喂了什么。

“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不了。”白少拒绝,喊来了阿任岛让他照顾好叶霜寒,自己追着大部队的尾巴离开。

 

黄派的兵败理所当然。

黄永寿跪在地上,不甘心地看着地面上缓缓朝自己走来的白少的双脚,他仰起头迎上对方的双眼,却冷不防被里头的冰冷给骇住了,冷汗倏地就从身体里渗了出来。

“账本呢?”白少望向站在旁边的云迦,对方双手将搜出来的账本奉上,他从云迦手中接过随意地翻了翻便扔在地上。“账本呢?”白少垂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黄永寿。

“哈哈哈哈……你凭什么觉得老子会告诉你?”

白少点点头,道:“就凭我能让黄轻絮在你面前死一百次。”

黄永寿冷汗直流,飞快地就报出了收藏账本的地方。

云迦很快就将账本搜来了,白少翻开看了三两页,确认是真的后卷起来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黄永寿咽了口唾沫,看着白少的眼里露出了最不能有的胆怯,他不想显得自己败得太过惨,又想要保住黄轻絮,思量了许久都不知道到底要怎么跟白少开口讨黄轻絮这一条命。

“白少。”唐越推门进入,走到白少身边低声道:“隐元会的人已经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叶云暖。”

听见了不想听见的名字,白少一瞬间蹙紧了眉,不过想到现在是什么时节,他也不想再去追究叶云暖当年的所作所为了。

“黄永寿和黄轻絮一起处理了。”

云迦手起刀落,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给黄永寿。

 

白少让裴颜帮他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处理好了伤口,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这才从屋里走出去。隐元会和叶云暖已经在屋外了,白少径直从叶云暖的身边走过,身体微侧,避开了对方伸向他的手。

阿任岛带了叶霜寒过来,见到叶云暖在白少身边,叶霜寒连忙跑过去抱住叶云暖,像是护犊一样把叶云暖藏在了自己的身后,望向白少的眼神里隐约多了几分警惕。

白少苦笑一下,对于他这样的态度没说一个字。

“剩下的事隐元会自会解决,我们已经在恶人谷入谷口备好了马匹,随时都能启程。”

白少对着隐元会的人点了点头,走到叶霜寒的身边,牵住了他的手。“我送你到昆仑驿站。”

叶霜寒没有抽出自己的手,也没有拒绝。

 

去驿站的路上有白少在身边确实少了很多麻烦,偶尔有人上前寻衅,看见兄妹俩人身边的白少立即就白了脸色灰溜溜地逃了。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白少安安静静地将两人送到昆仑驿站前,驿站的老板是认得白少的,见白少过来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直问白少有什么吩咐。白少见人主动问有什么吩咐,也不含糊,望叶霜寒和叶云暖的身上扫了两眼,示意老板好好照顾。

“拿着,一路上照顾好了,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也知道下场。”说完,他从斗篷底下甩出两块金砖到驿站老板的手上,又补充道:“单独给他们俩留辆车。”

“嘿嘿,这是当然。”

白少走回叶霜寒身边,掏出一个钱袋塞在他的手里,柔声嘱咐道:“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别让人给骗了家都回不去。”

“嗯。”叶霜寒点了点头,一直垂着脑袋从未抬头看白少一眼。

驿站老板挪出一辆空马车,找了个老实靠谱的车夫,将马车收拾了一番,一切妥当后,他地来到三个人的身边,笑盈盈地道:“白爷,马车已经收拾好了,随时都能启程!这位公子,我们是现在就启程,还是……”

叶霜寒摇摇头打断了老板的话,他扶着叶云暖的肩膀走到马车边,搂住自家妹妹纤细的腰将她抱上了车,自己正准备上车时,白少突然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叶霜寒。”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最后一个字甚至忍不住轻轻颤抖了起来。“你跟不跟我走?”

叶霜寒的心脏猛地一颤。车里的叶云暖撩开帷帐来看他,叶霜寒迎上妹妹的目光,咬了咬牙,背对着白少摇了头,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一滴泪从白少的眼角淌了出来,在他不远处的叶霜寒上了马车。

“一路平安。”他低声道。

 

 

回到藏剑山庄后,叶云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三天后,她跟自家爹娘说她想嫁给从小一起长大的六师兄。

叶霜寒收到消息的时候,叶云暖的婚事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布置了。白倾和叶云暖的事情家里并不知道全部,如今妹妹现在要嫁人,再怎么……也得和他这个知情的哥哥商量一下才是,怎的如此仓促就要嫁人。

“云暖,白倾的事情和爹娘说了吗?”

叶云暖摇头,闭着嘴缄默不语。

“你怎么……这都要成亲了,怎么不和爹娘还有六师兄说呢?”

“不要你管!”叶云暖不耐烦地冲他吼了一句,见叶霜寒不说话了,她又补充道:“以后我的事情……都不要你管!”说完,恶狠狠地甩了袖子从叶霜寒的身边离开。

“云暖?云暖你上哪儿去!”

 

叶霜寒回房后想了想,大抵是自己戳到了叶云暖的痛处,所以妹妹才发的脾气。之后的几天,他每天都去找叶云暖几回,结果无一例外,全都吃了叶云暖的闭门羹。

眼见着叶云暖的婚期将至,叶霜寒不敢不经叶云暖同意就跟父母将白倾的事说了,又不愿意看叶云暖就这么瞒着六师兄就同他成亲了。左思右想,他决定还是再去找了叶云暖一回比较好,这回在叶云暖摔他门之前他就强行进了房里。

“你出去。”

“不行,还有几天就要和六师兄成亲,这事必须要说清楚。”

叶云暖脸上勾起一个冷笑,一脸无所谓地道:“是吗?你既然要说清楚,那我也和你说清楚好了!白倾哥从头到尾都根本没有碰过我,我跟你说他强要了我是想你跟爹娘说,接着我和白倾哥好成亲!”

“叶云暖,你认真的?”

“对,我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叶云暖承认得坦荡,脸上一点愧疚的表情也没有。“而且我也不是被白倾哥抓去恶人谷的,我是自己去找他的,他要把我送回来,我不肯,他就找人把我关起来了,谁知道刚被放出来你就把我带回来了。”

 

“啪——”

 

叶霜寒的指尖微微颤抖着,看着叶云暖的表情怒不可遏。

“你打我?”叶云暖捂着自己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叶霜寒,似乎不相信这个从小到大都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哥哥刚刚给了自己一巴掌。心里的委屈和不满一下涌上心头,眼泪顺着她美好的容颜滑落,叶云暖冲着叶霜寒大声吼道:“从小到大你都没有打过我,你现在居然打我!”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干了什么!”他冲着自己最心爱的妹妹歇斯底里地大吼,蓄满了泪水的眼睛红得仿佛下一瞬就能流出刺眼的鲜血来。

“是你自己去悬赏白倾哥的你凭什么打我!”

叶霜寒举起手又要一巴掌打下去,看着自己妹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他恶狠狠地收回了手,五指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扎进肉里。

 

“亲眼所见?叶霜寒你他娘的哪门子的亲眼所见!”

“是你自己去悬赏白倾哥的你凭什么打我!”

 

白少过去的话,叶云暖的话,字字诛心,全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崩溃地跪在地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想起了白少在恶人谷里跟他说的话,叶霜寒发觉白少说得对,说得对极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为了一个荒诞的谎言,残忍地把为他受了无数伤的白少撇在昆仑的风雪里,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离开,走之前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个人最后一眼。

叶霜寒,你真是头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当日做的那个梦是对的,他白少喜欢你叶霜寒就是犯贱!

 

 

黄永寿已死,白少下落不明,甚至连白少当年的心腹也探不到任何消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他什么都没有查到,隐元会封锁消息的本领真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叶霜寒曾以天价向隐元会买白少的消息,结果对方只回了他这么一句话:“世上从来就没有白倾,也从来就没有白少。”

哈……没有白倾,也没有白少,他便是想买也买不着。

这或许就是当年他狠心把白少一个人撇在昆仑里的报应。他不珍惜时,白少就在他的眼前,他想珍惜时,世界上却早已没有了这个人。

因果循环,全都是他自找的报应。

 

“叶霜寒。”六师兄的声音从背后传出来,叶霜寒回头迎向他的目光。

“是这样的。过几日辅国大将军要来,天策府的人在明日或者后日会先过来稍作布置,原本二庄主安排了我去迎接的,奈何你妹妹正坐月子还需要我照顾,二庄主便让我自己找人代替,我想了想,大概也就只有你愿意帮我这个忙了。”

叶霜寒点了点头,没应声,算是答应了。

“多谢多谢。”

“没事,师兄你照顾好妹妹。”

“这是自然的。”

叶霜寒和叶云暖私底下其实已经没有了来往。

平日的相处中,叶霜寒的表现一直都告诉别人他是那个疼爱妹妹的哥哥,偶尔手里得了什么叶云暖用得上的东西,他也都会让人给叶云暖送去。在别人眼里他们一直没变,叶霜寒是疼爱妹妹的哥哥,叶云暖是被哥哥捧在手心里的妹妹,而实际是什么,恐怕也只有他们两兄妹自己知晓。

 

“霜寒也很久没去看云暖了。”

叶霜寒夹了一筷子菜到叶云暖的碗里,轻声回道:“忙。剑庐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今早六师兄还让我去帮他接天策府的人。”

“都是一家人了,怎么还张口闭口六师兄,那是你妹夫!”

“叫了这么多年哪儿那么容易改过来,我又不是云暖嫁了人。”他低头扒拉两口饭,看叶云暖碗里又快空了便又夹了一筷子菜过去。“明后天估计比较忙,师兄你照顾好云暖,还在坐月子千万不能受凉了。”

叶云暖怪异地看着坐在旁边的叶霜寒,这一年多来叶霜寒一直这样,除了两个人单独见面时不怎么说话之外,仍旧表现得像是当年那个好哥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是当娘的人了。”

“对!人云暖都当娘了,你这个当哥哥的什么时候也让娘抱个孙子?”

“不说这个。”

自家娘亲被他扫了兴,嘴里念叨了几句也不提这个,饭桌上又恢复成一团和气说起了别的话题,叶霜寒也跟着说说笑笑,实际上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第二日中午叶霜寒正忙着剑庐择料的事情,外头就有人匆匆忙忙跑进来跟他说,天策府的人已经到扬州码头了,来人不少,得要一艘船。

叶霜寒知道六师兄已经将这担子交给他了,而且来人又是天策府这种轻易不能得罪的,他连忙将手里的事情安排给其他人,叮嘱了几句就跟着那小厮出去安排船了。

藏剑山庄做事素来麻利,外头的船已经备好了,就等他上去接人。六师兄也在船前等着他,看他过来了还朝他挥了两下手。

“六师兄。”

“哎,我真是的,怎么将这事安排给你,问题我现在又走不开,云暖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上吐下泻的,都一早上了还不见好。”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说远了,他尴尬地咳了两声,道:“天策府这次来谈兵器生意的,来打头阵的那位将军绝不是个善茬,最近他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你一切小心为上。”

叶霜寒点点头,回道:“师兄,我这又不是当人质去,哪有这么危险,你安心照顾好云暖等我回来就是。”

听了叶霜寒的话,那人脸上不禁尴尬了几分,不过眼里的担忧还是没有褪去。

“我等会就回来。”

“小心。”

 

船一开走,旁边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弟子好奇地凑到那人身边,问道:“来的是个什么将军,怎么师叔你说得像是个恶霸土匪似的,一点都不像是天策府里正气凛然的大将军。”

他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两个小孩子的脑袋,答道:“他曾经是恶人谷的人,而且名震当时,哪怕现在提起来他的名字也是有人害怕的。”

 

船离靠岸还有一段距离,叶霜寒远远地就看见码头边聚集的人,所有人都是红衣银甲的装扮,必定是天策府的人无疑了。船又行了一段距离,船上的伙计将梯板放下,叶霜寒下船朝着站在人群中央的人走去。

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向自己走来,男人微微一偏头,闯入了叶霜寒的眼。

叶霜寒整个人怔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统统坍塌,某种压抑在心底里的情绪在这一刻统统爆发,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男人朝他走来,走到他的面前,双手捧起了他的脸,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口中调笑道:“你怎么一见我就哭,我这回欺负你了吗?”

叶霜寒拼命地摇头,一点都没有主人家对待客人的礼数。

“叶霜寒,你再哭我就亲你了……”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停在叶霜寒脸上的手暧昧地移到了他的嘴唇上。

他抬起头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对方的唇已经覆了下来。眼前的景象变得迷蒙起来,男人的手紧紧地捧着他的脸,嘴唇滚烫而又强硬,不属于自己的气味闯入到口腔之中。心里某个空缺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被悄悄填满了。

“白倾……”

男人轻轻笑起来,拇指蹭过他的唇角,将唇靠在他的耳边哑声道:“早跟你说过我已经不是白倾了。”

叶霜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白少的到来完全称得上平静,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位从恶人谷里出来的白少,竟然是叶霜寒当年交好的白倾,只不过现在改名换姓叫白少罢了。

一听是叶霜寒的熟人,应酬白少的任务也就理所当然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叶霜寒领着白少来到客房,房间里的一切早已经布置妥当,站在身边的白少走进去随意地打量了屋内的布置两眼,随后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生硬地将脸别到了一侧。

白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苦笑了一下,他走到床边坐下,抬头朝站在门边的叶霜寒望去,对方还是把目光投在别的地方上,根本没有要看他一眼的意思,白少脸上的笑容越发苦涩起来。

“一路赶来有点累了,晚上要是没起来就别叫我了。”

听见白少的话,叶霜寒风也似的朝门外逃去。

“叶霜寒,你真要走?”

棉絮一样轻飘的七个字朝他掷来,叶霜寒的脚步突然就僵住了。

脑海中猛地跳出白少孤身一人站在雪中的画面,叶霜寒的指尖不自然地动了动,他缓缓地转头望向白少,眼神中带着几分惧意,而后,他摇了头。

 

白少强壮的身躯压在了他的身上,宽大的手掌握住了下面那个地方,他很轻地惊呼了一声,惹来了对方吻落在唇上。

他捞起他的大腿盘在自己腰上,手指摸到紧致的入口,艰难地探进去了一根手指,甬道对于异物极其排斥,柔软的嫩肉挣扎着要把他推出去,最终,却只是缠紧了他的手指。

“放松点……”白少抽出手指在叶霜寒的臀上轻轻拍了两下,身下的人一瞬间红了脸,眼里沁出的水雾比之前更严重了,稍稍眨眼,眼睫沾上了一颗晶莹饱满的泪珠。

身体的每一寸都被人掌控在手中,叶霜寒感觉到自己两条腿被人拉开了,股缝间那个私密的地方正被人露骨地看着,身体不安地瑟缩了一下,白少的手指再次碰上那个地方,不过这次他没有进去,只在穴口外不痛不痒地撩拨着。

“白倾……”叶霜寒喊了一声。

“嗯?”白少回应他,取过放在床头止血膏用手指沾了些许涂上了叶霜寒的后穴。

紧闭的地方被缓慢地打开,叶霜寒喉咙里发出细微的低吟声,两手无意识地收拢揪紧了压在身下的被褥,身体内部被抚摸的感觉异常清晰,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了白少手指,这种认知让叶霜寒感觉到无比羞耻,同时也感觉到无比兴奋。

白少用唇摩挲着叶霜寒的大腿内侧,牙齿轻轻啮咬着敏感的皮肤,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他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手指开拓的动作也不自觉加快了。不论过了多久,他总是沉迷于这样的叶霜寒不可自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白少将手指抽了出去,结实的上半身抬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叶霜寒不安地咽了口唾沫,抬起手去抓对方的肩膀,白少微微弯腰让他搂住,滚烫的器官也顺势贴上那个地方。

叶霜寒的嘴唇翕动着,他抿了抿唇,搂紧了压在身上的人,嘶哑道:“进来……”

男人扶着他大腿的手微微一僵,低头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吻,回应道:“好,我进来。”

 

久违的快感在尾椎绽开,叶霜寒的声音里透露出些许哭腔,身体毫无忌惮地颤抖,他的手指在白少身上抓出一道又一道的红痕,牙齿在对方的颈侧留下一个刺眼的咬痕,叶霜寒张开颤抖的嘴唇,失控地吻上白少。

白少接受得坦然,舌头勾了叶霜寒的舌头到自己的嘴里来,用力在上头咬了一口,对方的舌头缩了一下,很快又重新送了上来。白少嘴里发出低低的笑声,搂着叶霜寒的腰将他抱起来,有力的双手掐着窄瘦的腰,从下方蛮横地贯穿他,让情欲彻底浸染这具身体。

“唔嗯……”叶霜寒半跪在床上,身体无意识地迎合着白少的动作,他抬起手抚上男人坚毅的脸,眼睛里含着些许迷茫,似乎在怀疑着现在发生的一切。“白倾……哼嗯……”

白少一个用力的顶弄打碎了叶霜寒的眼里的迷茫,他抬起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堵住了那张正在呻吟的嘴,下身的动作越发狠厉,再放开时,叶霜寒连呻吟声都已经碎了。

他很快就被白少弄得泄出来一次,他高潮后不久对方也跟着射在他的身体里,滚烫的液体一股一股射进身体深处,烫得他浑身上下忍不住发抖。

白少抱着叶霜寒休息了一会儿,挪了手在他臀上拍了一巴掌,哑声命令道:“下去,在床上趴着。”

叶霜寒乖顺地从白少的身上下来,艰难地挪动自己发软的四肢趴到床上。

大抵是对自己摆出这样的姿势让他感觉到无比羞耻,他的身体颤抖得有些厉害,喉咙里发出了无意识的低吟,像是被欺负的小动物。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粗糙的手掌抚上了他大腿内侧细腻的皮肤,叶霜寒发出的呻吟声一瞬间变大了,刚刚才发泄过不久的地方又有了抬头的倾向。

白少压在他的身上,已经完全精神起来的地方在穴口外坏心地磨蹭,小穴无意识地收缩了一下,被压在身下的叶霜寒表现出了明显的焦躁,白少更加用力地压住他,手握着自己的肉茎在对方的臀上轻轻拍打。

“我进来好不好?”他咬住叶霜寒的耳廓,不安分的手握住了对方的欲望,指尖在敏感的小口上轻轻戳刺。

“唔啊……啊……”叶霜寒高仰起自己的脑袋,筋骨从皮肤底下凸显出来,男人的手移到了他的脖颈上,手指在突起的喉结上流连的一会转而摸上了他的嘴角。

手指一个指节一个指节探入到叶霜寒口中,柔软的舌头主动缠上了他的指尖,对方口腔开始分泌大量液体,叶霜寒含住他的手指吞咽了一下,有些许津液从嘴角流出来,白少抽出自己的手指,温柔地抹去了嘴角的液体。

 

滚烫的肉体终于再次进入到他的身体中,叶霜寒口中发出了愉悦的声音,身体不复之前的紧绷与僵硬,脊背中央浮现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只手抚上了那道弧线,沿着中间的凹陷一路下滑,一直抚到两个人交合的地方,随后便折回了起点。

白少低下头亲吻他的裸背,手掌在他的腰上用力抚摸着,叶霜寒的嘴唇微张,吐露出令人难耐的声音,白少落在他的身上的吻不禁重了一些。

肉体撞击发出令人遐想的“啪啪”声,叶霜寒被顶弄得不断向前蹭去,每次将要撞上床头白少便掐着他的腰将他拖回来,随后又是一阵令人难以承受的顶弄,直把叶霜寒弄得两眼发花。

“哼嗯……白……白倾……”

白少脸上露出一个苦笑,他俯下身贴上叶霜寒的后背,手摸到对方的下身握住那个精神的地方,五指亲昵地动着,从根部缓缓地推到顶部,仿佛要把里面的东西一丝不漏全都挤出来。

叶霜寒喉咙里发出猫叫似的呻吟,两只膝盖不安地动了动,身后的白少一下重重地顶了进来,叶霜寒悲鸣一声,眼泪从眼角涌了出来,下身吐出了一小股浊液。

白少把手上的东西抹在了叶霜寒脸上,对方回过头来看着他,脸上湿漉漉的,乌黑的眼瞳中映着自己的脸。

 

白少觉得自己真可悲。

不论过了多少年,叶霜寒记住的永远是当年的那个白倾,不是在恶人谷里的那个白少,也不是现在抱着他的那个白少。

他所在意的只是根本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好。

白少扬起一个苦笑,他扳过叶霜寒的脑袋,封住了他的唇。

叶霜寒迷迷糊糊中嘴里尝到咸涩的味道,他睁大了双眼看白少的脸,对方的脸却全都是汗水,根本看不出他是否流泪了。对方伸手拂开了他被汗水黏在脸上的头发,手掌痴迷地抚摸着他的脸,叶霜寒看着白少的眼睛,没来由地感觉自己眼前这个人在悲伤,而且悲伤的源头是他。

“叶霜寒。”白少喊了他一声,下身的动作仍在继续。叶霜寒应了他一声,眼梢含着情欲,望向他的眼神并不太清明。“我不跟你认真了。”

叶霜寒显然没有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白少脸上的笑容更加苦涩,他捞起叶霜寒的一条大腿,让他侧躺在床上,下身深深地顶入到他的身体中,怀里的人脸上的表情愈加情色,两只手伸出来搂着他的肩膀,攀附在他的身上。

“我不跟你认真了。”白少又说了一遍,“我还会对你好,还会当你想要的白倾,不过,我不跟你认真了。”

 

“你要的根本不是我,是白倾。”白少这么说道。

叶霜寒蓦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微张的双唇发不出一点声音。

 

 

晚膳前下起了雨,女孩子们提着被打湿的裙角匆匆跑到屋檐下躲雨,银铃一般悦耳的笑声传入耳中,心头上由这雨带来的阴霾也驱散了不少。

白少推开窗看着屋外灰蒙蒙的天,身上那些旧伤似乎痛了起来,他在自己的胸膛上摸了摸,疑惑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当年黄永寿那把剑留下的伤口还在上头,又或是某个正在跳动的地方正隐隐作痛,让他不能好过。

天边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一道响雷骤然落下,轰隆一声,躺在床上睡着的叶霜寒身体瑟缩了一下,睁开眼醒了。

他看见了白少的背影,一个人站在床边,窗外的闪电撕裂了天空,那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寂寞无比。

“白倾……”

白少回过头看着他,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背,低声问道:“离饭点还有一阵,你再睡会儿,该吃饭了我叫你。”谁知对方摇了摇头,伸出手扣住了他的手,指缝和指缝贴着。白少笑笑,任由他拉了去。

他握着白少的手闭着眼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倒是很好的催眠声音,他躺着没有多久又沉入了梦中。

白少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安静的握着他的手,偶尔安静的低头看着他。

这样也挺好。这么想着,他的脸上挂起了一个笑容,如同清晨第一缕明媚的阳光。

 

藏剑山庄除叶霜寒之外的人到底都是对白少有忌讳的,包括叶云暖。她看见白少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走上去,而是退了一步,躲在了她的丈夫身后。

白少看见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地朝她点了点头。

叶云暖飞快地低下了头,这样的白少让她恐惧。如果白少走上前来甩她一巴掌,她还会感觉到痛快,而他现在只是礼貌地对自己点了点头,别的什么都没做。

站在她旁边的人握紧了她的手,扶着她上座。

 

白少来了,这桌面上就必定免不了酒。

一坛陈酿女儿红被端上了台面,白少只是看着酒坛略微勾了勾唇,而后用平缓没有任何波澜地声音道:“再拿几坛来吧,不够喝。”

在场的人几乎是当时就被白少这一句话给砸懵了。北方人豪迈爽气酒量大是没话说的,可是像白少这样对着一坛陈酿女儿红说不够喝的,倒还真是第一次。当然,客人是理所当然不能怠慢的,所以,不管信不信都好,第二坛和第三坛女儿红也被端上了卓。

一顿饭吃下来,桌上的饭菜少了大半,人也倒了大半,作为始作俑者的白少手里轻抛着第五坛酒,随后,他捏着酒坛将里头最后一口酒喝了下去。

“咚——”最后一个跟他喝酒的在看到他喝完第五坛酒后也倒下去了。

剩下的一个能喝酒的也没有,白少笑了一下,将手里的酒坛稳稳地放到地上,从座上站了起来。“我也该回去了,多谢招待。”他扫视了一下饭桌上还没有倒下的人,每一个人触到他的目光都飞快地挪开了眼,口中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客套话。

白少离席,步伐稳健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个刚喝了五坛陈酿女儿红的人。

见到白少离席,叶霜寒打了一声招呼也飞快地抛下筷子追了出去。

叶霜寒追出去能够理解,而随后也跟着追出去的叶云暖就让人不能理解了,尤其是坐在她身边的丈夫。

 

他的脑中“轰”一声巨响,一切都化为灰烬,愤怒迅速地取代了他的惊愕。

叶云暖是去追的是叶霜寒?放他娘的狗屁!

他往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成为了第三个追出去的人。

留在饭桌上的人看着这连这空下来的四个位置。怎么哥哥出去了,妹妹也出去,现在连当妹夫的都出去了,这几个人到底演的是哪一出啊?

 

叶霜寒半边肩膀都被雨水打湿,白少半个人靠在他的身上,不过他并没有感觉到特别明显的重量,显然这人是收了力道的。

“你醉了。”

“我没醉。”白少回答他,似乎是怕他不相信,他低头抵住了叶霜寒的额头,一双清明的眼睛望向他的眼中,“你看我醉了吗?”

叶霜寒抿着唇没有说话,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腰,“我扶你回房休息。”

叶云暖追到了两人的身后,她还坐着月子,而且今天病了,现在被雨淋是不好的,但是她没有动。

“就这样吗?一个点头,过去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吗?”

白少没有回头,他看见叶霜寒想回头也没有允许,所以他吻住了那个人的唇。舌尖蛮横地挑开了他的唇瓣,闯入到口腔中逮住了他的舌头,慢慢的、缓缓的,将他口中的空气统统吞噬殆尽。

六师兄追到了叶云暖的身后,他牵起了她的手,却被无情地甩开。

“你不恨我吗?”

白少松开叶霜寒,又在他的唇角轻轻碰了碰,对方不解地看着他,两只眼睛里写满了迷茫与不解,他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宠溺地揉了揉叶霜寒的头发,没有去解答他的疑惑。

“我为什么要恨你?”他霸道地搂着叶霜寒的腰,回头看着叶云暖,眼神淡然得如同在看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爱一个人已经很累了,我分不出多余的力气去恨一个人。”

 

两句话,他轻轻松松地打碎了她这一生最大的愿望。

 

雨夜里,叶云暖哭得像是当日的叶霜寒一般崩溃。她忘了自己已为人妇,她忘了自己身为人母,她在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前哭得不知所措。

而他没有对她伸出手。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娘子,我们该回去了。”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叶云暖身上,弯腰用自己的身躯挡住落在原本要落在叶云暖身上的雨水。别的,他一句都没有说。

 

原来他们真的是亲兄妹。

放在自己身边的不会珍惜,已经得不到的却执迷不悟。

 

大抵是酒喝多了的缘故,白少回了房便倒在床上飞快地沉进了梦里。

叶霜寒是第一次见到睡得这么沉的白少。

很早之前,他还没有发布悬赏令之前,当时的白倾就已经是睡得很浅的了,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醒来。如果是常人,被惊醒都是动作很大的,而白倾不是,他被惊醒了就睁开眼睛看一眼,那双睁开的眼睛的眼神永远都是清明无比的。

他帮白少脱下身上累赘的铠甲,扯下他脚上嵌满了铁片的军靴,这一切做完后,他的身上已经汗水淋漓了。叶霜寒这才知道,刚刚在外面白少根本就不能叫挨着他。这人的分量远比外表看起来的大多了,一身肉全都是实的,单独抬起他一条手臂都感觉是沉甸甸的。

白少还躺在床上睡得死沉,他睡觉安分,从来都不乱动,真要动了估摸着就是醒了。

也好。叶霜寒想。这种由自己来照顾白少的机会当真不多。

叶霜寒犹豫地朝白少的脸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他的手停下了来,他迟疑着,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去触碰,叶霜寒突然很害怕在自己碰上白少的那一刻,他会醒来。

不过现实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白少拽住了他的手,将他整个人拖入自己的怀抱之中。

“你醒了?”

“你脱我衣服的时候就醒了。”

感情还是睡得很浅。

白少的手探过来扯他的腰封,叶霜寒自觉地踹了自己的靴子,手也帮着白少一起将自己穿着的外衣给脱下。白少扯过身边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搂着叶霜寒的腰把脸往他的肩上一靠,这回就真的睡下去了。

叶霜寒听见背后那个人发出了均匀平稳的呼吸声,自己也闭上眼,窝在对方怀里一会儿便也睡了,始终都没有察觉到背后的白少其实是睁着眼的。

 

 

第二日白少起得很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洗了个凉水澡,天还是灰蒙蒙的他就走出了房门,藏剑山庄里早起晨练的弟子看见他还吃了一惊。

“将军早。”

“早,剑庐现在有人吗?”

“哪儿能啊!这大清早的太阳都看不见,剑庐不给起火的,怕出了意外。”那个弟子突然往自己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嘴里连着叫了好几声,“将军等霜寒师叔醒了跟他一道过去剑庐便是。剑庐里有大半事情是师叔在忙活,找他准没错的!”

“谢了。”白少冲那小孩子点点头,转头又进屋里去了。

小孩子望着他背影,不解地抓抓自己的脑袋,纳罕道:“奇怪……那不是霜寒师叔的屋吗?怎么他进去了……”

 

“醒了?”白少反手合上房门,走到床边往叶霜寒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叶霜寒看着这样的白少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有说不出是哪儿不对,嘴上含糊了一声就钻进屏风后头洗漱更衣去了。

“我去给你打热水冲个澡,昨天淋了雨脏得要死。”

叶霜寒本想拒绝,想起来昨日淋了雨的事实也只好接受了白少的好意。白少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托着一大桶热水,走到他身边让他避开,一股脑全倒进了浴桶里,又加了冷水自己试了温度,这才让叶霜寒坐进去。

他走到了屏风外,没有出房门,大概是在桌边坐下了,叶霜寒还听见他倒茶的声音。

他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在这上面,收拾得差不多了就从浴桶里站起来,还没来得及从桶里爬出来,一张四四方方的大浴巾已经裹上了他的身体。

“谢谢。”

白少微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别着凉了。”

将自己收拾妥当了,叶霜寒和白少一起往剑庐走去。一路上不少人见了白少都忍不住多看一眼,叶霜寒好奇地看了白少一眼,方才发觉对方一直是笑着的。

眉眼弯弯,温润如玉,竟是和他脑中留下的当年的白倾重合了。

叶霜寒的脚步不觉停了,他痴痴地看着已经走到了他前面的白少,对方发觉到他停下了脚步,回头不解地看着他,脸上仍旧是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怎么了?”白少问他,语气中透着几分担忧。

叶霜寒晃了晃脑袋,把脑中奇怪的想法从里头甩了出去。他小跑了一段追上在前面的白少,对方自然而反地伸手来握住了他的手,将他好好地放在了掌心。

 

他感觉他抓住了什么,他又感觉他什么都没抓住。

 

到了剑庐,白少先叶霜寒一步到里头去找叶鸦,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白少就出来了。

白少从里头出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敛了下去了,他仿佛无暇顾及一旁的叶霜寒,匆匆地走出来又出了剑庐,叶霜寒瞥见外头有个天策府的小兵在等他,才碰面,两个人就加快脚步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白少脸上的笑容敛下去时,他高高悬起的心脏突然就落回了原处,那些没来由的不安尽数消散。

 

叶霜寒在剑庐里忙活了半天,原本他招待的客人大清早来了一趟剑庐就没了踪影,一直忙活到用午膳的时间,叶霜寒才算是看见白少带着一脸疲惫的表情从藏剑山庄外回来。

看见了他,白少脸上又扬起了笑容,而瞧见了他的笑容的叶霜寒却不怎么开心了。他走过去扶住白少,撑着这个疲惫的人回到自己的房间,静静地坐在他面前用无声向他发出自己的抗议。

白少被他盯了一会儿,疲惫终是让他脸上的笑容垮了,他无奈而又苦涩地看着叶霜寒,问道:“你现在想要和我说什么?”

“你今天很奇怪。”叶霜寒一句话扔出来没有一丝含糊,说完了,他目不斜视地看着白少的眼睛,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

“叶霜寒,你真他娘的难伺候!”他猛地一把将桌上的东西统统扫在了地上,刚从桌上扫过的手微微发着抖。白少深吸了一口气,他从凳上站起来就要往屋外去,对方蓦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我做了什么让你不痛快了吗?”

“你他娘的什么时候让老子痛快过!”他转头对着叶霜寒劈头盖脸就是一声吼。

 

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

当年他是白倾,他对他百般温柔百般好,他眼里有过白倾吗?

恶人谷里他是白少,他为了他挨了黄永寿多少剑,最后叶霜寒不一样走了?

现在他还是白少,他给他白倾,结果不还是要受他的责问?

真他奶奶的……窝囊。

 

有人把手覆上了他紧捏着的拳头,白少看着那只手,他想要甩掉,他又舍不得甩掉。

“你想要怎么痛快你就怎么来吧……”他低眉顺眼的,眼睫轻轻颤着。

白少苦笑一声,推开了他的手,反问道:“你既然不愿意又何必说这些?”见叶霜寒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他话锋一转,又道:“你要白倾,好,我给你,谁知道我给了你之后你又不要了……哈!叶霜寒,你给我个痛快,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你就给我吗?”他抬头看着白少,眼眶微微发红。

“对,你说,我就给。”

“我要你,现在就要。”

 

白少从未见过如此坚决的叶霜寒。

 

理智彻底断了弦,他抱起叶霜寒走到床边,几乎能说是将人直接给砸在床上的。床板发出“咚”的一声,摔在床上的叶霜寒抬起头不甘示弱地看着他,凌乱的领口露出了他形状漂亮的锁骨。

恐怕全天下都再找不到像自己这样没出息的人了。白少想。他俯下身狠狠咬住叶霜寒的嘴唇,手指揪着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来接受自己的吻。

叶霜寒一边和他接吻,两只手一边不安分地去扯白少的腰封,手探入到亵裤中还没来得及碰到那个地方,男人就握住他的手往床上一摔。

“张嘴。”白少的手指捏着叶霜寒的脸颊,随时准备强行撬开他的牙关。叶霜这回倒是主动,直接抬起两只手搂住他的肩膀,主动吻上了他。

白少手上的动作极其粗暴。一边吻着两只手一边扯着他的领口朝两侧一撕,他的亵裤也被用同样的办法解决了。粗糙的手掌不断地抚摸着敏感的地方,坚硬滚烫的地方隔着一层布料用力地摩擦着穴口。

叶霜寒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手再次伸出去扯白少的亵裤,这次白少干脆握住他的手摁在那个地方上,喘着粗气在他耳边哑声问道:“他娘的看老子为你发疯满意了?”说完,他一把扯下自己的亵裤,撑开叶霜寒的两条腿,没有做任何润滑就强硬地挺进了他的身体。

身体被炽热的肉刃一点一点顶开,冷汗顺着叶霜寒的面孔流下来,他还没有适应这种感觉多久,白少就急不可耐地在他的身体里律动起来。

脆弱的内壁被快速摩擦,火辣辣的痛感伴随磨人的快感一起袭击了脆弱的神经。叶霜寒被顶弄得迷迷糊糊,后穴里像是被插入了一根烧红的铁棍,反复地抽出、顶入,将他的身体内部捣弄得血肉模糊。

白少失控地啃咬着叶霜寒的脖颈,舌尖停留在突出的喉结上不断扫弄,他将他的双手压到头顶,下身野蛮而又粗鲁地进出。白少捞起了叶霜寒一条腿压在胸前,五指在膝弯上掐出了青紫的痕迹,他扬手在对方的臀上抽了一巴掌,比之前更加凶狠地顶了进去,一下撞上了叶霜寒最敏感的那一点。

“哈啊……啊……白倾……”

白少的眼睛倏地发红,嘴里骂了好几声脏的,还嫌不解气,又往叶霜寒的臀上抽了好几巴掌,直把那团白花花的肉给打得又红又肿。

“叶霜寒。”白少喊了他一声,沉浸在情欲中的声音沙哑而又低沉,“老子不和你认真了。”

叶霜寒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他一把扣紧了白少撑在他身侧的手,五指扣住了他的五指,他拉着白少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口,嘶哑道:“没关系。我和你认真就好。”

 

 

白少和叶霜寒的屋里闹出了好大一阵动静,恰好被路过的一个弟子听见了,他清楚白少的过去并不单纯,连忙跑了。路上他正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无意中和叶霜寒的六师兄撞了一下,抬头一看是个能拿主意的人,想也没想就将这事给说了。

 

“霜寒?”他拍了拍房门,里头无人答应,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他有点急了,却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不敢贸贸然闯进去。万一得罪了白少,他背后的天策府都还是其次,恶人谷就真是惹不得的。

“霜寒,你在吗?云暖说让我请你……”他的话还没说完,房门就打开了,而开门的,并不是房间的主人。

“叶霜寒睡了。”白少脸色不善,面上带着明显的倦意,显然是被他刚刚给吵醒的。

他好奇地朝里头瞅了两眼,不过没敢太放肆,看见叶霜寒在床上睡着,他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让霜寒起来到云暖那走一趟吧,云暖找他来着。”

“哈!叶云暖找他?”白少脸上扬起一个冷笑,看着对方的眼神满是不屑,“你是当老子傻的,会相信你这种鬼话?”

他听见白少这种语气心里头的火气“噌”一下窜了起来,反驳道:“哥哥看妹妹有什么错吗?更何况霜寒一直对云暖爱护有加,这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

白少手按在门板上当即就要将门关上,对方眼疾手快地挡住了门,嘴里还没完没了嚷嚷个不停,白少微微皱眉,空气中激起一声轻轻的嗡鸣声,锐利的匕首已经抵在了对方的脸颊旁。

“白倾。”叶霜寒的手握上他的手腕,看着他摇了摇头,“我师兄不知道。”

“啧。”他皱了皱眉,不悦地扫了那人一眼,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云暖找你,你跟我来一趟。”他边说着边伸手去拽叶霜寒的手臂。

“师兄。”叶霜寒站在原地没有动,将手按在了他的手上,缓缓地从自己的手臂上推了下去。“云暖不会叫你来找我的。”

“你妹妹找你怎么了,你赶紧跟我来,免得让你妹妹久等了!”言罢又要去拉叶霜寒的手,这回对方索性没有让他拉,直接侧身避开了。“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妹妹找你都不管了?”

自家六师兄一直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叶霜寒看着他叹了口气,道:“我和云暖闹翻有一年多了。白倾的事情我以后再和你解释,你先回去,我现在还很累。”

 

“将军。”一个天策府的小兵喊了白少一声,他朝白少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出来说话。

白少侧身从六师兄的身边走过,走过的一瞬间他不动声色地撞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口中发出一声讽刺的笑。

“有请。”小兵极其恭敬,神色也分外严肃,不过对于白少,他眼中全无惧意,有的只是满满的尊重。

“路上说。”

 

叶霜寒在床上辗转反侧,自家六师兄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他却怎么都睡不着,脑里一直是六师兄狐疑的眼神和诧异的表情。

“少爷。”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云暖小姐说您一定醒着,让我请您去观鱼港一趟。”

叶霜寒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道:“我知道了,你告诉她我换了衣服就过去。”他从衣橱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匆匆给自己束了头发,见收拾得差不多能见人了便出门往观鱼港走去。

叶云暖远远就看见了叶霜寒往这走来,连忙将手里的孩子交给奶娘,让一群闲杂人等统统都退了下去,和自己的夫君坐在桌边静候叶霜寒。

“找我来无非就是为了过去的事,何必如此麻烦,你自己同六师兄说了就是。”叶霜寒过来也不落座,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这句。

“我说了的,他要听你说。”女子两手规矩地叠放在膝上,抬头挺胸,目光却从来没有放在叶霜寒的身上,也不知是不是心中感到愧疚,故而不敢。

叶霜寒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六师兄,嘴角含着笑,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对于对方找他来的事情似乎并不介意。“师兄有什么想要问的,我要是能说上来一定告诉你。”

“你不是一直最疼云暖的吗?两兄妹,同根同源,为了一个外人闹翻了像什么话!”他怕说服不要叶霜寒,又补充道:“而且你想想刚刚的事情,这白少多霸道一个人?恶人谷里出来的到底是……你何苦为这么一个人和你妹妹过不去?”

他在听见六师兄的话后倏地笑了。在之前,假如有人在他面前这么说,他大概会和那人发一通脾气,接着将真相一股脑都砸到对方的身上,而放到现在,他只是笑了而已。

“师兄,白少之所以入恶人谷,有云暖的原因,当然,也有我的原因。”叶霜寒见六师兄又要说话,忙举起手打断他,道:“师兄,你不用说了,尚且不说我如何,云暖恐怕也不愿意和好的,你也不必当这个和事老了。”

“没什么好说的了,哥,你慢走。”

还不等叶霜寒走出去多远,他就气急败坏地冲着叶云暖吼道:“叶云暖!那可是你的亲哥哥,你就要为了个外人和他生分?”

叶云暖仰起头看着他,凝视了一会儿,她收回了目光看着水里的锦鲤,淡然道:“你喜欢我,你还有一个妹妹,你的妹妹她将我当成一个普通朋友,而实际上我是喜欢你妹妹的,喜欢到能把自己的命都给她。”话说完了,她站起来,端庄地对着自己的丈夫欠欠身,吆喝来奶娘抱了孩子逗了逗,见丈夫还没回过神来,她便自己先回去了。

 

他忽然觉悟,在这件事上,他才是那个多余的外人。

叶云暖嫁给他不是因为她爱他,而是因为他爱她,他能够给她白少永远都不会给她的东西——一个家庭。

“哈哈哈哈……”他凄凉地笑起来,一阵阵苦涩泛上心头。

他愤怒,他不甘,他无可奈何,他爱着叶云暖,他甘愿成为她的避风港。

 

 

“除开这些,也没有别的了。”

“属下告退。”

 

白少回去和叶霜寒打了个照面,对方尴尬地别过了脸,脑后束着的发绳微微滑落。白少皱眉,走到叶霜寒的身边强硬地钳住了他的手臂。

“回去。”

叶霜寒很轻地应了一声“嗯”,乖乖地跟在了白少的身边。才回到房里,白少就麻利地拆下了他头上的发绳,有力的手指梳顺了他的头发,白少宽大的手掌将他的长发握进了手心里。

“还疼吗?”白少问。

他愣了愣,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什么事之后,僵硬地摇了摇头。

“脑袋别乱动。”白少往叶霜寒肩上摁了一下,见对方安分了,手又重新握住发绳往他的头发上绕了几圈,感觉到差不多应当是绑紧了,两只手又分别握着发绳的两端在上头打上了一个结。

叶霜寒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发绳,回过头仰起脑袋看着白少的脸,问道:“你去哪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见了一个人。”男人的手指移到了他的唇上,用拇指用力地摩挲着他干涩的下唇。“多喝点水,嘴巴干干的。”

叶霜寒点了点头,没有回到白少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能跟我说说见了谁吗?”对方横了他一眼,往他脸上轻轻拍了下,之后便再不答应他了。

“我出去了,待会会有我的人来找你,你认识的,别怕就是。”见对方点了头,白少也放心离开。

叶霜寒在房里坐了一会儿,见白少迟迟没有回来,也没有人来找自己,方才被六师兄打断的睡意逐渐又爬了上来,脑袋枕在手臂上靠着桌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两位小哥凭什么不让我进去呢?”说话的人脸上堆满了游刃有余的笑容,一双黑黢黢的眼睛里闪烁着狡猾的光芒。“小哥不让我进去,万一坏了某人的事儿怎么办呢?”

“道长一无请帖,二不说来找谁,恕在下不能放道长入庄。”

“若我硬闯呢?”他眼中的笑意更深,手已经摸到身后的剑上了。“两位小哥不让开也只是白送命而已,何不干脆给我行了这个方便?”

两个守卫弟子见对方有要硬闯的意思,慌慌忙忙亮出了自己的兵器,两双眼睛戒备地看着这个来历不明又有些神神怪怪的道士。

“你们杀过人吗?”道士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与你有关吗?”

“有。”他笑了笑,接道:“如果你们没杀过人,最好还是不要在我面前亮兵器。我的剑如真是动起来,恐怕这藏剑山庄中大多数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无理!怎么如此对待上门的客人?”背后冷不防传出一道男声,两个弟子转身见到了那人的脸,慌忙收起了自己手中的兵器,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六师叔”。

“方才我两位师侄多有得罪,还望道长海涵。”

“海涵不敢,只想麻烦阁下令你这两位师侄让路,如此我就心满意足了。”

对方闻言轻笑,举起两只手给他作了一揖,道:“道长远来即是客,我等本不该将道长拦在门外,只是藏剑山庄眼下有一位客人,我等实在不敢贸贸然让道长进入。”

“让他进来,我认识。”叶云暖站在丈夫的身后,从他背后看了道士一眼,如此道。“他是白少的人,名叫段秋风。”

“呵。”段秋风蓦地发出一声冷笑,“原来是你。都快忘了你是藏剑山庄的人了,我还以为你是要死心塌地跟着白少留在恶人谷里不走了。”他这番话没留半分情面,完了还似笑非笑地看了叶云暖两眼,存心是要给她难堪。“如此还真是多谢了。”

 

“白少的人欺人太甚,你怎么还忍气吞声?”

“有吗?”叶云暖不冷不热地回了丈夫一句,俨然是没把刚刚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的脸倏地一黑,反问道:“他这不叫欺人太甚,什么叫欺人太甚?他欺负我的娘子也就罢了,我的娘子还替他说话,这是个什么道理?”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已经没有事情瞒着你了。”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想起啦叶霜寒今日在观鱼港里说的话,再看叶云暖现在对他的态度,他更加感觉到心如死灰。

“叶云暖,你到底为什么嫁给我?”

“你自己清楚。”

 

云迦在白少的身边现身,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道:“段秋风刚刚入庄,裴颜已经在叶少爷房里守着了,唐越、阿任岛和林淼正在扬州待命。”

“嗯,你继续监视。”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叶云暖和她丈夫看上去关系并不和睦。”

白少勾起一个冷笑,在云迦身上轻轻扫了一眼,对方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她这是得了个报应,该的。”

“我先下去了。”

“滚。”

 

叶霜寒睁开眼发觉屋里多个人,在他看清这个人是谁之后,他总算明白白少之前和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你怎么来了?”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桌面给裴颜倒了杯茶。

“不为什么。我们这些人的命都是白少救回来的,他一声命令,我们自然过来。”

叶霜寒想起来裴颜曾经死过一次的事情,现在想来应该是白少当时就安排好了的,恐怕白少连段秋风倒戈的这个可能也一并算进去了,这才留了裴颜一条活命。

“白少没想过段秋风会倒戈。”似是看出了他的所想,裴颜如此说道。

“为什么?”叶霜寒不解。

“因为他相信段秋风,所以才让段秋风去劫持你,没想到结果是被反打了一耙。”

叶霜寒抿了唇没有再说话,他看了裴颜一眼,对方的注意力在茶杯上完全没有注意他,他的嘴唇翕动着,话都到嘴边了他又咽了下去,如此往复了几次,叶霜寒还是没能开口问出想问的话。

裴颜抬眼看了他一眼,口中轻笑,道:“你问吧,我不会和白少说的。”

 

“白少从昆仑回去之后说了什么吗?”

 

他正欲推开门的手倏地停下了。

 

“他什么都没说。”裴颜道,“他只是喝了一大坛子闷酒,接着醉醺醺的就上路了。”

 

门外的白少猛地推门而入,他瞪了裴颜一眼,对方笑着站了起来从房里退出去,顺手还帮他将门给关上了。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

白少看着叶霜寒,叶霜寒看着自己的膝盖,他眉一挑,走到叶霜寒身边强硬地扳过了他的脸,低头准确无误地吻上了他的唇。

叶霜寒瞪大了自己的双眼,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了。

“你干什么……”他别过脸去,微微抿起了唇,唇上似乎还残留着白少的味道。

“你问裴颜什么了?”白少撩开了他的刘海,吻从额角一路落下,手指在对方的颈侧轻轻摩挲着。

“你听见了。”

“我没听见。”睁着眼睛说瞎话。

叶霜寒扭头恶狠狠地瞪了白少,谁知一见对方脸上的得意笑容他就没出息地没了脾气。对方见他这样又凑上来在他耳边说话,反复地问他刚刚问裴颜什么了,语气中藏了那么点洋洋自得。

“你到底问裴颜什么了?”他搂住他的腰,嘴唇贴在他的耳廓上,没说一个字嘴里的热气就往叶霜寒的耳蜗里钻,逼得对方一个劲儿往后缩。“之前还说跟我认真,现在问个问题也不答我。”

听见白少提这件事他的挣扎没有之前厉害了,不过心里头还是赧然得厉害,怎么都不愿意去看白少的脸。“我问他你从昆仑回去之后说了什么没有,他跟我说你什么都没说,光喝酒。”

“然后呢?”白少继续问道。

“然后你就进屋了。”

“你不跟我问吗?”

白少扭过他的脸,笑着看他,叶霜寒迎上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眼里的笑容冷冰冰的。他咽了口唾沫,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不知不觉中已经是露了怯。

“问什么?”

“问我夜里梦见了什么。”

 

 

李承恩到得有些太早,早得让藏剑山庄的人猝不及防。

藏剑山庄不少人都知道辅国大将军是为了兵器来的,却几乎无人知道是为了什么兵器,除了几乎每日都站在楼外楼中的叶晖和隐居于天泽楼中的叶英。

 

“将军久见了。”

“我与大庄主是初次见面。”白少开口,明显察觉到面前的人有些微错愕。

“将军与李将军身上的感觉真是像极了。”叶英解释道,他停顿了一会儿,又道:“你和李将军身上都有让人不敢靠近的感觉。”

像狼。

呆在他们身边不会获得任何安全感,哪怕知道他们强大无比,知道躲在他们的背后就永远不会受伤,然而,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下一个猎物会是谁。前一刻他还在微笑,下一瞬间或许就会咬上你的咽喉。

叶英仰起头,眼睛眨了一下,他伸出手捏住了一朵正在落下的海棠花。

“李承恩人已经在天泽楼内了,庄主请。”

“请辅国大将军出来罢,这么好的景致不看看怪可惜的。”

叶英听见了很多人的呼吸声。婢女的,小厮的,罗浮仙的,白少的,李承恩的,藏在屋里的影卫的,以及,几乎贴着自己站着的某个人的。

叶英轻轻笑了起来,准确地摸到茶壶倒了两杯茶。

“庄主久等了。”李承恩在他面前落座,脚步并不沉重,大概是没穿那身厚重的铠甲。

“将军能容我问一个问题吗?”叶英将面前的茶推到李承恩的手边,白色的刘海微微滑落,挡住了额角的梅花印。

“庄主请说。”

“方才来请我那位将军……来头应该不小吧?”

“若真要追究起来,他还真没有什么来头。他只是去过一个很多人都害怕的地方,其他人都死了或者身陷囹圄,而他全身而退了。”李承恩端起茶轻抿了一口,叹道:“西湖的雨前龙井果真名不虚传。”

叶英不知为何睁开了眼,蒙着阴翳的双眼对着李承恩的方向,让人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的如旁人口中所说的一样双目失明。“刚刚那位将军,是恶人谷里出来的。”

“是。”李承恩大方承认。

叶英合了眼,脸上的表情归于平静。“辅国大将军的意思恕我猜不透。”

“庄主介意我让白少这样背景的人留在藏剑山庄。”

“对。”叶英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他倏地睁开双眼,眼中凝上了一层冰霜。“你制不住他,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人里是否有他的人。”

“庄主,你听过天策府曾经的白倾将军吗?”

“曾有数面之缘。”叶英记得,这位叫白倾的将军曾经与藏剑山庄中一位弟子交好,后来不知道为何被人悬赏了,之后便人间蒸发再也不曾听过他的名字了。

“庄主方才不曾认出吗?”

叶英倏地愣住。

当年的白倾和刚刚那位白少不像一个人。白倾是温柔的、内敛的,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芒刺,更不会像是白少这样,无形中压迫着周遭的每一个人,让人喘不上气,无法呼吸。

“恶人谷不是个好地方,恶人谷里出来的未必不是好人。”

 

叶霜寒在藏剑山庄里漫无目的地乱逛,他在找白少,而对方大清早就没见了人影,和辅国大将军到来的时间相差无几。

大概是去见李承恩了。

他问了几个人,没人看见白少,也没人知道李承恩在哪里。似乎天策府的人都喜欢这么来无影去无踪,曾经的白倾也是这样,一夜之间,人间蒸发,换了个名字叫白少却整整六年无人发现。

也难怪。白倾和白少像是两个人。

叶霜寒至今不明白为什么曾经的白倾能够变成现在白少。

他走过一扇月洞门,海棠花的花叶落在他的肩上,他抬起手将它们从自己的肩上拂落,指尖沾染了一缕淡淡的花香。他仍旧是漫无目的地乱逛,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天泽楼附近。

如果白少跟在李承恩的身边护卫,或许现在就在天泽楼中吧。想到这,叶霜寒没有什么犹豫就越过了那道门,站在树下的白少恰好看了过来。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后对白少扬起了一个笑容。

白少快步走到叶霜寒身边推着他的肩膀让他出去。

 

“藏剑山庄有个小孩子很特别。”李承恩笑笑,将停在白少和叶霜寒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

“怎么说?”

“有人对他没有表现出来任何防备。”

 

那对白少这种人来说,无异于把命交到了对方的手上。

 

“你害怕吗?”小孩子问他。

“害怕什么?”叶霜寒笑着反问。

小孩子扭头对着白少的背影扬了扬下巴,接着继续看着叶霜寒,“你不怕他吗?师叔他们都说他不是好人,是从恶人谷里出来的。”

他弯下腰拍了拍小孩子的脑袋,答道:“他救过我的命。”

“恶人谷里也会有这样的人吗?”

“有的。”

“师叔在他身边不会感觉到很难受吗?”小孩子沉思了一会儿,道:“我每次靠近他都感觉自己喘不过气,好像要被吃掉了一样。”

“我不会。”叶霜寒笑了一下,“我站在他旁边感觉很安全。”

一大一小两个人滔滔不绝。

白少只是回去交代一下护卫工作而已,叶霜寒之后的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师叔。”小孩子打断了他的话,两只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叶霜寒的背后。

“你不是找我吗?”白少拽住了对方的手臂。

“就是闲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你忙你的就好。”

小孩子看见白少就坐立不安,找了个借口飞快地跑掉了,临走前还怪异地看着叶霜寒,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不怕白少。

“事情已经吩咐下去了,我现在回不回去都一样。”

叶霜寒点了点头,刚刚他脑子里还有一大堆话要和白少说,现在两个人面对面了他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不说话,我就回去忙了。”说罢,他松开了握在叶霜寒手臂上的手。

“别走。”叶霜寒反拽住白少的手臂,对方回头看着他,他动了动唇,到嘴边的话之后又咽下去了,只道:“你就当陪陪我。”

“你原本想说的不是这句话。”白少戳破了叶霜寒,看着对方的双颊逐渐变红,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白少不依不饶地贴上来,温暖的气息呼在他的脸上,是他所熟悉的味道。叶霜寒脑子一热,稳稳地吻上了白少的唇,柔软的唇瓣贴在了对方的唇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张嘴在叶霜寒的唇角咬了一口,舌头挤入他的唇瓣中舔弄着柔软的唇肉。对方索性伸手环上他的脖颈,张开嘴给他行了方便。白少也不客气,一只手按住了叶霜寒的后颈,舌头伸到他的嘴里逮住他的舌头用力吸吮。

他的身体忍不住发抖,酥麻的快感沿着脊椎爬上来,搂着白少的手不禁收紧。

白少松开他,手在他的唇角上揉了揉,“你就不怕被人看见……”

“白倾……你还喜欢我吗?”

“我不告诉你。”

 

李承恩到了,夜里理所当然是热热闹闹的一大群人。

席间叶霜寒一直在往主桌瞥,他的辈分不高,而且庄主一辈兄弟不少,和他一样的小辈是一定坐不上主桌的。而白少坐在主桌上,先不论他的功绩和军衔,光是他负责李承恩的护卫工作这一条就足以让他坐上主桌了。

“霜寒,专心点吃饭。”坐在旁边的娘拍了拍他的大腿。

“嗯。”他收回目光,扒了两口碗里的饭。“云暖多吃点,你病才好。”

白少抽空往叶霜寒的方向瞥了一眼,对方的桌上平静得很,一眼望过去也都是和叶霜寒平辈的人,多少都是有印象的脸。这才分了一会儿神,饭桌上立马就有人注意到了,又是一杯酒送到嘴里。

主桌那边光在喝酒,尤其是白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旁边则不同,就是喝酒也没有主桌这么大的动静,或者干脆就是去主桌敬酒的。

“霜寒,过来。”有人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是他爹。

叶霜寒沉默地端起已经添了酒的酒杯,旁边的妹妹和妹夫也一道站起来,三个人跟着父亲走到主桌边上。旁边的父亲熟练地说着各种各样的客套话,一连就是三杯酒下肚,末了还推了他一把,示意他敬酒。

“这位是公子吧。”李承恩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是的,长子。”

李承恩故意看了白少一眼,道:“听闻你和白将军是旧识,而且白将军对你有过救命之恩,你的第一杯酒理应敬他。”

“我……”才出口一个字,白少就耐不住站起来夺过他手里的酒杯将酒喝了。

“回去。”

叶霜寒眨了眨眼睛。

白少靠向叶霜寒的耳边,低声道:“回房等我。”

叶霜寒看了旁边的父亲一眼,大抵也是忌惮白少的原因,往日总是分外严厉的父亲这回并没有斥责他,反而是朝他点了点头。

 

酒一直喝过子时才算结束。

白少有点醉了,勉强一个人走到屋前,用力在门上拍了两下,屋里的人一开门他就迫不及待地抱上去,将自己半个身体都倚靠在对方身上。

叶霜寒撑着白少其实很是吃力,哪怕他并没有完全靠在他的身上。

“你喝多了。”

“嗯,有点醉了。”他反手将门关上,扶着叶霜寒踉踉跄跄地往床边走。

“我刚刚看你没吃什么东西,肚子有不舒服吗?”叶霜寒把白少放到床上,帮他脱了靴子,又解了他外衣的衣带将外衣脱下来。白少一路都很配合,再加之没有穿那一身累赘的铠甲,倒是比上次要轻松多了。

白少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又感觉不到他的笑意。“我说我难受你给我揉揉吗?”

叶霜寒没回答他,直接将手探到他亵衣底下去在小腹上轻轻揉了起来。“我手轻了还是重了你说一声。”

白少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笑,一手搂上叶霜寒的肩膀将他拽到了自己的身上,握住他停在自己小腹上的手缓缓往下扯,一直扯到裆部才停了下来。

“你干什么!肚子不舒服还……”接下来那个词眼叶霜寒怎么都说不出口。手下那个地方明显已经抬起头了,隔着一层布料贴在手心上也能感觉到有多热,他甚至能感觉到上面的脉络正突突跳着。

“我说我肚子不舒服了吗?”他握着他的手扯下自己的亵裤,让他的五指包裹住滚烫的地方,“给我揉揉……”

最后四个字白少是贴着他耳朵说的,他的腰当即软了一半,握着那个地方的手情不自禁就动了起来,手指生涩地抚慰着对方的欲望。

“你这个速度我得多久才射……”听见他的话对方乖巧地加快了手上的速度,靠在他肩上的脑袋发出了隐忍的呻吟声。“要我帮你吗?”他撩开了叶霜寒的敝膝,隔着亵裤握住了他半抬头的地方。

叶霜寒的腰猛地一抖,身体里涌出一小股液体沾湿了亵裤,手上的动作也不觉停了。

“继续。”白少沉声道。

“要……”

白少起先是一愣,随后明白叶霜寒说的“要”是什么意思后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他不急着把手伸进对方的亵裤里,而是用手掌隔着亵裤重重揉了两下,听见叶霜寒忍不住开始呻吟了,这才将手伸了进去。

“白倾……哈啊……”接连不断的快感涌进脑海中,另一个地方也逐渐变得饥渴起来。叶霜寒手上的动作断断续续的,跪在床上的两条腿不断打着颤,不过是一晃神,他就泄在了白少的掌心里。

“我还没够呢……”沙哑低沉的嗓音落在叶霜寒的耳畔,白少的手指不安分地探到了后方,在穴口外慢慢地打着转。

叶霜寒收回了自己的手,两只手撑在白少的身侧,勉强抬起了自己的身体,对方原本在他后穴上打转的手指滑到了臀上,粗糙的手掌索性顺着他的大腿摸下去,在内侧敏感的皮肤上轻轻揉捏。

“自己舒服了就不管我了?”

“你进来……”

白少猛地翻身把他压在身下,膝盖用力地顶开他的大腿,粗重的呼吸落在了他的耳边。

“你再说一次?”

“你进来……唔!”

又是全无前戏的插入,却意外能令他感到安心。

他在被他所想的人侵略。

 

 

黑衣人在屋檐上飞快地走着,脚下的砖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从屋顶上跳下来,灵巧地将自己藏在了黑暗里,待到藏剑山庄的巡夜弟子走过去了,又迅速地滚入到花丛中。

“嗯?”其中一个巡夜弟子回了头,不过他回头晚了,黑衣人早已从花丛中跑出。

“别看了,这大半夜的哪有人。而且辅国大将军来了之后巡夜的人数比以往多了一倍不说,天策府自己本身就有人在巡夜。”

“也是,大概是野猫什么的。”

黑衣人又避过了几处守卫弟子,他来到马厩边上,悄悄地从马厩里牵出了一匹马,在巡夜弟子发现之前跨上马狠狠抖了缰绳,朝着剑冢的地方跑去。

 

他取下放在剑架上的千叶长生剑,眼睛戒备地往四周扫视,小心翼翼地将剑用布裹好背上,离开了空寂冷清的神剑冢。

在黑衣人到达之前。

 

黑衣人推开神剑冢的门,发觉竟然是虚掩的,他心中莫名起一股不安感,不禁加快了自己的脚步飞快地赶到祭剑台——原本放着千叶长生剑的剑架已经空了。

他从神剑冢里出来,仍旧没有惊动一个人。他骑着马走到灵隐寺附近将马抛下,随后施展轻功朝天泽楼奔去,手脚利落地解决了藏在屋顶上的影卫。他脱下自己身上令人生疑的装扮扔在一边,藏在夜行衣底下的竟是藏剑山庄灿金色的武装。

他的动作仍旧利落,轻巧地避开了巡夜的弟子回到了自己的房中。躺在他床上的人身体轻轻动了动,不过他没注意,脱了外衣就在对方的身边睡下了。

 

 

李承恩到达的第二天,藏剑山庄就热闹了。

叶晖的面前躺着几具尸体,还有一套夜行衣,几个昨夜被安排巡夜的弟子面色凝重地跪在他的面前,似乎在等着责罚。

李承恩在旁边坐着,脸上是一贯镇定自若的笑容。

“昨夜驿站丢了一匹马,今早找到了,拴在灵隐寺附近,弟子已经让人去前去探查。”

“查不到的,障眼法。”李承恩说。

白少弯腰仔细查看了几个影卫身上的伤口,全都是一击致命,动作干脆利落,绝对是个高手,以一敌四都不落下风。白少心中的疑惑更重,这手法看起来不像是来暗杀李承恩的,倒很像是要转移视线。

“白少,出来说话。”段秋风在门外喊了一声,看神色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大麻烦。

白少径直走了出去,问:“发生什么了?”

段秋风道:“换个地方再说话。”

两个人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反复确定周围没人后,段秋风从衣袖中掏出一片银杏叶交到白少的手中。

“那个?”

“对,昨天我们得到消息,没有通知你就自己先动手了,现在东西还在我们手上,你通知李承恩一声,不过别说东西在我们手上,以免打草惊蛇。”

“你们去扬州悦来客栈,和老板娘说我的名字,剩下的事情她会帮你们安排好。你再让阿任岛易容成裴颜的模样和裴颜换换,阿任岛留藏剑山庄,裴颜出去。”

“好。”

段秋风走后,白少飞快地撕碎了手上的银杏叶扔进了花丛中。

 

几个人在楼外楼中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白少回来。

叶晖问:“将军刚刚看这伤口,有什么发现?”

“杀手武功极高,以一敌四全都是一招毙命,而他之后没有杀李承恩就走了,这不像来暗杀的,像障眼法。”

“如果不是为了杀李将军,杀手的目的又是什么?”

“二庄主还记得灵隐寺是在什么地方的旁边吗?”

叶晖的脸色倏地变得惨白。

 

暗杀李承恩是假,偷神兵才是真。

千叶长生剑,失窃。

 

千叶长生剑的剑架确实是空的。

剑冢的附近素来很少有人守卫,其一神剑冢想要进去并不简单,其二要直接带走神兵更不简单。这位偷神兵的还真不容小觑,能进入神剑冢也就罢了,竟然还能将千叶长生剑安然无恙地带出来。

“将军看有可能是几个人联手吗?”

“有这个可能,不过杀影卫的只有一个人,四个人都死在同样的剑法下。”似乎是捕捉到了什么,白少倏地笑了起来,锐利的目光在四周的人身上扫过,让人不寒而栗。

“将军是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如果偷神兵的人和杀手是一个人,他是先偷神兵还是先杀人?”

“为何是一个人?”在场有人不解道。

“杀影卫像是一种发泄。”白少说,“四个人全都是一招毙命,而且杀手居然把夜行衣给扔了,扔在藏剑山庄里。”

白少的话犹如当头棒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猛地被他敲醒了。

叶晖的脸色当即变得惨白,他传来自己门下一个值得信任的弟子,吩咐道:“去请大庄主,说辅国大将军和白将军有请,事关重大不得不来,如果他不肯来,告诉他,事情和长生有关。”

 

“不去。”

“大庄主,二庄主说事关重大不得不去。”

叶英冷声道:“天策府的事与藏剑山庄无关。”

李承恩的影卫被杀,即便是发生在藏剑山庄里,有叶晖一人处理也足够了。而且李承恩出门永远伴随着暗杀,对天策府来说这不过是鸡毛蒜皮大的小事,李承恩背后真正的意思恐怕与影卫被杀的事情毫不相干。

“二庄主说……此事与长生有关,请大庄主务必前往。”

叶英的心猛地一沉,感情不是天策府,而是叶晖这是借了天策府的名义来请自己。与长生有关,不是与叶婧衣有关就是与神兵有关,无论哪一个都是藏剑山庄的事,他身为一庄之主断然不能推脱。

“领路。”他扶着桌沿站起来,旁边的罗浮仙连忙上前来扶着他。

 

千叶长生剑失窃,而且疑似是藏剑山庄内部的人所为。

除开藏剑山庄内的几位庄主,还有几位庄主的心腹,剩下的,哪怕是李承恩和白少之流都不能够相信。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各自心怀鬼胎。

“这件事,除了现在在屋里的人,对外一个字都不能提起。”

“你知道什么吗?”李承恩挑起眉,看着白少的眼里并没有多少信任。

“比你们稍多而已。”对于李承恩对自己表现出的不信任,白少并没有多大反应,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由不信任组成的关系。“你要知道,我也不是不能说,真要打草惊蛇了损失的也不是天策府。”

“我相信白将军。”叶英不知道为何想起了当年的白倾,会和叶霜寒说说笑笑的白倾。如果是他,倒是值得相信的人。

叶英的信任来得太过于突然,自一年前回到天策府后白少从未感受过这样的信任,如今叶英如此信任他反而让他感觉到一丝不习惯。“定不负庄主所托。”

“如此甚好。”

 

 

白少走进客栈里,跟踪他的人连忙也跟了进去,而客栈里完全看不见白少的身影,白少仿佛从人间蒸发。

一小二走上前,谄媚地笑着,问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呢?”

“刚刚进来一个红衣银甲的将军你看见了吗?”

“客官你花眼了吧?刚刚没有这样的人进来啊!”小二一脸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人,看表情看不出什么破绽,似乎他确实没有看过这么个人。

跟踪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悦来客栈,踏上了回藏剑山庄的船。

船上的老叟见他上船扬起一个笑容,道:“你娘子看你买这么些东西肯定很开心。”

“哪里,丈夫疼妻子是应该的。”

 

店小二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走到柜台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端着一盘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做的菜上了二楼。

“绝对是藏剑山庄的人。”唐越从暗道走进来,将手上端着的那盘菜放在桌上,用筷子戳烂了鱼腹夹出了里面的小纸条。

“看见夜行衣我就知道一定是藏剑山庄的人无疑。”白少从唐越手里结果那张纸条铺平在桌面上,是叶英传的口信。“得想办法查查今天出来的有什么人。”

“不能直接问吗?”

“他是藏剑山庄的人,怕会打草惊蛇。”

“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裴颜说,“不过需要叶霜寒配合。”

白少微微蹙眉,看着裴颜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先说了,我再考虑要不要这样做。”

 

白少一边喊着叶霜寒的名字一边在藏剑山庄里乱转,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叶云暖推开窗看了白少一眼,很快又将窗合上了,身边的丈夫注意到了她这举动,走到门边朝外探了一眼。

“他在找叶霜寒。”

“不用你提醒。”叶云暖将已经睡熟的孩子放进小床里,全然不顾自己的丈夫还在身边看着,径直走出门,朝着白少走去。“我哥可能出去了,你去马厩问问或者上码头问问。”

见到是叶云暖,白少的脸上也不是什么太好的表情,干巴巴地说了一声谢谢,甚至没有等叶云暖将那声“不客气”说出口,他就往距离此处比较近的马厩去了。

叶云暖扯起一个苦笑,回到房里坐在婴儿床边,打开紧闭的窗,痴痴地看着窗外。她走了一会儿神,看见白少从马厩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比之前还要慌张,大概是没有问到叶霜寒的消息。

她低头用手指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爱怜地抚摸着这张和自己有些相像的脸。

 

白少走到码头,焦急地找到刚刚替他摆渡的老叟,问道:“老人家,您看见叶霜寒出去了吗?”

“嗯?叶霜寒少爷没来过码头啊!”

“藏剑山庄里找不到他人,我去马厩也问过了,也说他没有来过,您再仔细想想?”

老人家嘿嘿地笑了几声,答道:“真没有!老头子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记性还是很好的!将军也不必太过担心,叶霜寒少爷或许就在藏剑山庄哪个偏僻角落里呢!你要不去小颖园找找?”

“当真没来过?”

“没有!今儿来找过我的就六少爷和将军您呐!”

白少的眼中飞快地闪过去一丝凶狠,他挤出一个苦笑,抬起手朝老人做了一揖。“还是多谢您了。”

“你在这干嘛?”叶霜寒站在白少的身后。

白少愣了一下,转过身狠狠地把叶霜寒揉进自己的怀里,他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很轻地道了一声谢。

“嗯。”叶霜寒同样轻声回应他。

 

两个人回到房里,白少谨慎地将门合上,将叶霜寒给摁在了凳上。“你最近别去叶云暖那里了,尽量不要离开裴颜或者我太远。”

“我想知道藏剑山庄发生了什么。”

“这不能和你说,我答应了叶英绝不提此事。”白少眸色暗了暗,摁在叶霜寒肩上的手不自觉重了几分。“而且跟你说了,你一定会忍不住坏事。”

“我一点都不值得你信任吗?”

“在叶云暖面前你有原则吗?”

接踵而来是无限的沉默。

白少的话戳在了他的死穴上,哪怕是现在叶云暖已经和他闹翻了,他还是会忍不住去保护、溺爱这个妹妹。在叶云暖面前几乎失去所有原则的自己,理所当然是不会被白少所信任的,更何况连那位不问世事的大庄主都插手了,这件事恐怕比他所想的还要严重。

“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嗯?”对于叶霜寒态度的突然转变,白少其实吃惊不小。在过去,只要提起“叶云暖”这三个字,叶霜寒都会变成另一个叶霜寒,他万分痛恨的叶霜寒。

“不要再像上次一样。”叶霜寒的五指倏地攥紧,“别受伤了。”

 

 

千叶长生剑杳无音讯。

焦灼感萦绕在他的心头,一整天了,他没有得到任何关于千叶长生剑的消息,藏剑山庄也没有人发现这件事,丢了的那匹马早也已经牵回马厩了。

他拿不准藏剑山庄的人是真的不知道千叶长生剑丢了,或者只是按兵不动而已。他只能按捺自己的耐性默默地等下去,一直等到千叶长生剑的消息出现,他才能走下一步。

 

“云暖,你不去看看你哥哥吗?”

叶云暖抬起眼怪异地看着他,怪道:“我上次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他原本是打算和叶云暖一起过去,也能趁着这个机会从叶霜寒嘴里打探出点什么,毕竟他和白少每天都住在一个屋檐下。谁知道叶云暖对叶霜寒的态度从来没缓和过,这个念头也只能就此打消。

“你要去看你就去看吧,帮我捎一声问候就行。”

“那好吧,我自己去。”他原本还苦恼要怎么找个理由去见叶霜寒,结果叶云暖马上给了他一个。

 

白少搂着叶霜寒坐在床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身体无意识地摇晃。

叶霜寒贴着白少的脸,对方呼出的气轻轻抚过他的颈侧,微微感到有些痒,他害羞地躲开了去,白少干脆就一口咬上他的颈侧,用力地在皮肤上吸吮,留下一个印子。

“躲什么?”

“痒……”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门的方向,屋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影,他躲开白少凑过来的脸,小声道:“屋外有人。”

“有人也不是来找我的。”

门适时地响了起来,叶霜寒想起身去开门,白少的两只手却固执地箍着他的腰,怎么都不肯松手。“你想等我开门!”他的声音不敢太大,怕惊动了门外的人。

白少擒住他挣扎的两只手,直接吻上了他的唇,舌尖描绘着唇瓣美好的形状。他没有吻到底,把叶霜寒的唇给咬得微微肿起后便松开了他。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叶霜寒将白少推开,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走到门边将门打开,没想到来的是个稀客。

“六师兄。”

“怎么过这么久才开门?”他本想走进来,哪知白少也在,一时倒不知道到底是该走进来还是不该了。

白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对着他点了点头,取过床头放着的一本书翻看起来,再没抬眼看过这师弟俩。

得到了白少的应允,他的总算稍有放心,走进屋来大大方方就坐下了。“我本来想和你妹妹一起来的,她不肯来,只让跟你问声好。”他佯作漫不经心地看屋内的布置,实际上是在观察白少的反应,而对方丝毫没有给他反应,只专心致志看着手里的书。

见白少确实对他没有防备,他转了身,面对着白少的方向,问道:“我听人说,昨夜李将军似乎遭了刺杀,死了四个影卫。”

“确实。”白少的目光仍旧停在书页上。

“藏剑山庄确实守卫不足,有多担待。”

“李承恩出门不死人才是怪事,没什么好担待不担待的。”

他又试探性问了几个问题,白少都一一作答了,看上去确实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白少的回答每次都是在关键的地方拐了个弯,着实令人生疑。

他只专注于和白少的对话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房间的主人在一边皱起了眉。

一来一去问了有好些问题,他也大概确认了白少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便起身告辞了。

“我师弟这些日子有劳你照顾了。”

“不麻烦,慢走。”

 

人一走,叶霜寒就慌慌张张地把门给关起来,转过身,刚刚还沉浸在书中的白少此时已经抬起了头,目光正停留在他的身上,那双看着他的眼睛深不见底。

“过来说话。”他对他招了招手,将走过来的人拉入到自己的怀里。“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也知道你听我这么说了就会知道答案。”

“云暖和孩子是无辜的。”

“我知道。”白少应他,“但是我不能让人去保护她们,若是现在让人去保护她们会打草惊蛇。”

这好像是白少第一次跟他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事。

他莫名就想到了阿任岛曾经的话。

阿任岛曾经对他说过,白少从来没有变,只是给他看到的地方不一样了。现在将这些话想起来,他突然就有点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当年他不在局中,白少给他看的都是自己最好的一面;后来他在局中,白少不得已让他看见了自己最不好的一面。原因无他,因为他们同在局中,白必须得以大局为重,而他只是这局棋中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

叶霜寒抬起手搭在白少的肩上,轻叹一口气,道:“天策府原本该怎么做事,你就怎么做事吧……”

“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伤叶云暖。”

“我不要你的保证。”

“怎么了?”

“代价太重了,我不要。”

白少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搂着他的两只手不自觉收紧了。

叶霜寒低下头将脑袋抵在他的胸膛上,两只手缠上了白少的腰,身上逸出了那么点悲伤的味道。“你上次保护我,就是以伤害自己为代价的,我不要。”

“你不想我受伤吗?”白少居心叵测地问。

“不想。”他直接就承认了。

“为什么不想?”他两手抓在叶霜寒的手臂上,用额头抵着他的脑袋,两双眼睛无比接近,将对方眼里的东西看了个一干二净。“叶霜寒,回答我。”

“不管你是白倾还是白少,我都在意你,我都不想你受伤。”他咬了咬牙,补充道:“我不跟你做这种人命买卖。”

白少的唇倏地覆了上来。

 

 

裴颜已经很久都没和他说过话了。

自恶人谷一战结束,裴颜就隐居于万花谷仙迹崖中不问世事,连万花谷中都少有能见到他的人,就不要说他根本不是万花谷中的人了。接到白少的信时,他本以为裴颜是绝对不会出现的,直到他们在悦来客栈碰面。

见面,也只是一个浅浅的点头,裴颜就入了客栈,之后更是先他一步潜入藏剑山庄中。虽说白少后来将裴颜给换出来了,只是回到了悦来客栈的裴颜永远都一个人呆在屋里,不会见任何人。

 

“我进来了。”段秋风推开了裴颜的房门,屋里的人对他突然的闯入没表现出不满,自然,也不会表现出欣喜。

“白少不是让你来找我闲聊的。”

“恶人谷里发生的事情你还是在意。”段秋风开门见山,走到裴颜的面前将他手里的书抽出来往身后扔去。“裴颜,已经一年了,连白少都已经不在意了。”

“我在意。”他猛地站了起来。他本不如段秋风高,不过刚刚这猛地一站,气势上反而要压过去段秋风不少。“段秋风,我在意,哪怕白少不在意我也在意!你以为白少身上的伤是为叶霜寒受的?如果不是我和你,白少根本不可能受伤!”

段秋风哑口无言。

裴颜对白少的忠诚是明摆着的,哪怕是在恶人谷那种充满了勾心斗角的地方都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裴颜为什么对白少如此忠诚,因为裴颜想离开恶人谷,而白少给了他这个机会。在裴颜的心里,白少犹如神祇。

而他亲手把这份背叛强加在了裴颜的身上。

哪怕是裴颜自以为的。

 

“闹不愉快了?”林淼看段秋风垂头丧气地走出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染上了一抹久违的痞气。

段秋风横了他一眼,对于他说的话并未作出反驳。

“你知道白少对裴颜来说是什么。”

“他死过一次。”段秋风说。

“段秋风,是你自己开口要的。”林淼敛了脸上的笑容,走到段秋风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自作自受。”

段秋风仍旧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他只是苦笑着叹了口气。林淼说的是对的,尤其是最后四个字,他就是自作自受。

“对了,白少刚刚来说要查一个人。”林淼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一扔,准确地扔进了段秋风的手里,“藏剑山庄的六少爷。”

段秋风攥紧了手上的纸条,道:“我去查吧,让云迦安心监视他。”

 

裴颜站在门后将门外的一切都听得清楚。

其实一直到白少要他死为止,他都确实是对白少无比忠诚的,而在白少要取他命的一瞬间他动摇了,而即使动摇了,他仍旧选择了赴死。

因为要他命的是段秋风。

他以为段秋风看得比他清,比他更看重大局,所以他为段秋风死了。谁知白少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他,他醒来之后去找段秋风,结果他看到的是背叛了白少的段秋风。

失望,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对段秋风。

不过,或许从刚刚开始,这份失望会一点点好起来。

 

 

叶霜寒这段日子几乎不过问叶云暖的事情。

他感觉有些奇怪,却不敢直接去问叶霜寒,毕竟对方的身边有一个白少,而这个白少是什么背景他也已经从叶云暖嘴里知道了个一清二楚。

不好对付,比李承恩还要不好对付。

 

“师兄!”叶霜寒看见了他,高声叫了他一声,见他不回头便快步跑了过去,“前几天给宝宝打了双镯子,你代我送去给云暖。”

他还狐疑是不是白少知道了什么,不许叶霜寒同他见面,没想到叶霜寒是去给孩子弄礼物去了。他连忙道谢,从叶霜寒的手里接下那只锦盒。“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这些日子白将军应该也辛苦了,你帮我给他问声好。”

“好。”

“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也不用客气!”

“好。”

两次回复叶霜寒都是答的同一个字,他感觉自己有点自找没趣的意思,就不再跟叶霜寒继续这个话题下去了,也避免显得自己太殷勤。“那我先回去了。”

“慢走。”

 

六师兄一走,叶霜寒敛下了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看着自幼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六师兄的背影无奈地扬起一个苦笑,摇了摇头,便回去了。

“碰上叶六了?”白少见他回来,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嗯。”叶霜寒无精打采地朝白少的方向走去,在他的身边坐下,将自己的上半身完全倚靠在对方的身上,两只眼睛紧紧闭着,大抵是累得厉害了。

白少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自己也挨在床头上闭眼小憩。

他们两人倒是第一回这般相处。

白少抚摸着叶霜寒的脸,对方睁开眼来看他,抬起一只手搭在他的手上,紧接着——十指相扣。

“怎么突然想起来对我这么好了?”

“大概是因为以前对你不够好。”

“就这么点就想打发我了?”白少笑,手掌抬起了叶霜寒的后脑吻上了他的唇。仍旧是他记忆中喜欢的味道,只不过这一次,他感觉到了有那么一丝微妙的甜腻。

叶霜寒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他的,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微微抬起了身体,顺势就将他给压在了身下。白少再迎上他的目光,叶霜寒的眼睛里已经缭绕了一层水色,微张的双唇轻微地翕动着。

白少不安分的手摸上了他的大腿,他的身体不可避免地一僵,不过他还是顺从地接受了对方的亲近,放松了身体靠在白少的身上。

“我又没说要做。”

“我也没说要和你做。”

白少只是笑,搂着他的腰让他躺在自己的身上。“陪我睡一会儿。”

叶霜寒没作答,不过从他放松了身体就能看出来这个答案是肯定的。

 

叶霜寒睡熟他就从床上起来了,桌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多了一张字条,是用云迦和他之间的暗语写的。白少放下字条,打开门,阿任岛适时地出现在房门前,他如今顶着一张裴颜的脸,在藏剑山庄里存在感甚是稀薄。

“云迦在天泽楼下。”

“叶英知道吗?”

“云迦没和叶英说起他的真实身份。”

“给林淼传个消息,让他时刻准备动手。”

阿任岛点点头,侧身从白少的身边走进屋里,一只不大的蝎子从衣袖间爬出来爬上了他的肩膀,毒虫翘起尾刺对着白少甩了甩,又飞快地从阿任岛的领口钻回衣服里。

白少放下心来,对阿任岛点了点头,合上房门便离开了。

 

叶六见白少神色匆匆,好奇地跟了上去,他的轻功并不是特别好的,脚步落地声于他自己而言自然是很小,却不知对白少这种一向防备心甚重的人来说却是很大声的。

白少故意没有回头,保持着原来的步速继续走,到达天泽楼附近,周围的把守的都已经换成了天策府的人,他连招呼都没有打就直接走入一扇月洞门中,一直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此时终于不得不停了。

旁边一个守卫走上来,压低声道:“将军,那个跟踪您的您看……?”

“装不知道。”

“好。”卫兵又跟在白少身边走了一段路,随后便折了回去,继续自己巡逻的工作。

白少走进天泽楼里,李承恩、叶英、云迦,都已经到齐,令人惊讶的是,这中间居然还有一个段秋风。

“白将军已经来了,段道长可以说了。”李承恩道。

段秋风看了一眼白少,从道袍中拿出一张叠好的图纸,展开之后是一幅画像,在场的人看后都摇了头,几乎所有人都表示自己并不认识画像中的人。罗浮仙在一旁小声地给叶英描述画像上那人的长相,还不等罗浮仙描述完,叶英就已经摇了头。

“根据浮仙的描述,这人应该很年轻,而我多年前就已经眼盲。”

“此人确实是在庄主出关之后才入了隐元会的档案。”段秋风解释,他把桌上的画像拿起来收回道袍中,继而道:“这个人,白少或许不认识,而我和云迦是认识的。”

“我入恶人谷那一年,正好是画像中这人叛逃出谷的那一天。”云迦拉开自己的衣领,胸口上赫然是一道狰狞的伤疤,只不过没人能看出来是什么兵刃所造成的。“庄主介意看看这伤疤吗?”

“请。”

云迦在叶英的面前坐下,对方伸出手在他的旧伤上摸索了一会儿,随着时间流逝,叶英的眉皱得越来越厉害,将伤疤每一道纹路都摸过后,他收回了自己的手。

“不是兵刃所伤。”叶英说,“这是以指为剑,直接在身上割出来的。”

“伤口宽约三寸,对吗?”白少问。

“对。”叶英的话蓦地停了,像在思考什么,屋里沉默了一段时间后,他补充道:“这位少侠身上的伤已经好了,我估量的或许并不太准,不过应该不会差太多。天策府死了的那四个影卫,伤口宽三寸,深两寸,心脏被直接割开……对吗?”

“藏剑山庄可曾发现过无名尸体?”白少没有证实或是反驳叶英的猜测,而是问了另外一句话。

“这个……我并不清楚,我素来深居简出,山庄的事务一向由二弟料理。”叶英转头对罗浮仙道:“去请二庄主。”

叶晖很快就过来了,白少把刚刚问叶英的问题又对着他问了一遍。

“大致在哪个时间段?”

“开元十七年,第三次名剑大会。”

“那年死了个恶人谷来的人,没有查出凶手,尸体容貌俱毁。”叶英比叶晖更快地回答出了白少的问题。那一年是他在江湖上名声大震的一年,独斗明教法王,心剑叶英的名声从此响彻武林。

“如果我说,当日死的是藏剑山庄的人,庄主相信吗?”

“为何死的是藏剑山庄的人?”

“那次名剑大会恶人谷没有什么身手了得的人去,不过,在名剑大会之前有一个人叛逃出谷。”云迦拉起自己的衣领,眉头微蹙,手不安地压在那道旧伤上。

“慕容武,人称慕五爷。他的名字是武林的‘武’,外号是数字的‘五’,之所以叫他慕五爷是因为他杀人伤口宽三寸深两寸。”白少把答案给了在座的每个人。

李承恩的神色倒不似其他人一般沉重,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他反问白少,“如果真是那个慕五爷,为何在藏剑山庄中这么多年,都无人认出他?”

“和慕五爷一起出逃的还有个天一教的女子,我的伤也是因为追杀他们两人所致。”

“庄主相信我吗?”白少看向叶英。

“浮仙,别愣着,还不赶紧去吩咐厨房。”

李承恩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他看了眼段秋风身上背着的赤霄红莲,道:“白将军这个主意好,段道长新得赤霄红莲,是该好好庆祝一番。”

“道长不妨请三两好友一起来藏剑山庄观剑?”

“自然。”

 

 

消息传到叶六的耳中时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那夜他并没有看到赤霄红莲,不仅没有看到,赤霄红莲一年多前就被人请走了是藏剑山庄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怎么现在冒出来一个段秋风还得了赤霄红莲?而且当日请走赤霄红莲的人,明明是姓黄……

“师妹,你知道怎么回事吗?赤霄红莲不是早就让人请走了,怎么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段道长得了赤霄红莲?”他拉住从自己身边路过的一个师妹问道。

女子惊奇地“咦”了一声,道:“师兄不知吗?赤霄红莲送出去没多久就染了血,邪气过盛又被送回来了。那位段道长是辅国大将军的朋友,近日才到的藏剑山庄,大庄主说他本是玉清玄明的主人,又是道门中人,应是镇得住赤霄红莲。”

“今夜请赤霄红莲?”

“大庄主没说。师兄我不和你说了,我还要忙呢。”

“好,小心些。”

 

太令人怀疑了。

赤霄红莲被送回来这件事他今天第一次听说就罢了,李承恩又莫名其妙冒出一个朋友,这个朋友一出现还让叶英开口将赤霄红莲送给他了,他就从来没见过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叶六辗转又找上了叶霜寒,叶霜寒竟然也在忙着那位段道长的事情,以往几乎一直和他同进同出的白少居然不在。

“师弟。”叶霜寒抽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便又继续清点名单上的人数,叶六走上去一看,竟然有好些人不是藏剑山庄的。“怎么这么多人不是藏剑山庄的,是那位道长请来的朋友吗?”

叶霜寒点了点头,并没有出声回答叶六,手中的名册又翻过去了一页。

见叶霜寒确实在忙,叶六也不自找没趣,想来叶霜寒这么忙估计也是因为他认识个白少所导致的,他再不打扰叶霜寒,回到房中将这件事和叶云暖粗略提了一提,自家娘子听见夜里白少会出席,只是微微愣了愣,不再像从前那样了。

“听闻那位道长姓段,以前就是玉清玄明的主人。”

叶云暖听见叶六这句话,心中顿时明了来的人是谁,不过她面上没什么起伏,也就让叶六看不出来了。

“我对这些事一向没有兴趣,你也不用多说了。”

“我也不愿讨你的无趣,不过夜里大概还是要出席的,你提前准备一下。”

“不需你多说。”

 

果不其然,夜里叶晖的请帖就送到手上了,称是办了一个观剑会。

叶六带着叶云暖和孩子一同出席,李承恩和白少等人早已经在了,尤其是李承恩应该是很早就到了,放在他手边的糕点比起其他人的少了许多。

“李将军。”他走上前对李承恩作了一揖。

“嗯。”李承恩朝他点点头,面上虽是挂着笑容,不过眼里的笑意却并不明显。

叶六见李承恩答应了,便领着妻儿在一旁坐下。

庭院里已经搭起了一个台子,台上放着剑架,不过并没有见到赤霄红莲。想到一会儿叶英会去请赤霄红莲,叶六的心就开始狂跳起来。

陆续有人走进庭院里来,都是些不认识的面孔。月洞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位黑衣长发的青年,身上背着一把光华流转的剑,定睛一看,是藏剑山庄多年以前就已经被请走了的玉清玄明。

叶六站起身,对着那人微微笑笑,对方正好也看着他,见他对着自己笑有些微的错愕,不过还是对他礼貌性地回以一个笑容。

“想必,这位就是段道长吧?”

裴颜想起来自己身上背着的剑,低头勾了勾唇,解释道:“这是一位友人的剑,我只是代为保管而已。”

“让先生见笑了。那位段道长一连拿下藏剑山庄两把神兵,实在是让我好奇不已,如有得罪多多见谅。”

“他来了。”裴颜说。

叶六抬头朝裴颜所看的方向望过去,见到那位穿着蓝白道袍的段道长时,面上不知道哪根神经猛地一抽,竟然是做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

“怎么了吗?”裴颜注意到他刚刚的表情,好奇地问道。

“哦,没什么,只是有些惊讶于这位段道长竟然如此年轻。”

叶六已经是冷汗直流。

那根本不是什么段道长——那是恶人谷“血袍”段红尘。

 

“嗯?”段秋风看向叶六,疑惑道:“这位少侠,我们认识?”

叶六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到自己的脸已经不是从前的脸,他的脸色才稍微从苍白中恢复过来。“只是没想到连得两把神兵的段道长如此年轻。”

“是吗?”段秋风不可置否地笑笑,随后径直从叶六身边走过,朝他背后的李承恩作了一揖,道:“久见了,李将军。”

叶六看着李承恩和段红尘熟络的模样一时半会还有点猜不准他们到底是真的认识还是只是设了个局引自己入套,他甚至不确定眼前的到底是不是段红尘。而且……段红尘在他叛逃出谷之后没多久就死了,他的剑也非玉清玄明,再者,段红尘的剑一直都以邪气著称。

他想起来白少在恶人谷里曾有一个心腹是纯阳宫出身,只是……他这个心腹在和黄永寿的一战中已然倒戈,如果是白少,断然不会留那人活到今日。

想到这,叶六稍稍感觉到轻松了一些,不过他还没完全放下警惕,这人是不是段红尘还得等他出剑之后才能下定论。

抛开这些事情不谈,现在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问题是千叶长生剑。

他不仅不清楚叶英有没有发现千叶长生剑丢了,还不清楚偷走千叶长生剑的是什么人。叶六抬起眼看了看来宾,眼中流露出些许阴狠的笑意。不论偷剑贼是什么人,今天或许会在这出现也说不定。

 

白少表现得堪称无辜,一个劲儿往自己嘴里扔花生米,不论是嘴巴还是眼睛,在今日都格外安分。

“白倾,你陪我去厨房一趟。”叶霜寒走到他身边扯了扯他手臂上的衣料,趁叶六在旁边分神还对着白少挤眉弄眼起来。

白少把花生米扔回小盘子里,起身搂住叶霜寒的腰,两个人勾肩搭背从小侧门出去了。

“还有人呢!”叶霜寒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谁知道白少完全没听见似的,搂在他腰上的手越发用力,还威胁似的转过头瞪了他一眼。走出去了一段距离,白少搂着他腰的手终于放下来了,他本想斥责几句,不过看到对方脸上严肃的表情又把话吞了回去。“刚刚怎么了?”

“你师兄有点怀疑我了。”

“我问你别的,段秋风的脸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他记忆中自己从未和叶霜寒提过段秋风的名字。

叶霜寒支支吾吾半晌才含糊道:“以前查过。”

“好啊!叶霜寒你知道他们名字你居然敢不知道我名字?”

他原本以为白少要发难自己调查他的事,哪知道他居然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发难,顿时间不知所措连个解释都编不出来,再说,自己确实也从来没叫过他白少。

男人搂着他的腰拖着他到小角落里,双唇不安分地在他的颈上攻城略地,手上也没个规矩,这还在外头就撩开他的敝膝摸到腿中央那个地方极有技巧地搓揉起来。

“别闹了……等会还要回去的!”

“段秋风原来就长那样,你之前看到的都是他易容过的脸。”

“他脸上看不出易容的痕迹。”见白少停下来说正经事,他的语气也不觉温柔了几分。

“天一教易容蛊,阿任岛会的东西。”白少收回了手,问:“还去厨房吗?”

“去。”

 

叶六又看到了另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云迦。

他本以为当年那一击虽然仓促却也足以杀死云迦了,不曾想……他竟命大活到了今天,好在他也早已用易容蛊改了容貌,云迦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当年差点杀了自己的人就在面前。

“这位少侠不似中原人……是西域人?”

云迦扭头一看是叶六,面上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点头算是回答。背上背着的弯刀已经跃跃欲试,胸前的伤口因为耻辱而隐隐作痛。站在不远处的白少给他打了个眼色,他嫌恶地推开叶六朝白少刚刚站着的方向走去。

叶六回头再看,白少早已经不站在那了,取而代之的是李承恩。

叶六愤恨得咬牙切齿。这李承恩为了逼他现身也太过分了,且不说这点雕虫小技就想引他出手,光是将这么多恶人谷的人弄进藏剑山庄里来就足够他死十次了。

 

叶英去神剑冢请赤霄红莲。

叶英回来之前,叶六一直在幻想叶英回来告诉所有人千叶长生剑失窃的场景,结果叶英回来之后,对千叶长生剑只字不提,只慎重地将赤霄红莲摆上剑架。

叶六不可置信地地看着叶英,对方的神色无比正常,如果千叶长生剑丢了他断然不可能是这样的表情。

叶英请段秋风上前,道:“道长要拿走赤霄红莲,必须过我一关。”

“庄主请赐教。”话音刚落,段秋风周身皆为剑气密不可破,与叶英相比起来竟然是不相上下。两人僵持了一段时间,段秋风仍旧是面不改色,没有显出半分的弱势和疲态。

叶英骤然敛下自己的剑气,道:“道长当得起这把赤霄红莲。”

叶六的心思却没有在两个人的对抗上,而只在段秋风一人身上。虽然是和段红尘一模一样的脸,这人的剑气却是和段红尘相去甚远的,温润柔和,完全没有段红尘剑里那种咄咄逼人的邪气。

他又分神去打量旁边的李承恩,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过,反而是放在了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弟子身上,真是天助我也。

一直到观剑会结束,叶六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观剑会一结束,他就体贴地带着妻儿回房休息,没有留下来和其他人喝酒,为此还被几个师兄弟笑话妻管严。

 

 

他基本能笃定偷剑贼是李承恩的人,如无意外,应该就是云迦偷的。只是……他想不通为什么李承恩要偷神兵,而且还是偷千叶长生剑。

叶六想,他大概要去见一见某位故人了。

 

 

叶英去请赤霄红莲时当然发现了千叶长生剑不在,只不过他没惊动任何人罢了。

李承恩就在他身边坐着,在之前他就已经发现了,叶英从神剑冢将赤霄红莲请出来后明显有怒气,依他的估计……肯定和千叶长生剑脱不了干系。

“庄主放心,剑还在,只是不在藏剑山庄。”李承恩风轻云淡地端起茶呷了一口,丝毫不介意叶英的剑气已经几乎袭上他的胸口。“庄主莫怒,剑现在还在,你应该要谢谢白将军的手下。”

“为何?”叶英的好奇心被李承恩这句话给勾起来了。按李承恩所说,偸剑的是白少的手下,而白少之前又表现得自己毫不知情,揣着明白装糊涂在他面前演了场漂漂亮亮的戏,而且至今未归还千叶长生剑。思来想去,叶英都想不出对于这么一个骗子他有什么好谢的。

云迦道:“我们得到消息后没有通知白少,是自己先动的手。”

听了云迦的解释,叶英脸上的怒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对云迦问道:“你们是如何得知有人要偷千叶长生剑的?”

“庄主若想知道,等事情结束之后,由李将军细说。”白少的语气一顿,似乎在犹豫什么。“千叶长生剑自会归还,不过……我想要庄主的一个承诺。”

“将军请说。”

 

白少走进房里,叶霜寒还点着灯没睡,见他回来连忙走上前帮他脱身上的盔甲。

“你这么放肆不怕别人发现?”

“发现什么?”

“你说呢?”他反手将门闩放下,一把将人给压在门上,手扯落对方的腰封,手掌顺着衣服下摆一路摸了上去。“刚刚在外面没做完……”

叶霜寒接受了。腰带被抽开,单薄的亵裤顺着腿滑下,颤巍巍地挂在靴子上。白少在他的面前跪了下去,湿热的吻落在胯骨上,灵活的舌尖在身体上肆意移动,接着,和他所想的一样,缠上了那个令人难堪的地方。

“白倾!”他垂死挣扎般叫了一声。

理所当然的,白少没有声音回答他。他在男人的嘴里慢慢变得精神,身体贪婪地享受着对方每一次舔弄和吸吮,甚至连偶尔的轻咬都让他迷醉不已。“白倾……”白少仍旧没有回答他,取而代之的是绕到了他后方的手,修长的双指后方那个入口给打开了一道缝隙。

白少吐出叶霜寒的欲望,轻轻用牙齿碾磨顶端敏感的皮肤,指尖在穴口周围坏心地打着转。舌尖底下的肉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扫了一眼叶霜寒的脸,虎齿在铃口附近的皮肤上重重地刮过去——淫靡的白液溅在了他的脸上。

叶霜寒靠着门滑下来,双眼微微失神,眼角有一颗晶莹的眼泪滑下来。

“舔掉。”白少把手压在叶霜寒的脑袋旁,他将自己的脸凑到对方的面前,“叶霜寒,舔掉。”

恍惚的大脑终于回过神来。叶霜寒的嘴唇动了动,男人见他没有反应又凑近了些,熟悉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给淹没了。喉咙上突起的结块不自然地上下滚动,他抬起手搭在白少的肩上,迟疑地靠了过去,伸出舌头舔上了对方的唇角。

腥膻的味道。自己的味道。

白少抱起叶霜寒往床边走,他走得并不快,似乎是很享受叶霜寒这样的亲近。软滑的舌头不断从脸上掠过,对方急促的呼吸声尽数传入他的耳中,令他愈加不能自己。

 

白少将他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脱了下来,两条腿被缓缓拉开,滚烫的器官亲昵地贴了上来和他的身体厮磨。

“要我吗?”他贴在叶霜寒的耳边,下身摩擦的力道逐渐加大。

“要……”白少的脸贴得太近,对方的脸上全是自己的味道,这种认知莫名让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叶霜寒微微抬起自己的腰,穴口不安地收缩了一下,白少发出的呼吸声明显急促了起来。

男人强硬地挤进他的身体里,重重地往里顶了两下,将自己完全埋入他的身体中。

自那次之后白少和他上床从来都不温柔,偶尔会像刚才那样来一点柔情蜜意,而实际上真正做的时候白少从来都不和他客气,全都按照自己的喜好来。

而他完全不感到反感。

被侵犯的感觉反而让他上瘾,或者应该这么说——他享受被白少侵犯,只有在被他侵犯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稍微抓住了这个人。

白少从他身体里撤了出去,宽大的手掌在他腰上拍了拍,他会意地转过身跪趴着。对方在他臀上轻轻拍了两下,随后伸手捏开了他的臀瓣,滚烫的性器又一次没入他的身体中。

“哼嗯……白倾……”鼻腔中溢出甜腻的鼻音,叶霜寒一把抓住白少撑在他身侧的手。

男人强壮的身躯压了下来,紧紧贴着他赤裸的后背,空闲的那只手在他腰上重重地搓揉着,强迫他腰上的肌肉放松下来。

“你好热……”白少咬住他的耳朵扯了扯,舌头往耳蜗里轻轻戳刺,对方回应一样扭过头来迎合他的动作,得到了应允他变得更加贪心不足,伸手拉过叶霜寒的一只手让他握着自己的欲望。“摸给我看。”

 

叶霜寒想要拒绝,然而他没有拒绝的余地,手指已经忍不住开始安慰被冷落的地方。

白少的手和他的手一起动着,他安慰不了的地方白少很快就会补上去,他听见自己的呻吟声里冒出了哭腔,也听见对方在耳边的低沉笑声也越发得意。

羞耻、难堪,却停不下来。

“霜寒……叫我一声……”

他的身体猛地一抖,因为白少一声“霜寒”,身体直接就达到了高潮,手指上湿淋淋的全都是自己的体液,白浊的液体正顺着指尖往床上滴落。

“叫我一声……”

“白倾……”

“还有呢?”男人继续蛊惑。

“白少……”

白少在他耳后轻轻一吻,手指抵在他的唇上重重地来回抚摸着,带着强烈的暗示性。“我想要这个。”

叶霜寒身体一僵,随后他又把自己的脸埋进身下的被褥里,身体局促不安地乱蹭乱动。

“不是说对我认真吗?”

叶霜寒最怕白少提这茬,他倏地抬起头,扭头一看,对方脸上挂了个得意洋洋的笑容,就和在等他转头似的。“我又不是……不答应你。”

白少见他这样也不过多欺负他,在他唇上轻轻碰过,便专心在叶霜寒的身上运动,再不说那些戏弄人的话了。

 

 

叶六起了个大早,大清早就出城去了。

他在城里兜兜转转,辗转来到一家偏僻的小客栈前,住在里头的人多半都是过来扬州求生的人。他走进客栈里,给了老板一个房号,让老板上去请人下来。

“公子你来晚了。”老板说,“那位姑娘前些日子大病一场走了。”

“她有留下什么东西或是口信吗?”

“什么都没有!”老板强调,“她的病特别厉害,已经有一个月没出过房门了,饭菜都是让小二给送上去。哦,对了,你来之前来了别的人把她的东西给拿走了。”

叶六蹙眉,问道:“拿走东西的人有留下名字或者别的吗?”

老板干巴巴地傻笑了几声,答道:“公子,你也知道的,人家给了钱,不该问的我自然一个字都不会多问。不过你放心,那些人有将那位姑娘好好安葬。”

“这样……还是谢你了。”

 

回到藏剑山庄,叶云暖居然已经醒了,见他回来脸上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前段时间是大半夜的不睡,现在是大清早往外跑。”

“我什么时候大半夜不睡了?”

“前段时间不是?”叶云暖冷笑,“前些日子,我睡熟了你就出去,每次都过了子时才回来的,我有说错吗?”

叶六心中暗叫不好,他自然是没有自信觉得自己能完全瞒天过海,只是他没想过第一个发现的人会是每天都睡在他身边的枕边人。不过转念他又想到叶云暖是以为自己鬼混去了,他照着这样往下演或许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呵!你不想想自己是怎么对我的,我现在偶尔出去一下有错吗?”

“我怎么对你的,我为你生儿育女我还有错了吗?”

“我不和你这泼妇胡搅蛮缠!”叶六将门狠狠一摔,留下叶云暖一人独自在房里。

叶六第一时间想到自己该去找白少和叶霜寒,他来到叶霜寒的房门外,白少自从来了藏剑山庄之后给他安排的客房就从来没有住过,偶尔有一两次,叶霜寒也是跟着一块住过去了的。

他叩了三下房门,白少或是叶霜寒都没有回应他,他又尝试推了推门,发觉门闩被放了下来。他警戒地朝四周望了望,确定没人后,趴在门上朝门缝里窥探,还没看清里头是什么景象,身后冷不防传来一声喝止。

“你干什么!”

叶六回头——背着千叶长生剑的陌生藏剑弟子。

 

“我看我师弟没反应,怕是出事了。”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人身上的千叶长生剑。光华流转,内敛不锋,这必定是真正的千叶长生剑无疑。“这位师兄……”

“你和叶英平辈吗?”

“这自然不是。”

“那你为何叫我师兄?”

“前辈,大庄主有请。”叶晖的首徒看见了他,连忙上来恭敬地一躬身,道:“已经在天泽楼备上了您最爱的雨前龙井。”

他微微一点头,跟在那弟子的身后离开,离开前回头“望”叶六一眼。

叶六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心中还心有余悸。这明显不是个简单角色,明明从未睁开双眼像个盲人,行事却同常人无异,甚至要优于常人几分,单是接近到他身后他都毫无察觉这一点已经不凡。

不过这人的身份还是扑朔迷离,而且……他似乎确与叶英是平辈,只是他潜入藏剑山庄的年月也不少了,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么号人物存在?

 

“师兄?”叶霜寒开门看见叶六傻杵在门前,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啊!”叶六迟钝地转过头来,是叶霜寒醒了,气色看上去还挺不错的。“本来有些事想和你说说,不过现在没事了,我已经处理好了。”

叶霜寒点了点头,对于叶六的话他是心不在焉,反倒对他刚刚杵在门口的事耿耿于怀。“师兄你要是没事我就去忙了,真有什么事只要不急都等晚上再说。”

叶六原本是想跟他说叶云暖的事情,不过看叶霜寒似乎不大开心的模样,又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没事,我都说已经处理好了,真有问题我以后再来找你。”

“嗯。”叶霜寒答应了一声,走出门外将门合上,谁知白少的手突然伸了出来卡在门缝中。

“我要出去。”白少强硬地将门朝两边拉开,抬起手在叶霜寒脸上掐了一把,恶狠狠地道:“老子手要是废了你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被掐了脸叶霜寒也不见恼,一边揉脸一边道:“大庄主昨夜让你一起就去天泽楼,你可不要忘了。”

“哦,想起来了,好像是你一位师公回来了。”

“如果是寂竹师公,那他应该一早就到了,你这样晚到就算是客人也是不礼貌的。”叶霜寒抬起手将白少额上掉下来的一缕头发给抚上去,低头又去帮他整理身上的盔甲,嘴里絮絮叨叨道:“长幼有序,你别总是直呼大庄主他们的名姓。”

“别婆妈了。”白少捉了叶霜寒的手,“你忙完你的就上天泽楼去。”

叶霜寒抽出自己的手,大概是还忌惮叶六在身边,连嘴皮子都没动,闷闷地“嗯”了一声就算是回答白少了。对方也没多和他耽搁,和他和叶六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走了。

 

 

“这种招数,恐怕也只有白少能想得出来。”李承恩笑得又是无奈又是佩服。“一环扣一环,一骗连一骗,偏偏还确有其事。”

对于白少这个人,叶晖其实很是好奇。白少年纪并不大,至少和李承恩和叶英比起来,他实在是太年轻了,而且叶英二十四岁的时候在第三次名剑大会上扬名,而白少还要比叶英早两年。年纪轻轻二十二岁就已经封将,之后他又入了恶人谷,将恶人谷搅了个天翻地覆,六年后,他携恶人谷的名字回来,这回倒霉的是藏剑山庄,幸运的也是藏剑山庄。

叶晖不知道他是应该害怕白少,还是应该佩服白少。

这个人永远都是变幻莫测的,今天他能站在你身边,明天他就能偷神兵,你正打算要与他为敌,他又能将天下无数人想要得到的神兵双手奉上。

进退自如,能屈能伸,而且,你永远探不清他的底细。叶晖不敢自恃阅人无数,不过白少这样的人,这天下恐怕也不会太多。

“在下有一个疑问。”叶晖回过神来,抬眼对上白少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叶寂竹之事除了藏剑山庄亲传弟子外,其他人知之甚少,隐元会也不会无端卖给将军这么一个消息,我不明白将军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怎么会知道,分明是这件事自己跑到我耳朵里的。”

 

叶霜寒今日的午膳格外准时,竟是比几位客人还要早一步到小饭厅。

叶云暖远远就看见他过来了,叶霜寒才进门她就喊了一声“哥”,对方朝她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坐下,她连忙给身边的侍女打眼色让她上茶。

“哥,叶六他前段时间晚上总是出去,现在大清早就开始不沾家门了。”

“云暖,你们夫妻俩的事情我不好插手的。”叶霜寒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不好插手,不是不插手,也不是现在就插手。“你找个时间,好好和他谈谈,不行再说。”

她听叶霜寒都已经这么说了,也就只好放弃找叶霜寒帮她出头的想法。

“难得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叶霜寒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拍了一下,听这声音也知道是谁。“说得好像你自己每回都在一样。”

“是不在你这。”

叶六走进来看见白少,走上前想拍拍他的肩膀,谁知对方避了过去,他正想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不料看见白少眼里的杀气,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这人的戒心从来没放下过。“白将军请上座。”他敛下面上的尴尬,对白少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急,人还没到齐。”

听出白少指的是父母,叶霜寒解释道:“我爹娘去灵隐寺了,这几日都不在。”

“你是长子,你先坐。”

“你是客人,你先坐。”

白少和叶霜寒还莫名其妙杠上了,旁边叶六一家三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着他们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小孩子似的斗嘴,当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你是客人,本来就该你先坐,被人知道不得说我主欺客。”叶霜寒还在解释,白少就一把将他给摁在了凳上。

白少跟着在叶霜寒身边坐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大腿。“坐好。”

叶霜寒是真不敢乱动了,白少的手落在哪里不好,偏偏落在大腿上,手指还似有若无地在大腿内侧敏感的肉上轻挠。他扭头瞪着白少的脸,对方还朝他笑得一脸无辜,威胁似的在他腿上掐了把。

“听说将军去见了一位前辈?”

叶六的话才出口,叶云暖就怪异地看着他,不过她今早才和叶六吵了一架,现在听出了不对劲也没有吱声。

叶霜寒是知道叶六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六师兄的,所以他也没吱声。

“见了。那位前辈的剑一点都不逊色于大庄主。”

“千叶长生剑自然不一般。”

“前辈是回来归还千叶长生剑的。”

叶六心中忍不住疑惑,同时也感觉到一阵狂喜。只要千叶长生剑出现了他就有第二次下手的机会,而且天策府和藏剑山庄的人到目前为止都没察觉到有人要偷神兵,更不要说发现这个人还是藏剑山庄的亲传弟子了。

“不知那位前辈住哪,早上冒犯了他,我想过去给他道歉赔罪,顺道也趁此机会一睹千叶长生剑的风采。”

“大概是在天泽楼中与叶英一同观花。”

 

叶寂竹很远就听见有人走来了,他没做声,他静静地等对方走到他的面前。

“在下叶六,晨里多有冒犯,还请前辈海涵。”

“你不记得我吗?”

叶寂竹这个问题一下将叶六给砸懵了。自第三次名剑大会起他就藏身藏剑山庄中,事前也在隐元会手中买过真叶六的情报,他自认自己已经做的天衣无缝了,没想到这突然冒出来的前辈居然和他认识,更麻烦的是他手里持有千叶长生剑。

“我……”

“不过也是,我十几年前就离家了,时间过去这么久,你不记得也不奇怪。”

他想起来晨里叶霜寒和白少提起的那个名字,试探性地问道:“你是……寂竹师公?”

“嗯。”叶寂竹见叶六没有动静,用手拍了拍桌面,道:“坐吧。”

之后他没再说话,庭院里只剩下簌簌落花声,他就坐在那全神贯注地听,恍惚之间总让人产生他是叶英的错觉。

“听闻千叶长生剑在师公的手中?”

“在的。”

“不知弟子可否一堵千叶长生剑之风采?”

“以后可以,现在不行。”叶寂竹的话没留一点余地,大抵是察觉到了叶六还想说,又补充道:“你回去吧,日后自有机会。”

叶六看着叶寂竹有些咬牙切齿,他竭力压下自己的怒气,拱手对叶寂竹行了一礼,道:“弟子告退。”

 

 

白少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上拍了一掌,两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叶霜寒,对方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坐下,任由他搂住了自己的腰。

“来跟我说说叶寂竹的事情。”

“长幼有序!”

白少将手指点在叶霜寒的唇上,“来跟我说说叶寂竹前辈的事情。”

“第三次名剑大会之前他就离开了山庄。”叶霜寒说话时表情很是悲伤,大概是这个叶寂竹身上发生过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寂竹师叔在铸造之术上的造诣不比庄主差,不过比起剑,他更喜欢枪,他说这是因为他曾答应过一个友人要为他铸造一杆天下无双的枪。”

“那他为什么要离开藏剑山庄?”

“那个友人死了。”叶霜寒说,“是你们天策府的人,师公还和我说过他的名字,可惜我忘了。师公将枪送到了他手上,结果枪和人一起折在了战场上。枪没回来,人也没回来。”

“所以叶寂竹前辈就离开藏剑山庄了?”

“离开了,再也没回来过。”他抬起头看着白少的眼睛,脸上挤出一个苦笑,“我去天泽楼看到的……”

白少抢在他说出口面前捂住了他的嘴,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压低声道:“你就是知道也不能说出来。”

叶霜寒倏地想起来叶六的事情,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之后,白少才安心放开他。

 

叶英坐到了刚刚叶寂竹所坐的位置上,不过与叶寂竹不同的是,他身边多了一位辅国大将军。

“将军为何跟着我?”

“大概因为我没见过庄主这样的人。”

“我是怎样的人?”

李承恩轻声笑起来,道:“庄主不算聪明,更不会演戏,能骗的大概也只有那些不知道底细的人。偏偏……这个人除了庄主之外,其他人谁都演不了。”

“将军的话我听不明白。”

“庄主已出红尘,而我们仍是红尘中人。”

叶英睁开眼,眼前仍旧是一片黑暗,他凭着声音接住了一朵落下的海棠。叶英将海棠放入李承恩的手中,将他的手指合拢,让他握住那朵海棠。“我和将军说个故事吧,红尘里的故事。”

“我有个师弟,叫叶寂竹。他曾经答应为友人铸造一杆天下无双的枪,后来他铸成了。那把枪断然不是天下无双,不过确实是一杆很好的枪。谁知,枪送出去不久,那位友人就和枪一起留在了沙场上没有回来,往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我那位师弟了。”

李承恩坐在旁边听完了这个简短的故事,没发表任何自己的意见,只是微微按住了叶英的手,笑道:“所以我说——庄主已出红尘。”

“将军下一步怎么做?”

“白少的事,我素来都不喜欢干预。”

“这是白少的事吗?”

“藏剑山庄的事,我怕是想干预庄主也不会同意。”李承恩松开了叶英的手,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所以,庄主就不用白费力气要在我身上知道什么了。”

“我已经知道了一件事。”李承恩没有回应他,他想他现在肯定是在笑,而且是那种胜券在握的笑。“我知道白将军已经在动了。”

“佩服。”

 

 

云迦站在屋檐上看下方的叶六,对方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神色匆匆地出了门,一路朝天泽楼的方向走去。

他踩在砖瓦上没发出任何声音,偶尔落到树上也尽量放轻了自己的动作,跟踪叶六的过程还算是比较顺利的,至少到目前为止叶六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也和叶六保持了一个能安全逃跑的距离。

叶六前行的速度不断加快,他不时要四处张望一下,走的路都极其偏僻,有时候不得已要走正路也低着头不让人认出自己。

到了天泽楼外,他在跃东门外小心地窥探着,叶寂竹已经不在那了,取而代之的是李承恩和叶英。叶六清楚在这两人面前自己硬闯是没希望了,不过天策府的卫兵都撤去了,倒是能从窗户摸进去探探里头的明细。

想到这,他离开了原地,绕路走到天泽楼后方。

云迦趁他绕路的时间先他一步进入到天泽楼中。千叶长生剑好好地摆在剑架上,放在二楼的正中央,四周没有一个守卫,容易到手却不容易出去。云迦跳到屋梁上,发觉在梁上也没办法掌控四周的情况,千叶长生剑放在这看似漏洞百出,实际上却要比放在监视不到的神剑冢要好多了。

叶六很快就从窗户翻进来了,云迦站在梁上一瞬间握紧了自己的弯刀,甚至泄露出了一丝杀气。

叶六没有注意到这丝杀气,他只专注于眼前的地形。这里确实容易下手,不过需要他冒更大的风险。千叶长生剑处在房间正中央,站在那个位置无异于四面受敌,用来设圈套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

只不过……他有本事开第一次神剑冢,却没有开第二次的本事了,为了神兵,他也唯有选择冒险了。

 

见叶六动身离开,云迦也连忙跟上,几缕尘埃从梁上落下。

叶六余光瞥见落下的尘埃,整个人都警惕了起来。身边发出的任何声响都变得像陷阱,他回去的速度比之前慢多了,看似悠闲,实际上却在防备。

云迦也察觉到了他的不正常,跟在他的身后愈加谨慎,甚至拉长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察觉到对方的谨慎,叶六心生一计,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走到了扇月洞门前时,他突然撒开脚步向前飞奔,身后跟踪他的人果不其然也追了上来,他在一个拐角处停下,静静地等着对方上来然后将他一击毙命,结果,没有人上来。

他迟疑地走出拐角,根本无人跟踪他,甚至连第二个人的呼吸声都没有听见。

 

云迦见叶六走了,也不再屏着呼吸,回头想要跟那人道谢,对方的剑却架上了自己的脖颈,再一看那张脸,居然是叶寂竹的脸。

“前辈?”

“谁让你来的?”他手上的剑往前逼近了一些,在云迦的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线。

云迦心中怪异,不过现在自己的小命捏在别人的手上,便如实回答了。“是辅国大将军李承恩。”

“你是天策府的线人?”

“算是。”

“哦,那你可以走了。李承恩这人我认识,以前和我一哥们儿关系挺好的。”

“多谢前辈。”云迦连忙离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刚刚那人,心里的疑惑比之前又深了一层。

难道白少有没告诉他的事情?

 

叶寂竹甩了甩手上的剑,利落地收回鞘中,他在原地又转了一圈,喃喃道:“天泽楼好像是这边走?”

 

“叶兄。”李承恩正准备离去天泽楼,却看见叶寂竹从正门走进来。

叶寂竹看他和看见了鬼似的,脸上的表情又惊恐又诧异,“唰”一声拔出了背上的剑,戒备地问道:“李承恩?”

“有什么问题吗?”李承恩反问。

“你怎么这德行!你猴年马月叫过我叶兄啊?”叶寂竹收回剑,对李承恩翻了个白眼,走进屋里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送,也不怕被热茶给烫了。“我刚回来,一回来就撞上了慕老五,他怎么跑藏剑山庄里了?”

李承恩脸上的表情显现出一丝僵硬,他疑惑地打量了叶寂竹几眼,问道:“你……是叶寂竹?”

“呵呵,我是顾长修。”

“是顾长修就更好了啊!来,跟你商量个事儿!”

 

“李承恩你坑爹坑娘坑子孙就算了你现在连我藏剑山庄你都坑?”

“我坑了吗?”李承恩笑。

叶寂竹板起脸,正儿八经地道:“没坑,你这已经不是坑能形容的了。”

“师弟?”

叶寂竹回过头,看见叶英正被罗浮仙从楼上扶下来,他朝罗浮仙微微一点头,道:“我回来了,师兄。”

“怎么突然知道要回来了?”

“东西我找到了。”他抬手摸摸自己的鼻子,像是小孩子一样尴尬地笑了。“哦,对了,李承恩已经把慕老五的事情跟我说了。”

“嗯,这上面的事情你听他和白将军的就是。”叶英走下楼,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突然道:“浮仙,去让厨房准备一下,说叶寂竹回来了。”

“都是自家人哪儿那么麻烦啊!”叶寂竹这么说道,表情却是和他说的话是反过来的。

“又没说是给你吃的。”李承恩说。

叶寂竹自然明白李承恩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看见那张脸上的笑容实在忍不住嘴皮子痒,反口讥讽道:“李承恩你这种人到底是怎么当上辅国大将军的啊?”

李承恩闻言一笑,眼里的笑意却尽数收了,他说:“因为比我更好的人选死了。”

叶寂竹也跟着他笑,道:“他要是活着,到今天你得有两个秦老。”

“他可一点都不老。”

“可惜我已经老了。”

“叶寂竹啊……”李承恩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惋惜。“如果你当年没走,藏剑山庄今天会有一个铸枪的大家。”

叶寂竹“嘿”一声笑了,他转头像是看三岁小孩儿一样看着李承恩,反问道:“都已经没人用我的枪了,你觉得我还铸得出更好的枪吗?”

“所以啊……你那铸枪的手艺真是可惜了。”

 

 

叶六上了扬州城,用假名在驿站里留了一匹马,又回到码头用和刚刚留马一样的假名租了一艘船,最后,他跑到车夫那儿用叶六这个名字租了一架马车。这些事都做完了,且确定没人发现自己后,叶六到城外洗了自己的易容,脱了身上披着的脏兮兮的斗篷,将东西扔给了一个流浪汉,这才从扬州城码头回藏剑山庄。

回到藏剑山庄后已经有人在忙碌晚上的事情了,叶六也早料想到这是少不了的了,毕竟回来的叶寂竹是叶英的平辈。

叶六扑了扑身上的尘,迈步走向楼外楼。

 

林淼敲了敲驿站的门,过了一会儿,有人从从门缝里给他塞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头写了一个名字——伍荣木。

他将字条塞进腰里,兜兜转转又转回原本就在驿站不远处的悦来客栈里。老板娘见他回来了,连忙扬起谄媚的笑容来替他引路至二楼。

“林淼。”裴颜在林淼开门之前将门打开了,他用眼神示意一旁的老板娘下去,随手扔给了她一只钱袋,老板娘当即心满意足地带着钱袋走了。“进来说话。”

“怎么了?”

“慕容武已经发现云迦了。”

“云迦人呢?”林淼蹙眉,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

裴颜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安心,道:“云迦没事,被叶寂竹救了。”

“叶寂竹?”

“这个太复杂了,我稍后再与你说,你现在到藏剑山庄去找到阿任岛,带他去见白少,切记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了,而且……务必要保证阿任岛的安全。”

林淼打开房门准备离开,迈出去半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裴颜道:“慕容武租了一匹马,一艘船,一架马车,如果你们不幸失手,他应该会用马或者船出逃,但是马车的可能也不能完全排除。”

“这事我回去办的,你赶紧去藏剑山庄。”

 

阿任岛一直都呆在藏剑山庄里,现在整个藏剑山庄都在忙碌,不断有人从房门前经过,他毕竟不是云迦也不是唐越,贸然出去一定会被人看见,如果为此惊动叶六就得不偿失了。

“阿任岛。”林淼从窗户里跳进来。

“你怎么溜进来的?”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说白少在哪,我带你去见他。”

“天泽楼,距离这里有一段距离,门外都是人,这样直接出去绝对会被人看见。”

“你怕高吗?”林淼问。

阿任岛不解,不过他如实地摇了摇头。

林淼勾起一个久违了的痞气笑容,一把揪住了阿任岛的衣领从窗户飞了出去。

阿任岛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声,他的双脚从未踩过地面。阿任岛尝试睁开眼睛,不过疾风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等到双脚再次沾上地面已经是在天泽楼外了。

“到了。”林淼松开阿任岛的衣领,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心里估算着他大概什么时候会吐出来。

阿任岛深呼吸了两口,召出几只碧蝶,方感觉到自己好受了点。“林淼,如果你这么揪云迦跑几次,他一定很乐意用他的刀割下你的脑袋。”

 

阿任岛走进天泽楼里,白少早已经等在里面的,一同出现的还有叶英和叶寂竹。

“还有一个时辰。”白少说。

“足够了。”

 

叶寂竹还是出现在了晚宴上,与之一起出现的还有千叶长生剑。

“师公好久没回来了,不知道师公还有没有故事同我们说?”在座的人在叶寂竹面前都算是小辈,不少人从小时候起就特别亲近这个总是讲故事的师公。

叶寂竹说:“我找到了一杆枪。”

“什么枪?”

“当年我铸的枪。”

饭桌上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只有一个人站出来打破了这层沉默——叶六。叶六见其他师兄弟不问了,便自己问道:“师公找当年自己铸的枪是为什么?”

“只是想找回来。”他回答得很平淡,一点都不像当年冲动之下就离开藏剑山庄的叶寂竹,仿佛已经看破了这红尘。“我找到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叶云暖在旁边用力拽了下还要发问的叶六的衣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愣是将叶六给瞪得闭了嘴。

“我倒是想看看前辈的千叶长生剑。”白少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千叶长生剑是不少藏剑弟子都喜欢的,更重要的是,还有另一个人也喜欢。

“千叶长生剑是婧衣的,只不过后来她不需要了,便从师兄手中辗转到我手中罢了。”

“师公也算和千叶长生剑一场缘分,为何此时又送还回来了?”有个弟子好奇道。

“我和剑没有缘分。”他说,“我和枪更有缘分,不过缘分已尽。剑无缘,枪缘尽,与其在我手中慢慢变成废铁,倒不如让更好的人来拿着她。”

“师公,藏剑山庄弟子如此之多,又如何知道谁才当得起剑呢?”又有人问道。

叶寂竹沉默了一会儿,将身上的千叶长生剑拿下来,捧在自己的手里。“这剑是会说话的。缘分到了,她会告诉你她想要跟你离开,缘分不到,哪怕是强抢也抢不走她。”

叶六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向叶寂竹所在的方向,对方的脸也朝着他的方向,不过没有睁眼。可即使没有睁眼,叶六也能感觉出来叶寂竹是在看他的,不安像是藤蔓一样紧紧缠住了他的身体。

 

叶寂竹坐在天泽楼里翘了个二郎腿嘴里还叼了个肉包,他咂吧两口包子,对身边的李承恩问:“李承恩,你说你怎么就喜欢陷在官场里?”

“我说我喜欢了吗?”李承恩反问。

“陷在官场里有什么好呢?”叶寂竹这句话好像在问自己,又好像在问什么人,他喝了酒,眼里流露出些微的醉意,拿着酒壶的手已经要摇摇欲坠。“为了朝廷命都丢了,结果到头来连尸体都没剩下。”

李承恩不知为何倏地笑了起来,他扭头看着叶寂竹的眼睛,目光炯炯。“叶寂竹,你帮我一个忙,我就把顾长修给你。”

叶寂竹闻言挑眉,眼里的醉意也消下去了几分,他勾起笑容,戏谑道:“怎么辅国大将军也找我帮忙?”

“你帮是不帮?”

“我凭什么要帮?”

“我就一句话,顾长修你是要,还是不要?”

叶寂竹脸上刚刚还挂着从容不迫的笑容,听见李承恩的这个问题,那笑容在一瞬间就变得苦涩起来。

“我可以多给你一条人命。”

“人命就不必了,我也不会得罪什么人。你要我帮你什么,你尽管说就是了。”

 

叶六来到天泽楼下,叶寂竹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天泽楼,手里正握着千叶长生剑。

“寂竹师公。”

叶寂竹远远地朝叶六看去,果真如李承恩所说,不是叶六而是慕容武。他自离开藏剑山庄之后常年在江湖漂泊,有一回在昆仑,恰巧让他看见了慕容武杀人,那双指剑法真真是狠辣无比,他是一辈子都忘不掉慕容武身上的杀气。

而眼前的叶六身上就有慕容武身上才会有的杀气,哪怕很少,他也感觉到了。何况……他手里的千叶长生剑是不会骗人的。

“弟子想……见一见千叶长生剑。”

“无妨。”叶寂竹说。

天下无数人想要得到的神兵就在放在自己的面前,而恰巧,他也是想得到这把神兵的人之一。

叶六痴迷地看着放在剑架上的千叶长生剑,他伸出手小心地抚摸剑身,描绘过剑上每一道纹路、每一片银杏叶。神兵的触感必然是不同于其它凡铁的,叶六能感觉到千叶长生剑上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那种感觉像是力量,他梦寐以求的力量。他左右端详着千叶长生剑,正想要拿起来挥一挥,旁边的叶寂竹按住了他的手。

“点到即止。”叶寂竹说。

他迎上对方的目光,在黑夜里对方的瞳孔是幽幽的黑色,像是深不见底的沼泽。冷汗倏地从额上冒出来,叶六僵硬地咽了口唾沫,收回了自己伸向千叶长生剑的手,有些不甘心,却又不得不在这人面前屈服。“晚辈……告辞。”

“不送。”

 

 

回到房里,叶云暖已经睡下了,孩子也在小床里打着小呼噜。叶六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刚刚叶寂竹的眼神还留在脑海里,那种眼神单是想起来就让他心有余悸。

他小心翼翼地翻出藏在衣橱里的夜行衣,离开房间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穿上,他踩着墙壁跃上屋顶,沿着自己熟悉的路线一路来到天泽楼附近,他用枝叶隐藏自己的身形,远远地眺望刚刚叶寂竹所在的地方,发觉人已经离开了。

叶六轻巧地落到天泽楼二楼的窗槛上,屋内的某人立刻睁开了双眼。

唐越站在房梁上,他没有隐藏自己的身形,不过他所处的地方正好是暗处,此时又正好在叶六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

叶六跳入房中,一步步朝千叶长生剑接近,他伸出手在即将握住千叶长生剑剑柄的那一瞬间,一枚暗器打在了他的脚边,他连忙抬头看向发出暗器的方向,空无一人。紧接而来的又是几枚暗器,那人似乎并不想要他的性命,他尽力周旋,无奈他在明对方在暗,最终只好暂且停了手。

见叶六停了手,唐越也停了手,不过手仍旧握在千机匣上。

“少侠是谁的人?”

唐越没有作答,将千机匣瞄准了叶六的额心。

“让我猜猜?”叶六故意发出无意义的哼声,不断地消磨着对方的耐心。“天策府?藏剑山庄?恶人谷?隐元会?哦,不对,唐家堡!”对方没有给他任何反应,他甚至不确定那人是不是在他身边,又或是早已经走了。

叶六斜眼看了剑架上的千叶长生剑一眼,又看了看留在地上的暗器,极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收拾了地上的暗器离开了天泽楼。

 

唐越确认叶六走远后从梁上跳了下来,和他一起守在二楼的云迦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挥挥手示意让他他快滚。

深夜的藏剑山庄守卫并不严密,对比起受过专业训练的唐门弟子而言,这些守卫根本不在话下。唐越轻易地避开了所有耳目,来到白少的房门外,他隐去身形,掏出匕首插入门缝中抬起落下的门闩,从打开一点的门缝中挤入白少房中。

叶霜寒没有睡熟,迷糊中听见了一点声音从床上爬起来一看,房里多了一个人。睡意登时消散,他用力地握了下白少的手,结果反被对方按住了手。

“是唐越。”

高高悬起的心脏终于落下,叶霜寒举起手撑着自己的脸,道:“我还以为是我……”他突然想起来有些话不能说,连忙闭了嘴将到嘴边的字眼吞了回去。

“他刚刚去了天泽楼,被我赶回去了。”

“叶英知道了吗?”

“他应该听见了。”

“回去吧,让云迦也休息去,他今天是不会再动手的了。”

“明天呢?”

“你知道该在哪里设伏。”

 

白少又躺回床上,睡在身边的叶霜寒转过身搂上他的腰,低头往他怀里蹭了蹭。

“怎么了?”

“想起一些事。”

越临近白少要动手的日子,叶霜寒心里的不安感就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半夜会做恶梦,梦见当日在恶人谷里白少为他受下了黄永寿一剑又一剑的场景。

“不会有事的。”白少说。

“嗯。”叶霜寒应了一声,却还是感觉到不安,这点不安都诚实地表现在他的肢体上。

白少在他的发顶上落下一吻,手掌抚上的脸,粗糙的拇指轻轻抚摸着他的眼角。“我跟你要个保证吧。”

“什么保证?”叶霜寒的声音糯糯的,他抬起头睁开一只眼睛看白少。那只眼睛看上去朦朦胧胧的,明显是困了,不过他还是强打着精神要继续听白少接下来的话。

“跟我走。”搂在自己腰上的手猛地收紧,怀里的人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身体,他将手放到叶霜寒的后背上,很轻地道:“这事结束之后跟我走。”

“好。”他重重地点着头,强忍住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我保证。”他补充道。

 

 

暴风雨之前的永远是宁静,今天的藏剑山庄简直平静得令人咋舌。

李承恩和叶英今日还没出过天泽楼,而同样令叶六忌惮的叶寂竹则是在观鱼港呆了半天,甚至连总是虎视眈眈的白少都在今天没有任何动作。

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啊……

叶六给自己添了一碗馄饨,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才坐下,身边的叶云暖就放下勺子起身走了,连招呼都没有和桌上的父母打。

“和云暖吵架了?”

“呵呵……”他尴尬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岳母的问题。

“夫妻之间哪里有不吵架的。”叶父说,声音无比威严。“云暖的臭脾气都是霜寒惯出来的,吵这一回正好挫挫她的锐气。”

叶霜寒默默往嘴里送馄饨,难得没有反驳父母对叶云暖的指责。“我吃饱了。”

“急什么,你吃饱了别人还没吃饱。”叶父睨了叶霜寒一眼,冷声道:“坐好。”

叶霜寒原本已经半抬起了身,见到父亲这个态度,也就只能顺从他老人家的意思,乖乖地坐回自己位置上了。

“云暖不懂事,你不能跟着不懂事。”

“我不是要去找云暖。”叶霜寒的声音里含了几分怒气,对于这样的不信任很是不满。

“不去找云暖你也坐下,你吃完了,剑庐其他人没吃完。”他往嘴里送了一只馄饨,转头看着一边的叶六,说:“你不要和霜寒学,总是骄纵云暖,她这丫头你越骄纵她,她就越不知道满足。”

叶六尴尬地笑笑,没有做声,低头用余光小心地窥探叶霜寒的表情。叶霜寒的表情很淡然,一声不吭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既不加入他们的话题,也不离开饭桌。“岳父,您还是让师弟去忙吧,天策府来了之后他就没有闲下来过。”

“你不用给他说好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成天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爹——人家是客人。”叶霜寒微微蹙眉,父亲的话指的是谁他自然明白。“而且他去恶人谷也不是他想的。”提到这,他的脸上不自觉显出几分愧疚。

叶父正想要发作,不知是谁敲了两下们,抬头一看,来的还偏偏是某个不三不四的。

“叶英喊你去天泽楼一趟。”白少明显是听见了刚刚的话的,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却让人看不透,没有任何恼怒的迹象,就好像他确实是过来传个话的。

“喊谁?”叶霜寒问。

“你说呢?”白少勾起一个笑容,那双眼睛锐利得如同鹰隼。

叶霜寒站起来,这一次没有人阻挠他,他走到白少的身边抓起他垂在一边的手,尽可能快地将他带离小饭厅。“大庄主根本没有找我。”

“为什么这样说?”

“只是因为我迟迟没有出现你才过来的。”

白少倏地莞尔一笑,他拽住叶霜寒的手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抬起手握住了柔软的耳垂摩挲了几下,凑到叶霜寒的耳边低声说道:“叶英真的在找你。”

“当真?”

“我骗你难道还有赏银不成?”

 

叶英在喝茶,李承恩在喝茶,叶寂竹在糟蹋茶。

“霜寒来了,我走了。”看见叶霜寒,叶寂竹立马就站起来准备离开。

叶英朝他的方向仰起头,双唇微启,道:“坐。”

叶寂竹愤恨地坐下了。“李承恩,我跟你说你这条计行不通,绝对。”说完还咬牙切齿地瞪了坐在面前的两个人一眼。

“行不行得通不是李承恩说了算的。”白少牵着叶霜寒走来,往桌上扔下了一只木盒。“是你说了算的。”

叶寂竹没有去打开木盒,他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白少,你这招真的太险了。”

“比这更险的我都走过。”

 

叶晖让人备好叶寂竹离开的船,本想再准备一餐好的为他践行,不过在对方的再三推诿下,他也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单独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在楼外楼小聚。

叶英则让人从天泽楼请了千叶长生剑到楼外楼中。

叶六是无意之中看见千叶长生剑的,他先是一愣,随后,一股令人焦躁不安的感觉偷偷地爬进了他的心里。

“六少爷,原本二庄主还说去请您呢,没想到你自己就来了。”一个婢女看见他在楼外楼中,脸上扬起一个漂亮的笑容。

“这剑……是怎么回事?”

“剑我也不知道呀!不过庄主好像说了什么……会安置好的?”婢女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道:“六少爷您自己待一会儿,我还要去请别的客人呢!”

叶六点点头,将自己的目光落回千叶长生剑上,他四处张望了一下,伸出手痴迷地抚上千叶长生剑——她蕴含了无限他所渴望的力量。

 

千叶长生剑。

他之所以潜入藏剑山庄就是为了千叶长生剑。双指剑法确实在江湖中独一无二,然而,这还远远不够,剑法是狠辣的,而剑却不是,他的“剑”太短、太钝,他需要一柄能配得起这剑法的兵器。

他想到了藏剑山庄的神兵。

他知道叶英不会将神兵给他,他便想方设法混入藏剑山庄中。爱上叶云暖之后他想过或许自己可以放弃对神兵的追逐,结果叶云暖令他无比心寒,果然这个世界上终归是只有死物不会背叛人。

叶六握住千叶长生剑拿到手里掂量了两下,三斤三两,定是千叶长生剑无疑了。叶六将剑放回剑架上,才回头,正好碰见白少和叶霜寒走进来,他心下松了一口气,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对他们点点头。

“师兄。”叶霜寒喊了他一声点了点头。

白少完全没有搭理叶六的兴致,搭着叶霜寒的肩膀一直低声在他耳边说什么。在他身边的叶霜寒不时就缩缩脖子,转头愠怒地瞪他。

“听说叶英要将千叶长生剑送人。”

 

叶六的心猛地被一只手捏住了。

剑肯定不是送的叶寂竹的,那么……除了叶寂竹之外,也就只有他和叶霜寒了。

“怎么好端端的要送人?”他想起来叶寂竹曾经说的话,又道:“寂竹师公也说了让千叶长生剑静候新的主人,难道已经有了?”

“叶英说有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叶寂竹到来之前都没有再说过话。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担心出了差错,好在,他并不是今日的主角。

 

罗浮仙扶着叶英坐下,规矩地站在他的身边,两只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叶英原本就端正的坐姿又端正了一些,所幸他的动作很小,除了一旁的叶寂竹并没有其他人感觉出来。

“霜寒,坐下。”

叶霜寒顺从地坐下了,坐在他身边的白少握住了他的手,转头深深望进他的眼里,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叶霜寒感觉到了些许的心安,他回握住白少的手,没有松开。

“今日是在这为师弟践行的,除了践行一事外,我还有另一件事。”叶英的语气一顿,似乎在观察周围的人的反应,大抵是没有得到他所想要的,他又继续道:“关于千叶长生剑的去处,我已经有人选了。”

叶六在等待那个名字,从叶英嘴里说出来的名字,而叶英却迟迟没有开口。

时间一点一滴慢慢流走,餐桌之上寂静无比,叶六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不过眨眼之间,却仿佛已经过了千万年之久。安静、寂寥、渺无声息。叶六的双眼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而除了白少之外,另外三人却像是死了一般,脸上找不到任何一丝能够窥探的东西。

有两个小童走进来,一左一右将剑架上的千叶长生剑捧下来。两个小童极其默契,一人左,一人右,千叶长生剑也不见有一分歪斜。

叶英循着剑的气息从他们手中拿下千叶长生剑。

纤长的剑身泛起淡淡光华,灿金色的银杏叶仿佛有光落下,她的每一丝移动都会留下一道璀璨的光,美得让人感觉这不该是兵器,而是一件该放在手心里好好爱护的天作之物。

她惹人怜爱,她惹人疼惜,她让人为她不择手段。

叶六紧紧地盯着叶英手上的剑,他努力压抑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躁动,强迫自己耐下心听叶英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剑,是数年前我请人送到师弟手中的。”他用指尖抚摸着剑上的每一寸,描绘过每一道纹路与每一处凹陷,将千叶长生剑的一切尽收手中。“小妹之后,师弟是这把剑的第一个有缘人。剑与人之间的缘分,不由剑是否出鞘而定。这千叶长生剑还是请师弟好好善待她罢。”

叶寂竹没有接,而是用沉稳的声音对叶英道:“剑,便是锋芒,师兄不觉可惜吗?”

叶英微微偏头,是朝的叶寂竹的方向。“你会展开她的锋芒。”叶英说。

 

叶六在压抑自己。

剑从叶寂竹手中回来,而最终还是到了叶寂竹的手中。他草草吃完饭,在饭桌上跟其他人客套了几句,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离开。他并没有回房,而是去了码头,当然,不是明目张胆去的。

灵巧的身体越过围墙,叶六小心地摸下水中,屏气游到船边,借由挂在船侧边的绳梯爬进船里。负责看守船的老叟自是不会发现他,仍旧悠然自得地哼着不知叫什么名的小曲儿。叶六确认没被发现后,轻易地滚入到一堆杂物的缝隙中,静候叶寂竹来登船。

他等待了片刻,叶寂竹却没有出现,片刻后,连码头守船的老头儿都被人叫了进去。

叶六心下疑惑,却也不敢妄动,只能继续耐心在此处等待。

 

“吱呀——”船的梯板被人放下,陆续有人抬东西上来,叶六却一直没有等到他所想要的东西。

行李,行李,还是行李。

又是那两个小童,这次他们捧上来的不是剑,而是剑架。叶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已经犹如擂鼓之声,他想要的东西正在一步一步靠近他,两个小童下了船,如方才一样,一左一右稳稳地将千叶长生剑捧到了船上。

就是此刻,他抓住了那个恰好的时间点,从暗处一跃而起冲向千叶长生剑。

两个小童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他的出现,默契地往后一跳,避开了冲出来的叶六,他们手中的千叶长生剑未动分毫。

狠厉地剑招朝两个小童袭去,从暗处而来的暗器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攻势,叶六是不会忘记这手法的,是那夜在天泽楼里的杀手。这一回,对方没有再躲在暗处,而是大大方方现身同他打了个照面。

“唐门的人是要在我的手里送命吗?”

“你怎知道送命的不会是你?”

“呵,李承恩的人?”他挑起眉,狠毒的目光扫向两个小童,竟也是面不改色的。“这两个奶娃娃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吧?”

唐越不语,千机匣再次朝叶六发起了攻击。

这次叶六不再掩藏,对付起唐越倒有些得心应手的意思,一招一式的来往之间,竟是只守不攻,甚至在唐越密集的攻势之下还有心思诱他说话。

“若不是李承恩的人,难道是白少的人?”一枚暗器擦着他的耳垂而过,叶六自负地笑了起来,道:“白少的人。”说着,他的指尖一转,直直袭向唐越的胸膛。

唐越身形隐没,叶六识趣地收了攻势退开到他的攻击距离之外,也不再和他恋战,追着两个急急退开的小童而去。

“咻——”锐器破空的声音。

叶六想避,而那东西来得太快,他竭尽所能也只能堪堪避开要害,那枚追命箭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带着他的鲜血和皮肉深深扎入地面中。

“我倒是忘了……白少身边曾有个了不得的杀手。”

“抬举了。”这是唐越和叶六说的第二句话。

 

双指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他疾步向后退去,叶六穷追不舍。明明方才叶六已经露出了颓势,谁知在转瞬之间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凌厉的的杀气朝他袭来,连喘气的时间都不充裕。

叶六一直没有从那两个小童身上分神。每当他攻击唐越的时候,两个小童便停下没有动作,一旦他停下了攻势,两个小童便戒备起来,时刻准备躲开他的攻击。叶六出了会儿神,身上挨了唐越的几枚暗器,忽然不知怎么的,他笑了起来。

唐越握着千机匣的手指泛起了青白色,在现在的叶六面前,他几乎连眨眼都不敢。

叶六举起手,双指朝向唐越,在即将触碰到对方的胸口的那一刻,他猛地转身袭向捧着千叶长生剑的两个小童,双指上凝着的剑气残忍地刺穿了孩子的身体。

“哐啷——”千叶长生剑落地。

与之一起落地的是两个小童的尸体,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小童了。尸体腾起一阵青烟,方才还是小童模样的尸体赫然变成了两条蛇——五毒教的灵蛇引。

叶六笑了,胜利者的笑。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千叶长生剑,狠厉凶残的剑气弥漫在温润的千叶长生剑上,覆盖了她原本的剑气。

“唐门的人是要在我手里送命吗?”他重复了一遍之前问唐越的问题,这一次他没有等对方的回答,自己回答道:“是。”

千叶长生剑在手,叶六的攻势更快,招招见血。

没有了灵蛇,阿任岛索性也解除了幻蛊,他从幻影中现身,专心地为唐越疗伤。

唐越的败迹越来越明显,他在边退边打,在一点一点被逼离阿任岛能为他治疗的范围,他收了自己的攻势,猛地冲到叶六身后朝他放出一枚迷神钉。唐越清楚迷神钉根本奈何不了叶六,他所做的只是为自己争取时间,为阿任岛争取时间。

浑噩了一瞬间,叶六快速地清醒过来,他提起剑继续朝唐越攻去,招式比之前更毒辣,差一点,他就能从唐越身上卸下来一只胳膊。

“我玩腻了。”叶六说,随后他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那正好。”

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手上长枪银光闪烁。

看见了白少,唐越迅速施展浮光掠影逃离,阿任岛也施了幻蛊,为自己,也为白少争取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时间。

“确实正好,我们也该算算账了。”叶六转过身,哪里还有半分藏剑山庄世家少爷的模样,脸上挂起的分明是嗜血的笑容。

他知道眼前的是幻象,于是他干脆闭上了眼,用耳朵听周围的动静。“白少,你打不赢我的。”

“你又如何知道我打不赢你?”白少提枪攻上。

刺耳的嗡鸣声打破了幻蛊,叶六挡住了白少的攻击,相触的兵器发出连续不断的鸣声,尖细的声音让两人都忍不住皱眉。

“你或许能赢我,但是,你赢不了千叶长生剑。”

白少退开,手中长枪的枪刃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垂眼扫试过自己的兵器,反而笑了。“慕容武,曾经有人和你说过一样的话,后来他死了。”

 

“死在我的手上。”

 

 

他站在树下,有几片银杏叶落到了他的肩上,又从他的肩上落到了地上。他扭头,睁开了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就像是一片即将落雨的雨云。他张开唇,吐出了一个字——“枪”。

对方抿起自己的双唇,双手攥成了一个仿佛要挥出去的拳头,身体不住地颤抖。

“你必须去拿枪,我们谁都打不赢被慕容武掌控的千叶长生剑。”他的语气一顿,又补充了一句:“他们也无法将这剑气破坏。”

“没有选择吗?”他抬起眼,眼底竟是悲戚的色彩,无奈对方并不能看见。

“如果是他,他会去拿你的剑吗?”

一切归于沉默,有人从银杏树下离开了。

 

叶英出现在了藏剑山庄的码头。

白少和慕容武正战得激烈,看见来了一个叶英,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戒备。而叶英并没有干预他们的战斗,只是一个人独自走向了泊在岸边的船。

他走上船,拿起了之前被抬上来的一个方长的木盒。

叶六捕捉到了叶英背对他的时机,他提剑冲出,锐利的剑尖直指叶英的背心,冷冽的杀气笔直地袭向那个人。

叶英转身,用手中的木盒挡住了叶六刺过来的剑。

“嘭”一声,紧致的木盒炸开,里头的一杆枪曝露在月光之下。是一杆很旧的枪,枪刃上面沾有一看便知洗不干净的血迹,只不过不论多旧,这枪仍旧是锋芒不减。

“你要和我打吗?”他倏地睁开眼——不是灰的。

叶六退后了几步,将千叶长生剑横在身前,在他防备眼前这个“叶英”的时刻,白少猛地从背后袭来,他勉强挡住了,也难免感觉到手腕一疼。枪刃上的裂痕更明显了,叶六扬起笑容,看白少的眼神已经是在看手下败将的眼神了。

“哪怕是他也打不赢千叶长生剑,你还不如干脆受死,这样……云暖也能少伤心些。”

“就算是霜寒叫我受死我也不会停下的。”白少再次发动猛攻,枪尖每一次都对准了叶六的要害狠狠扎下去。

千叶长生剑一次又一次挡住了他的攻击,他能感觉到手中的枪在一点一点地消亡。

叶六分神看了“叶英”一眼,对方脸上的易容已经褪去了,是叶寂竹的脸。“哈……你和叶英这出双簧真是唱的莫名其妙。”

“叶英和我性格差太多,要不是我回来晚了,也不用出此下策。”

“呵,你此时出来也是白费力气,千叶长生剑已经在我手中,恐怕这藏剑山庄中一时半会之间是没有兵器能与千叶长生剑一战的。”

“有,是你没发现而已。”白少手中长枪一扫,对方慌忙抬剑来挡,他趁着这个势头又是几招狠的,饶是千叶长生剑无坚不摧叶六也免不了要见血。

叶六退后了几步,戒备地盯着眼前的白少,叶寂竹已经从码头离去,他不清楚叶寂竹和叶英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也罢,千叶长生剑在他手中,等杀了白少再去看看叶寂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不迟。

双指拭去剑上的血,剑气缓缓爬上剑尖。

“白少,你必死无疑。”语气笃定无比。

白少勾起一个冷笑,迎上叶六的攻击。“言之过早。”

 

尽管是很旧的枪,却也掩盖不了这是一杆好枪的事实。

叶寂竹挥枪刺向树底下的剑,还未触及到那把剑,他握着枪的手就感觉到一阵,剑气硬生生将他弹了回来。“不行,破不了千叶长生剑的剑气。”

“可以。”叶英说,一只手握上了叶寂竹手中的枪,“只要你想。”

叶寂竹脸上不知道哪根神经被触动了,突然做出了一个扭曲的表情,不过须臾,又看不出什么端倪了。

“叶寂竹,只要你想,破千叶长生剑的剑气不过一瞬。”

他已经预见了一个结局,他最不愿意见到的结局。

“叶寂竹。”叶英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垂下眼,将手里的枪交到了叶英的手中,“你来吧。”

 

 

有些人是某些人一生的执念。

比方说叶霜寒之于白少,白少之于叶云暖,叶云暖之于慕容武。

而有些人,则是最终成为了某些人一生的执念。

 

叶霜寒坐立难安,白少已经出去很久了,而之前从楼外楼前走过的叶英是孤身一人回来的,回来时还成了叶寂竹的脸,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大概也能猜到,然而他已经无暇在这上面花费心思了。

白少没有回来,白少的心腹也一个都没有出现。

远处传来激烈的打斗声,饶是叶霜寒的功夫再差,光凭他自幼长在藏剑山庄中每日都会面对形形色色的兵器他也能听得出来在交手的是白少和叶六。白少的攻势极其凶狠,这反倒让他感觉到破釜沉舟的意思,而一直处在被动的叶六却是游刃有余的。

叶霜寒猛地站起来,冰凉的利器贴上了他的脖颈。

“你不能去。”云迦现身。

“你不让我去是要让我看着他死吗?”枪的杂音越来越大,他想起来之前千叶长生剑被两个小童捧了出去,自然能想到叶六恐怕已经拿到千叶长生剑了。在千叶长生剑面前,白少的枪根本不足为惧。

云迦将手里的弯刀又贴近了一点叶霜寒的脖颈。“白少说了你不能去。”

“我往前再走一步你会杀了我吗?”

“白少的命令是确保你的安全。”

叶霜寒往前走了一步,云迦手里的弯刀已经在他颈上拉出了一道血痕,对方连忙向后退了一些分开两个人的距离,叶霜寒自然不会放弃,又往前逼了几步。

“叶少爷,这是白少的命令。”

“我知道。”他说。他趁云迦分神和他说话,抬腿撞向他的小腹。

云迦理所当然会注意到叶霜寒这点小动作,只是他也不敢对叶霜寒怎么样,只能硬生生受了,他正吃痛,哪料手上的弯刀会被人夺走,回过神后,叶霜寒正用他的弯刀指着他。“叶少爷,你不是我的对手。”

“那这样呢?”叶霜寒将刀架上自己的脖颈,“你不让我走我一定死。”

 

叶英已经精疲力尽,而他仍旧未能接近千叶长生剑分毫。

叶英扭头面朝他所在的方向,哪怕知道他看不见,叶寂竹仍是不可避免地转头躲开了他锐利的“目光”。

“我和枪无缘。”叶英说,“他并不听我所说的。”

“我和枪缘分已尽。”

“未尽。”叶英举起手上的枪,不容叶寂竹的再次拒绝。

叶寂竹伸出了手,却没有第一时间从叶英手中接过那杆枪,他举在半空中的手蓦地沉了下去。

“叶寂竹。”这一回说话的不是叶英了,而是一直在旁边看戏喝茶的李承恩。“你听出来了什么吗?”

他微微蹙眉,对李承恩的话并不明白。

“你听听看,看你听见了什么。”

剑有剑曲,枪,自然也有枪的曲。不同的枪所鸣之声虽是不同,不过如果使的是同一套枪法,那么所吟之曲是相同的,这样即便枪的声音不一样,也仍旧能通过曲辨出枪法。

而藏在风中的曲,叶寂竹是曾经听过的。

在二十多年前。

叶寂竹倏地睁开眼,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承恩,“这不可能。”

“那是白少。”李承恩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之后的抉择,仍旧由你自己决定。”

这一次,叶寂竹没有犹豫,他接下了叶英手中的枪。两股力量相撞,他硬是一步都没有退,手掌推在枪的末端上,一点一点将曾经属于顾长修的枪推向千叶长生剑,推向和顾长修一样的结局。

鲜血自叶寂竹的嘴角流出,他咽下嘴里的鲜血,另一只手也推上了枪的末端。裂痕从枪尖开始往前爬,金属碎屑不断落在地上,一齐落下的还有叶寂竹的泪。

这是顾长修当年的选择,这是他现在的选择。

 

云迦一步步朝后退去,叶霜寒的手没有松开一点,流出的血越来越多。“叶少爷,你这在是为难白少。”

“我为难他的次数还少吗?”叶霜寒说,“入恶人谷,留云暖的命,在恶人谷里和黄永寿那一战中受的伤,我扔下他一个人在昆仑自己离开,你告诉我,我为难他的次数难道还少吗?”

云迦无法作答,因为他知道答案。答案是不少,一点都不少。就在他认识白少的这短短的几年时间中,在他眼里沉着冷静似乎永远和“冲动”这两个字无缘的白少,他的所有破例都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叶霜寒。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叶少爷,白少不会让你过去送死的。”

“那么你的意思是要我看他送死?”

云迦感觉叶霜寒几乎要淌下泪来了。

“我告诉你一个千叶长生剑的秘密。她是双生剑,除非另一把剑死,否则,千叶长生剑永远坚不可摧。”叶霜寒扔下了手中的弯刀,“所以,就是死,我也得去给他陪葬。”

“哐啷——”

云迦放开了自己手中的弯刀,“你走吧……”

 

那是一生都偿还不清的血债,那是一世都逃脱不开的束缚。

 

叶霜寒,你跟不跟我走?

你说呢?

 

“咣——”金铁交碰的声音刺痛了耳膜,白少手中的长枪应声碎裂。

锋利的枪刃断裂,连枪杆上都出现了夸张的裂痕。白少将手上的枪往地上一扔,在触地的瞬间,连枪杆也成了废铜烂铁。

“胜负已定。”长剑直指白少的咽喉。

飞出的重剑击飞了叶六手中的千叶长生剑,他连忙从白少身边退开,快速地冲向千叶长生剑,接住了那把坚不可摧的剑。

“他奶奶的……”白少骂了一声,“云迦怎么没直接杀了你!”

“我死了谁给你收尸?”

白少抽出短刀挡住了叶六的攻击,他将对方逼退了几步,手中的到散发出幽暗的光芒,在这昏暗的月色下如同萤火之光,微不足道。

“一把断刃也妄图挡住千叶长生剑。”叶六冷笑,目光不轻不重地从一边的叶霜寒身上扫过。“听闻白少愿意舍弃一切,我倒想看看这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对手是你,舍弃根本是多此一举。”

叶霜寒的剑紧随白少的枪而上,叶六被连连击退,叶霜寒手中的剑也染上了大大小小的裂痕,脆弱的剑身摇摇欲坠。

白少伸手拦住叶霜寒的腰将他往自己的身后推。“你回去,你根本不是慕容武的对手,他现在手里有千叶长生剑别在这添乱。”

“我回去了,你回得去吗?”叶霜寒挡在白少身前,挡下了叶六对白少的攻击,手中的剑裂痕更加明显,不过是挡下一击而已,他已经感觉到手腕微微发麻。“我这次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对方的声音很轻,甚至让人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说了那么一句话。白少在恍惚中挡住叶六的攻击,紧接着反击,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利落。

叶霜寒退到一边,拔出嵌在地上的重剑,举剑一式鹤归孤山砸到叶六的脚边。对方的身躯晃了晃,白少眼疾手快地在他颈边拉出了一道血痕,只可惜还是让叶六避开了要害部位。

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疼,叶六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颈上刚刚被伤的地方,刺目的鲜血沾上了他的手指,他目露凶光,死死地盯着白少手上的短刀——竟然是一点裂痕都没有,不仅如此,刀身和之前对比起来显得更加光亮。

叶六忽然就明白白少为什么到现在都不露败像了——他拿着吞吴。

“真没想到吞吴会在你的手中……”他惋惜地看了一眼那把断刃,“可惜,断了。”

叶六举起了剑,正准备说什么,叶霜寒突然就提着轻剑冲上前朝千叶长生剑狠狠劈去。已是强弩之末的轻剑理所当然地断了,叶霜寒反手抓住剑柄往叶六的胸前送去,断剑刺入了对方的身体,他躲开叶六挥过来的剑灵巧地退到白少的身边。

叶六抽出胸口的断剑扔在地上,所幸的是并没有伤到要害。“没想到你居然有这么好的轻功,还正是我小看你了。”

“这是藏剑山庄的轻功。”

叶六冷笑,讥讽道:“你纵是轻功再好又如何?没有了轻剑,就凭你这三脚猫功夫还能挥出几次重剑?”

 

叶六改变了自己的目标,原本落在白少身上的攻击统统落到了叶霜寒身上。

叶霜寒一直避免和叶六短兵相接,只是一次一次靠轻功躲开他的攻击。

尽管藏剑山庄浮萍万里轻盈灵动,叶霜寒也仍免不了要和叶六过招。叶六的攻势相当之凶狠,在对方的攻击下,他的手腕已经几乎完全麻痹,甚至感觉不出自己是否还握着重剑,平日使惯了的兵器在此时竟成了沉重的负担。

白少捡起地上一片破碎的剑刃朝叶六掷去,锐刃割破了手他也毫不显在意。剑刃从对方的耳边擦过,割下了耳垂上的一块肉,叶六终于不得已将投在叶霜寒身上的注意力转移到白少身上。

“哈……传说中的白少不是能够舍弃一切吗?”

“就凭你?”白少攻上,两件兵器交碰,两个人的手都免不了一震。

“纵是吞吴又能奈我何?白少,你别忘了,我们两个之间,我才是用剑的——!”

白少的攻击没有留给叶六任何一丝空隙,叶霜寒终于得了喘息的时间。手中的重剑估计最多也只能撑下叶六一击,他此刻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不该庆幸。庆幸的是他捡回来一条小命,不庆幸的是现在受威胁的人成了白少。

叶六的余光不曾从叶霜寒身上离开过,他一记猛击击退白少,脚上踩了个莲花步来到叶霜寒的面前,他放缓了自己的节奏,故意挑衅地看了白少一眼,手中的千叶长生剑在空中一划,击上了叶霜寒手里的重剑。

白少飞身冲上。

即将触到叶霜寒的千叶长生剑突然剑锋一转,指向了疾冲到面前的白少。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剑尖转向自己的那一瞬间,他不是心惊,不是第一时间想着要赶紧收住自己的脚步——他松了一口气。

白少很快,剑也很快。

有一具身体扑进了他的怀里,将他撞得狼狈地退了好几步。叶六手中的千叶长生剑仍在走,看见怀里叶霜寒的脸,白少感觉自己已经在崩溃了。

 

“白少,你带不带我走?”

 

 

落英纷纷。落英纷纷。

漫天的银杏叶肆意飞散,他仰起脑袋望向头顶的星空,有一片银杏叶落下来遮住了他一只眼睛,他抬起手拿下那片银杏叶,精致的扇形叶片在他手里碎成成了几瓣——就像是原本供奉在这棵树下的那把剑。

叶寂竹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里不仅有碎了的银杏叶,还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里闪闪发亮。叶寂竹拿起那闪闪发亮的东西放在眼前仔细瞅了瞅,是一片破碎的金属。

地上有无数这样的碎片,在月光下像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他蓦地跪倒在地上,扑在那些碎片上哭得像是一个做错事了的小孩子。

 

没了。

他能找到的关于顾长修的最后一点东西也没了。

 

 

千叶长生剑断了。

 

嵌在地上的剑散发出严密的剑气,将白少和叶霜寒护在一个圈里。

白少抱着叶霜寒的的双手在发抖,原本握在手中的吞吴断刃也掉在了地上,他嘴里不断喃喃着叶霜寒的名字,似乎在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活着。

“你带不带我走?”

白少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很轻很轻地道:“你不要说话……”

叶霜寒感觉他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孩子一样,面对什么都怯生生的,他莫名笑了,抬起手落在那个人的后背上,就像是他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一样。环在身上的那双手更紧了,叶霜寒似乎还听见了白少的哭腔。

白少还不想放开他,叶霜寒就已经强硬地将他推开了,他正不知所措着,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嘴唇。

叶霜寒在吻他。

那个人一如既往的霸道。只是愣了那么一瞬间,他就蛮横地捏开了自己的牙关,舌头伸到了他的嘴里来近乎暴力地舔舐他的舌头。舌头上传来的酥麻感让他的腰肢发软,白少干脆就一把握住他的腰用手掌在上面大力揉弄。

“唔……”舌尖上连了一道透明的丝线,叶霜寒慌忙闭上嘴将那条线扯断。

“还好你没事……”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人,他如获大敕。

心里某个地方蓦地被白少碰到了,叶霜寒倏地搂紧了他的身体,“还好你也没事……”

 

叶六跪在地上盯着已经断了的千叶长生剑久久不能回神。

段秋风走到他的身边,将地上的千叶长生剑踢开,拔出了自己的赤霄红莲,用剑尖挑起叶六还处在茫然中的脸。

“把他交给隐元会处理。”白少的一只手还静静地搂着叶霜寒的肩膀,显然对之前发生的事情他还是心有余悸。

“还是和藏剑山庄说一下为好。”段秋风说。

白少不作声,算是默认了段秋风的提议。

 

接下来的事情和所有人设想的相差无几。

叶英没有出现,叶晖惯例出来和李承恩他们说着万年不变的客套话,而叶云暖知道了慕容武的真相。叶云暖什么都没说,她看了那张自己熟悉无比的脸一会儿,没说一句话,没说一个字,看够了,她便走了。

唯一和设想相差的,大概是叶寂竹又走了,而这一次,似乎杳无归期。

与叶寂竹有别,本该很快就走的天策府却多留了几日。几日中,李承恩天天往天泽楼里钻找叶英喝茶,走之前的那一夜,叶英给了李承恩一只伯氏埙以为信物。

 

 

白少素来都是起得很早的,他到了小饭厅后,原本就只有零星几个人的小饭厅更显安静了,没有人敢在这位白将军面前肆无忌惮地谈论昨日的话题。因为昨日的话题十之八九是和这位将军脱不了干系的。

这般的安静,白少却是享受惯了的。当年在恶人谷他就喜欢一个人呆在书房里干巴巴地坐上一个下午。对白少来说,越安静越好,越安静就越代表没有麻烦。

藏剑山庄今日的早点是素面,旁边几个天策府的小兵在白少来后都只是默默吸溜面条,后来不知道是谁开了头,小声地开始说了话,其他几个人也就按捺不住了。

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白少自然能听见,他懒得管,干脆就由得他们去说,反正来来去去都是他和叶霜寒的事情。

叶霜寒这边匆匆忙忙地梳洗更衣,赶到小饭厅的时候白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看他来了只对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子,叶霜寒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下,白少的手也自然而然搭到了他的腰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大了,他回头好奇地看了扎堆的人一眼,回头不解地看着白少。

“吃早饭。”说罢,一巴掌拍在了叶霜寒的腰上。

叶霜寒的腰杆倏地挺直了,某个不耻的部位酸痛感比之前更加明显,他瞪了白少一眼,闷着头吸溜对方给他装的面条。

 

天策府走得匆忙又不算匆忙。

说匆忙是因为这大清早才吃过早就已经有大半人先行离开藏剑山庄到扬州驿站里等候,说不匆忙是因为某个当头儿的一请二请三请,一直到第四请,才终于从天泽楼里出来。

“辅国大将军太守时了。”

听了白少的话李承恩不怒反笑,道:“反正最后走的肯定不是我。”

白少沉默,大概是默认了的意思。

李承恩和几个卫兵登上小船准备离开,有个卫兵见船上还能容纳一人,正想问问白少要不要上来,一旁的李承恩就已经让艄公摆渡了。

“李将军怎么不让白将军上船?”

“你看我们这船里能装得下两个人吗?”

 

沉默填满了白少和叶霜寒两人之间的空隙。

叶霜寒站在白少的身后,他没有走上前,在面对要和白少走的这一刻,他感到了那么一丝令人窘迫的不自在。

刚刚替李承恩摆渡的艄公在叶霜寒不自在的期间已经回来了,白少不假思索地走上了船,他回过头看着叶霜寒,对方看到了他的眼神连忙将自己的目光别到另一处,迟迟都没有走出一步。

白少低哑地笑了几声,他无奈地摇摇头,朝对方伸出了自己的手——“跟我走。”

这甚至不是一个疑问句,却足够令他奋不顾身。

叶霜寒猛地扑进白少的怀里,小船猛烈地摇晃了几下,险些就要翻船。

“要是真翻船了你就别想跟我走了。”对方没有给他话语上的回应,他抬起头印上了他的唇。

 

或许这一辈子,他都无法再见不到他之前一直苦苦追寻的年少时憧憬的那个白倾,也无法再见到当日站在海棠树下所见的属于白倾的纯粹而又美好的笑容。

就像是白少所说,白倾已经死了,成为了他永远抓不住的过去。

他求了,他得不到。

不过没关系,那只是憧憬,并不是他的爱情。他的爱情已经让他牢牢地抓在了手里。

 

“叶霜寒。”白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转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现在让你选,白倾和白少你要哪一个?”

“我要你。”叶霜寒想也不想地答道。

“那我是算白倾还是算白少?”白少挑眉,对这个答案似乎不怎么满意。

叶霜寒握住白少的手,五指和五指相扣,说:“你就是你。”

白少笑了起来,他回握住叶霜寒的手,两个人一起向码头走去,向前走去。

 

前路,有你相伴。

我所爱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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