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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捡了个老军痞

叶明玉在扬州码头边上碰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还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服,闻上去臭臭的。叶明玉直觉和这个人保持了一段距离,对方嘴里哼着听不清楚的歌,听声音还是很好听的,不过就是太脏了。

叶明玉走到男人的面前,有些不礼貌地瞅着眼前的人。

男人抬起头看着叶明玉,从怀里扔出来一块干干净净的木牌子,上头还雕着天策府的纹饰,男人的脸从污秽的头发中露出来,这么一看还是长得挺好的。

“送你玩儿。”

叶明玉接住那块木牌子,反复看着上面的字,大抵是年纪小,除了一个“天”字,其他几个字就识不得了。

“谢谢你。”叶明玉抓了抓后脑勺,自己方才那么没礼貌这个人都不生气,“我叫做叶明玉,就住藏剑山庄。”叶明玉说话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那个,你跟我回去藏剑山庄吧,师父说做人要日行一善。”

男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道:“我这么个臭要饭的,你怎么就肯收留我?”

叶明玉两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摇了摇脑袋,道:“不知道。”

“那谢谢你了。”

 

李云风脱下身上沾了血的衣裳,泡进了温暖的热水里,低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李云风不觉自嘲,当初迷倒了军营里那么多女孩子,没想到现在居然成了这副落魄模样。

在换了第四桶水之后,李云风终于把自己给洗干净了,打发了藏剑山庄的人离开,李云风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一把匕首,拿下放在柜上的铜镜,李云风一看,这藏剑山庄的镜子磨得还挺不错的。

李云风这刮着脸上的胡子,房门就“叩叩叩”三声响,没等李云风答应,门外的叶明玉就走进来了。

叶明玉站在李云风的背后看着他刮胡子,这刀子划过去一点伤口都没留下,脸上的胡子却稀里哗啦往下掉,叶明玉忍不住凑前了一点看。男人半边脸的胡子已经没有了,看相貌还是很俊朗的,叶明玉不禁好奇眼前这人为何会闹得如此落魄。

李云风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叶明玉,脸上还挂着半边胡子。

“你来?”李云风递出手上的匕首。

李云风坐在他的面前,叶明玉学着李云风的模样移动匕首,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好操作,叶明玉苦恼地皱起眉,小心翼翼地刮着李云风的胡子。

“哎哟!”

叶明玉的手抖了一下,匕首在李云风的脸上拉了一道血红色的口子,小少爷“啪”一巴掌抵在李云风的大腿上,嘴里喝道:“你没事叫唤什么,活该伤了脸!”

“嘿嘿……感觉跟多了个童养媳似的!再说了不就拉了道口子而已,不碍事儿!”

“你、你、你……!”叶明玉气得牙痒痒的,脸颊红得能滴出血似的,“我又不是女孩子家,才不给你当童养媳!”

“咦——不是?”李云风脸上的表情很是诧异,“‘明玉’不是女孩子才取的名儿吗?”

“你——!老军痞!”

李云风在叶明玉脸上掐了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匕首,自顾自地重新刮起胡子来,“还真让你个小屁孩儿骂对了,我就是军痞怎么着?”李云风收了匕首,摸了摸自己变得光洁的下巴,冲小孩子得意地笑了笑,“你要是想说赶我走,我可告诉你了,这藏剑山庄没有一个人会赶我走,你信不信?”

“哼!”

“哎哟,这嘴能挂油瓶了吧?”李云风用手指戳戳叶明玉鼓起来的脸,冷不防被对方咬住了手指,“你到底多大了啊?!怎么还跟小狗似的乱咬人啊!”

“我咬死你!”

 

“明玉!怎么和客人说话的!”

 

叶明玉肩膀一抖,顿时整个人都蔫了,眼泪马上就从眼睛里跑出来了,叶明玉揉了揉眼睛,高声反驳道:“明明就是这老军痞的错!”

“你还敢顶嘴!现在就跟李将军道歉!”

“得了,叶泉你别吼了,这才多大事儿。”李云风把叶明玉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拭去小孩子脸上的泪水,哄道:“好了,不哭不哭,都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对不起。”

“哼……我是男子汉,才没有哭!”叶明玉把脸埋在李云风胸膛上,揪着对方的衣裳给自己擦眼泪鼻涕,“明明就是你的错,师兄干什么凶我!”

“叶明玉!”

“明玉我们不理你师兄哦!”李云风抱着叶明玉站起来,轻轻拍着小孩子的后背,柔声道:“我们出去说话,你师兄在气头上呢!”李云风走过叶泉身边时低低笑了一声,将一封信塞进了叶泉手里。

李云风抱着叶明玉拐了几个圈绕到了天泽楼前,叶明玉一看这地方不能来,慌忙揪住李云风的衣领要制止他继续往里头走。

“你不能进去!天泽楼的守卫会打你的!”

李云风笑了笑,伸手擦擦叶明玉脸上的眼泪,“我给你的牌子有带在身上吗?”

叶明玉脸颊一红,结巴道:“才、才没有呢!我才不要带臭乞丐的东西在身上!”

李云风那笑容更得意,在叶明玉怀里摸了一把,那个刻了天策府纹饰的木牌子不知怎么的就到了手上,“小孩子不能说谎哦!”小孩子的脸色红红白白的,一双杏仁眼恶狠狠地盯着他。

李云风对月洞门前的两个青年弟子出示了手中的令牌,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李云风这抱着一个小孩子来是想做什么。

“烦请跟你们大庄主通传一声姓名——李云风。对了,记得顺道捎上叶明玉。”

“李将军稍后。”

“咦——?”听了那位师兄对李云风的称呼,叶明玉惊讶地看着李云风,“原来你姓李呀!还是个将军!”

李云风拍了下叶明玉的脑袋,竟是没有和他说笑。

未多久,通传的弟子回来了,一同过来的还有叶英的贴身侍女罗浮仙。

“李将军久见了。”

“麻烦罗姑姑引路。”李云风把手里的木牌子塞回叶明玉的怀里,隔着衣服在上头拍了拍,“留好了,要是弄丢了我就打你屁股。”

叶明玉摸了摸那块木牌子,碍于罗浮仙在场又不好发脾气,只好对李云风努努嘴。

叶英那边已是沏好茶等着了,来通传的弟子报了两个名字,一个自然是李云风,另一个居然是叶明玉。叶英并不记得这个人,估摸着大约是天策府的新起之秀,便没有去在意到底是谁。

“久见了。”听见了脚步声,叶英微微颔首。

“叶庄主应是知道给天策府报过去的情况。”

“无一生还。”

“不错,而我出现在了这里,庄主应是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意思。”

旁边的罗浮仙见叶英和李云风谈起了正事,轻声道:“庄主,我同明玉小少爷先到一旁去,庄主和李将军慢聊。”

“家里的人?”叶英想不通了,李云风怎么会带着藏剑山庄的人,而且似乎是个毫不知情的人,“我不曾记得这个名字,是化名?”

李云风失笑出声,应道:“是府上一个小孩子,在扬州碰见了,他就把我捡回来了,李某这才能和庄主说上话。”

叶英微微颔首表示明白,双手叠在膝上,像在思考什么。

“我明白庄主所想,我如今没有令牌,没有人能证明我是谁。”

“方才的弟子说你拿着李云风的令牌……”

李云风突兀地打断叶英的话,强硬道:“不是我拿着,是府上一个叫做叶明玉的小孩子拿着。”

“浮仙,去给这位李先生安排一个客房,是四庄主的朋友。”

 

 

“简直就是胡闹!”李承恩把手上的信笺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李云风和邝武搞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老李,这气多了长皱纹啊!”曹雪阳端着果盘走进来,大喇喇地放到桌上,“他们两个弄出这茬子事儿说不定有什么原因?”

朱剑秋捡起地上那团纸铺平在桌上,字儿一看就是邝武写的,说话的语气却是李云风那家伙的,“老李,这不对,字虽是邝武写的,可只有李云风才会写这样的信。”朱剑秋将信送回李承恩的手里,指着其中几个句子,“你看,这一看就知道是李云风的语气。”

李承恩蹙起眉,这信确实不大正常。

“李云风或是邝武有什么亲信?”

“邝武在藏剑山庄有个相好,我记得是叫叶泉,和邝武一样曾经是恶人谷的人。”

“恶人谷……?”李承恩莫名其妙地念了一声,“老朱,今年去藏剑山庄下定兵器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还一个月不到。”曹雪阳先一步回答了李承恩,“你的意思是,李云风和邝武在藏剑山庄躲什么人,不得已必须用这种方式回来?”

“或许是,或许不是,不过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们两个遇上了什么麻烦。”

 

 

鸟儿站在枝桠上吱吱喳喳地叫着,不时会听见翅膀扑扇的声音,那时候鸟儿的叫声便停了下来,风穿过花叶发出了簌簌声。

海棠花随着风落下来,落在女孩子们的手心里,或者小孩子们的头顶上。

叶明玉坐在树底下,仰头望着高高的海棠花树,教书先生说的话从左耳朵进去从右耳朵出来。

“叶明玉——”

“嗯。”叶明玉很轻地应了一声。

大鸟叼着小虫子喂给窝里张着大嘴的小鸟,叶明玉转动着脑袋追寻大鸟的身影。

“叶明玉——!”

“到!”叶明玉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愠怒的教书先生,“先、先生好!”

“好什么好!我刚刚说到哪里了!”

“呃……说、说到……说到……”

“你给我到树底下站着!”

“知——道——了——!”叶明玉回头对着教书先生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哼!”

“先生叶明玉对你做鬼脸!”

不知道是哪个小孩子首先打起了小报告,在场哄笑一片,先生的脸气得红一阵白一阵不知道多精彩。

“叶明玉,你给我站到下学才许走!”

“哼!”叶明玉走到大树的背后,发觉李云风正坐在树上,“咦——?”

李云风对叶明玉招招手,轻巧地从树上跳下来,一声不响,“嘘……我带你偷偷跑出去玩怎么样?”李云风弯下身把小孩子从地上抱起来,叶明玉难得乖巧,搂着他的脖子像是一只小猫儿。

“先生,叶明玉飞出去了!”

教书的先生回头,树底下哪里还有人,树上的鸟儿被方才那一阵怪异的风惊动,扑扇着翅膀护在幼鸟身旁。

海棠花摇摇晃晃的落,终是染上了地面的尘埃。

 

“啊——”李云风拿着串糖葫芦送入叶明玉的嘴里,“你吃慢点小心噎着,核不许吐在地上啊!”

“嗯!”出了藏剑山庄叶明玉不知道多自在,要吃糖葫芦有老军痞买,走路都有老军痞抱着,“我们去哪里玩?”叶明玉从李云风手里拿过那串糖葫芦,粉嫩的小舌头舔着山楂上裹着的糖衣。

“我带你去见一个很好玩儿的人。”说是这么说,李云风却在扬州城里漫无目的地走,走了一段时间李云风绕进一家银饰店里,“老板,替我打‘云风’二字。”

老板会意地点了点头,走在前头为李云风引路,这才终于见到了这几日一直藏在恶人谷据点的邝武,而令人没想到的是,叶泉竟也在这里。

“师兄……”

叶明玉见了叶泉不大高兴,大抵是还在意之前被凶了事情。

“嗯,明玉,你……”叶泉抬头看了一眼叶明玉的表情,一看便知小孩子还在和他为之前的事置气,“明玉,你这段日子跟着李将军,也不须去先生那上课了……之前的事情,抱歉了。”

“没关系,师兄是怕我学坏了……”说得好听,语气却是闷闷的。

“明玉,你出去一下,我和李将军有话要说。”

“不用了,就留他在这。”李云风像是怕叶泉会撵叶明玉出去一般,牢牢地将小孩子圈在怀里,“有话直说,这里的人谁都没时间。”

当然,除了叶明玉——不过显然李某人已经理所当然地把叶明玉和自己打包了。

“我从恶人谷那边得到的消息,说伏你们的人是那位的。”

“废话。”李云风捏捏叶明玉的脸颊,看模样有些心不在焉,“这种我早就知道了的事就不用废话了,我想从你这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

“那位在找邝武和你的‘尸体’,人已经到扬州了,再多的消息我找不到了。”

李云风抱着叶明玉站起来,“知道这些就足够了,你和邝武留在这里,明玉放心交给我就好。”李云风对着怀里的小孩子笑笑,伸出手指在叶明玉的小鼻子上点了点,“刚刚听见的话不许和别人说。”

“嗯。”叶明玉揉揉眼睛,在李云风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午安。”

李云风轻轻拍着小孩子的后背,脸颊贴在叶明玉的脑袋上,一大一小两个人从银饰店里走出来,有些东西不经意之间总会落入谁的眼。

 

 

“明玉小少爷和这样的人呆在一起庄主不担心吗?”罗浮仙为叶英斟上一杯茶,将茶杯推到叶英熟悉的位置,“那位将军背景何其复杂,何不将小少爷接到天泽楼来更好?”

“不用了,让明玉跟在他身边比呆在我的身边或许更加安全。”叶英端起手边茶碗送到唇边,清新宜人的茶香弥漫在唇齿间,“那位将军和明玉的缘分实在是不浅,既然让明玉碰见了那位将军,听天由命便是。”

“奴还是不懂为何庄主如此信任那位李将军。”

“并非我信他,而是明玉信他。”

“小少爷还小,哪里会懂得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奴以为还是将小少爷接回来稳妥些。”

罗浮仙和李云风不是一面之交,不仅见过,而且领略过李云风的城府。这人表面上看着一副花花肠子,实际上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比缜密,见过什么,听过什么,说过什么,这人全都一丝不落地记着。

叶英轻笑了几声,蒙着阴翳的眼睛倏地睁开了,空洞的眼瞳中浮现出海棠花的影。

“浮仙,小孩子的直觉是很准的,明玉既愿意和他呆着,那必定是喜欢他、依赖他。”叶英指尖微动,飞溅的茶水从男人的脸颊旁擦过,“更何况,如果不是这样,李将军也不会来找某了。”

“庄主果真是聪明人。”李云风客气地做了一揖,什么也没说,只用手沾了些叶英杯中的茶水再叶英手边划了一道竖线,“你应是明白我的意思。”

叶英用手抚去一旁的水痕,冷声道:“将军放心即可。”

李云风走后不久,叶英方才抚过水的那只手出现了几点斑驳的红色,罗浮仙原以为是受了伤,凑近一看,发觉上头的红色并不是血而是染料。

“浮仙,能认得这是哪家染坊的染料吗?”

“有些杏花味,是杨家的染坊,有什么不对吗?”

花叶发出簌簌声,叶英收回手,两只手重新叠在膝上,面前的茶水不见一丝波澜。

静水无波——

或是波涛暗涌。

 

 

“不行,必须去先生那。”

鼓脸。

“必须去。”李云风把最后一本书放进叶明玉的小书包。

扁嘴。

“必须去,没得商量。”李云风把小书包挂在叶明玉的身上,蹲下身捏了捏对方的小脸蛋,“你想要玩下学我陪你玩,但是必须上学。”

“我不想去。”叶明玉揪着李云风的衣袖不肯走,“师兄说了可以不上学。”

“你师兄同意我可不同意。”

“不去嘛,先生好凶。”叶明玉示弱地看着李云风,轻轻晃了晃他的手,“你上次带我出去玩没上课,现在去先生肯定要罚我抄名字。”

“不去嘛……”

看着叶明玉可怜兮兮的眼神李云风不禁有些心软,叹了口气摘下小孩子的小书包,“你真是……算了,不去就不去吧,不去上学你想干什么?”李云风懊恼地捏了一把叶明玉的脸蛋儿,小孩子笑得不知道多甜,小虎牙都看得见。

“不干什么,云风陪着我就好!”

“你叫我什么?”李云风愣了一下,决定还是确定一下。

“云风。”叶明玉无辜地仰头看着李云风,小脑瓜怎么也想不出来这个称呼有哪里不对的地方。

“没大没小!”李云风在叶明玉的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甚是响亮,“你才多少岁就叫我名字,叫叔!”

叶明玉慌忙捂住自己的屁股,撅着嘴瞪李云风,“云风云风云风云风云风云风——就叫云风!”说完叶明玉还做个鬼脸,以表明自己的决心。

李云风将小孩子从地上捞起来,佯作生气地捏了捏他的脸蛋,手指间的触觉极其细腻柔软,看着叶明玉天真无邪的笑脸,李云风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执起叶明玉挂在腰间的那枚令牌塞进衣服里。

“别拿出来晃,小笨蛋。”这是很危险的东西。

 

江南就是潮湿,这才住下多少天就开始下这种没完没了的小雨。

李云风最是讨厌这种天气,能不南下绝不南下,到了南方一旦碰到这种天气身上的旧伤就无止境地开始疼,没有什么比这更难熬的了,现在的李云风就像是一匹偃旗息鼓的狼。

李云风垂下脑袋看着枕在自己膝上的叶明玉。

小孩子就是好。李云风这么想。

什么都不用关心,什么都不用顾虑,除了大笑大哭之外什么都不用担心,太好了,永无后顾之忧。

信鸽从窗外飞进来,李云风伸出手让鸟儿停在手上取下了脚上的竹筒,从羽毛上沾到的水沾上米色的纸条模糊了字迹。

只一个“败”字,印了叶英的正阳印。

李云风将小纸条叠好塞进衣服的夹层里收着,好了,从现在开始已经没有他李云风的事了,只需要等李承恩来接应就足够了。

“云风。”

“嗯。”

叶明玉睡觉的时候解了头发,此时还赖在李云风的膝上不肯起来,不长不短的头发搭在李云风的膝上或是自己的肩上。

“起床了。”

“在下雨。”叶明玉翻个身背朝门。

“在下雨和起床没有关系。”李云风的手穿过叶明玉的腋下把人拖起来,叶明玉就靠在他身上一动不动,那头头发乱糟糟的,“你再不起来我生气了。”

“你才不会生气。”

“是啊,我不会生气。”李云风嘴里咬着叶明玉的头绳,用手把小孩子四散的头发梳到一起来,几缕碎发落到叶明玉的颊边,李云风细心地勾了过来,“明玉,你都没跟我说过你今年多少岁。”

“八岁。”扎好了头发叶明玉跑到那枚磨得很好的铜镜面前左看看右瞧瞧。

“年轻就是好啊,这种天气我都不想动。”李云风倒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顶上的横木,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不运动会老得更快。”叶明玉翻上床,脚上的鞋都没脱。

李云风从床上坐起来,捏着叶明玉两只脚给他脱鞋,“要上床也不知道脱鞋,就你这样还八岁呢,我看分明是三岁。”

叶明玉张嘴就在李云风露出来的小臂上来了一口,李云风气定神闲地给叶明玉脱完鞋,捏住小孩子的脸颊让他松口。

“李晃嗨五(你放开我)……”叶明玉张着嘴合不上,口水都快要从嘴里流出来了,“李坏晃嗨五(你快放开我)——!”

李云风勾起一个满意的笑容,松开手捏捏叶明玉的脸颊,笑道:“小狗以后还乱不乱咬人啦?”

“你才是小狗!”叶明玉捂着脸颊戒备地看着李云风,怒目圆睁,像是一头发怒的小豹子,“咬死你!”小孩子一把扑到李云风的身上,手脚并用缠住了对方的身体,“云风是老军痞!”

李云风用手打了两下叶明玉的小马尾,长短不齐的小辫子晃了两下,扫在手上有些痒痒的。

“轰隆——”窗外一声惊雷,叶明玉惨叫一声更加用力地搂住了李云风。

“哦,都已经八岁了的明玉小少爷还怕打雷?”

“云风老军痞闭嘴!”

宽大的手掌贴上小孩子单薄的脊背,令人安心的温度沿着皮肤传达到心里。

我在这。有人说。

 

 

是个很好的清晨。

被师兄批准了能不去上学的叶明玉大清早就蹲在李云风的房前。

李云风站在站在门前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开门好,还没有等他犹豫完,叶明玉小少爷就非常不客气地破门而入,还凌乱着的眼睫毛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上去非常之不搭调。

李云风让叶明玉闭上眼睛,指尖轻柔地抚过纤长的眼睫,小孩子睁开另一只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八岁,明玉你好歹有点八岁的样子。”

“我有。”叶小少爷说着挺直了腰板。

婢女走到房前轻轻叩了叩房门,对着李云风微微躬身,道:“李先生,天策府来了些客人,正等着你过去。”

待侍女走后,李云风敛了脸上的笑容,拍了拍叶明玉的脑袋,什么都没说便出去了。

叶明玉追着跑到楼外楼前,天策府的侍卫挡在门口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叶明玉眼看着李云风走进那扇门里,像是被巨兽吞下去了一般。

 

叶明玉等了很久,始终看不见李云风出来。

叶明玉说要进去,外面的人不给,甚至连师兄都不给,天策府的人在楼外楼的门口排成了一条直线,里面有什么人看不见,里面说什么话听不见。

那个叫李云风的人一瞬间从叶明玉的世界中被剥离了。

什么都没剩下。

 

叶明玉数了数,自己认识李云风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他没见过李云风不笑的样子,可是刚才那个姐姐来说过话之后,一直笑着的李云风突然就不笑了,不逗他,不和他说话,从那扇门走了出去,进了另一扇门。

而他被挡在那扇门外。

师兄说李将军在谈很重要的事情,小孩子不能进去,要他乖乖地等着。

叶明玉等。

只能等。

 

“这段时间有多叨扰,还请叶晖庄主见谅。”

“叶二庄主,天策府此次来藏剑山庄主要还是为了谈一笔买卖,现下李云风将军手中有一份兵器谱。”李承恩看了一眼李云风,重新将目光投回叶晖身上,“李某也不瞒庄主,李将军和邝将军被追杀也是这份兵器谱所致。”

“这样一说,叶某着实好奇这份兵器谱是什么兵器了。”

“剑。”李云风答。

“不知这份兵器谱……”

“就收在我给叶明玉少爷的那枚令牌中。”

黑影从窗外晃过,花叶上的水珠滚落到水面碎得一塌糊涂,羽箭呼啸而出,刺穿了某人身着天策府军衣的身体,鲜血撕裂伤口从胸膛中涌出,滴落在地上的零散血滴凝聚在一起仿佛盛开的红梅。

“兵器谱在这,叶二庄主好好看看是不是这张。”李云风从衣服的夹层中拿出图谱放在桌面上。

叶晖翻开兵器谱的手不自觉一抖。

御风的谱。

“多谢二位将军。”叶晖从座上站起来,对两人深深做了一揖,“只是,叶某甚是好奇为何二位将军会得知此事。”

“是叶大庄主的信。”

“多谢二位将军寻回兵器谱。”

 

叶明玉在发抖,本就白皙的皮肤在这场惊吓后彻底失去了血色,叶泉牢牢捂住小孩子的眼睛,低声在叶明玉耳边重复着:“明玉不要怕,师兄就在这里。”

叶明玉像没听到一样,身体不住地发着抖,牙齿碰撞发出“咯咯”的奇怪声音,哭不出来,喊不出来,那支羽箭不断地从眼前飞过,不断地刺进同一个人身上。

收拾干净了尸体,李云风走到叶明玉的身边,握住小孩子的两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明玉,是我。”

叶泉松开了手,叶明玉睁开眼睛,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李云风。

“明玉小狗不理我了啊?”李云风捧住小孩子的脸,在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乱咬人的明玉小狗真不理我了啊?”

“呜……”小孩子的眼睛一红,扑进李云风的怀里,“你才是小狗!”

“哎,我是小狗。”

叶明玉咬住李云风肩头上的衣服,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李云风很温柔地在他耳边笑着,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哼着第一次见面时哼着的歌儿。

很好听。

 

 

“我以为你舍不得拿那个小孩子做饵。”李承恩和李云风一前一后地走着,李云风走在后面,仅差了半个身位,“你进楼外楼之后他一直在外面等你,叶泉花了很大力气才把他给劝走。”

“老李,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

“可是我觉得我现在像是个坏人。”李云风苦笑起来,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他那么信我,我却拿他做饵。”

“做就要做全套,李云风,这一向是你行事的作风。”

“我知道,但是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他。”李云风脸上一贯的笑容变得苦涩,甚至给人一种狰狞的感觉,像是一个堕入深渊的人竭力挣扎着想要保持最后一丝清明,“我给他令牌,我告诉他这很重要,要他好好留着,他相信我了,深信不疑。”

李承恩停下来,把手搭上李云风的肩膀,道:“你能够把这枚令牌变得很重要。”

李云风懂了又似乎没懂,李承恩已经回去了他仍旧站在原地,脑海中回荡着李承恩说的那句话。

 

叶明玉站在房门口,赤着脚踩在地上,李云风皱了皱眉,把小孩子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床上,到屏风后取来一条打湿的毛巾回到床边给叶明玉擦脚。

“怎么光着脚站在地上,不会穿鞋啦?”

“怕你不回来就忘记了……”

小孩子光裸的小脚踩在手心上感觉软绵绵的,李云风拍拍叶明玉的脚背,示意他把腿收起来。

“我去洗澡,你乖乖呆着。”

“嗯。”

屏风后头很快就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叶明玉坐在床上盯着那个晃动的影子看,不一会儿李云风就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了。

李云风把叶明玉的脑袋恩进床褥里自己就挨着床沿坐下,叶明玉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探出一个小脑袋来看他。

“还不睡觉。”李云风捏捏叶明玉的鼻子,把手盖在他的眼睛上要他睡觉。

“云风明明也没睡。”叶明玉不满地推开李云风的手。

“我头发没干。”

“那我等你一起睡。”

李云风大力揉了两把头发,起身吹熄桌上的灯,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叶明玉小小的身体顺势窝进了他的怀里,李云风搭上叶明玉的腰,把小孩子往怀里带了一点。

“明玉,我明天要走了。”

叶明玉抱着他的手,听见了这话抱得更紧,身体蜷缩成一团将那只手藏在怀里。

“你要回来看我。”

“好,我一定回来看你。”

 

叶明玉强打着精神睁开眼,摇摇晃晃地从床上滚到地上,李云风才穿好衣服就被叶明玉滚下床的动静给惊着了,走到床边一看,叶明玉这还裹着被子挣扎着要从地上起来。

李云风连着被子一起把人给抱回床上,叶明玉在床上呆坐了半晌终于清醒,扯开被子跑下床抱住了李云风的腰,而李云风身上一身冰凉银甲,叶明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搂着对方腰的手却不见半点放松。

“我身上凉,快放手。”

“哦。”叶明玉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手,坐在李云风前边的凳子上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李云风把第一天到藏剑山庄时用来刮胡子的匕首放进叶明玉的手里,道:“来,帮我刮刮胡子。”

小孩子爬上自己的大腿,坐在他的怀里,手里拿着匕首小心翼翼地将长出来的毛毛刺刺的胡子刮掉,比起第一次的时候动作没顺畅多少,不过他倒是享受得很。

摸着光裸的下巴,李云风满意地笑了笑。

李云风替叶明玉换好衣服,将自己那枚令牌谨慎地挂在叶明玉的腰上,“这个留给你,你要好好收着,弄丢了我回来就找不到你了。”小孩子看着他,清澈温润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明玉,你真不给我当童养媳啊?”

“我又不是女孩子!”

“那你不喜欢我吗?”

叶明玉没声了,红着脸看着他,好几次想张嘴说话都没张。

“真不喜欢啊?”李云风摸摸叶明玉的脸,小脸蛋儿手感挺不错。

“我……”

李云风逮着叶明玉说话的一瞬间,用唇堵了上去,小孩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连呼吸都忘记了,一张脸憋得通红。

“明玉……”

“啊?”

叶明玉傻乎乎地抬头看他,唇上还带着水润的光泽,李云风笑了一下,轻声道:“我要走了,等你长大了,我就回来拐你。”

“人贩子才用拐的。”叶明玉做了个鬼脸。

 

李云风到码头时是一个人。

“哎哟,小跟屁虫终于被甩掉了,李将军你真不容易。”男人搭上李云风的肩膀,没心没肺地笑着,“哎,李将军真是人缘好,连小孩子都喜欢你,羡慕死我了。”

“滚,少拿我开玩笑。”

天策府的人陆陆续续开始上船,李云风殿后,眼见着前面的人都差不多上船了,李云风走到队列的最后方,排在前面的人接二连三地走上船,眼见着就要到自己了。

“云风——”叶明玉一路小跑着过来,手上还举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李云风回头,叶明玉已经跑到面前了,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一个朱红色的埙,定定地举在自己的面前,“给我?”

“嗯!”叶明玉点了点头,拉过李云风的手将埙塞进他手里,“云风蹲下来一点!”

看着叶明玉的表情,李云风有点将信将疑,不过还是蹲下了身。

叶明玉飞快地在李云风唇上碰了一下,回头就往藏剑山庄里跑,路上摔了一跤站起来也顾不得扑掉身上的尘,就这样一直跑,直到跑出了李云风的视线。

糟了。

李云风觉得太糟了,三十年的人生,第一次在兄弟哥们儿面前被调戏了,还是被一个八岁的小孩子调戏了,这给说出去也太丢人。

 

 

往后几年,李云风和叶明玉一直有书信来往,有一回李云风去刘班那取信,人姑娘家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就笑个不停,说谁给你写的信呢,这字也太难看了。

李云风说是个叫明玉的小少爷,算来今年刚好十岁。

没想到还有小孩子给将军写信。女孩子笑起来露出脸上两个小酒窝。

我也没想到。李云风笑笑。

叶明玉的字是真的差,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狗刨的都不见有那么差。横不像横,竖不像竖,歪七扭八凑在一起,能认出来个形都算不错的了。

白天里李云风忙,忙着训新兵,忙着处理传回天策府的消息,一天忙下来,那封揣在胸口前的信就忘了看了,回到房里身上的衣服一脱,这才想起来叶明玉的信还没看。李云风拿着信放在烛光下一看,怪不得人刘班要笑,“李云风亲启”这五个字都写到题签外去了,歪歪扭扭的不像样。

李云风吃力地看完了那封信,无非是今天练武动作不对被师父罚扎马步半个时辰,庄主赏了些雨后龙井不过茶好苦不喜欢喝,末了还特自豪的添上了一句。

云风,你的令牌被我磨光了。

李云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着信骂了一声笨蛋。

李云风铺开信纸,手里的狼毫蘸了墨,洋洋洒洒六个大字写在信纸上,等到墨干后小心地叠好放入信封中,规规矩矩地在题签上写上“叶明玉亲启”,半分没写出题签外。

第二日李云风拿着回信找到刘班,让她帮忙把信送出去。

是给那小孩子的回信吧。女孩子说。

对。李云风承认。

 

半个月之后钱仁杰送信,手里拿着一封署名给叶明玉的信找,在藏剑山庄里找了几天也不知道这信给的是谁。

“我师弟。”面对来找自己询问的钱仁杰,叶泉给了这样一个回复,“把信给我,我交给他就是了。”

叶泉看了一眼那封信,上下都封好了,拿着放在阳光下也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摸上去也不是太厚,约莫李云风也就只回了一页纸的内容。

叶泉把信交给叶明玉,后者迫不及待地就找来匕首拆了,说来那匕首还是几年前李云风用来刮胡子的拿一把,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了。

信纸还折了两折,叶明玉将信摊平了,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明玉,你字真丑。

“哈哈哈哈……李云风说的对,师弟,你字真丑。”叶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本想着李云风还会客气客气回点自己的日常琐事,叶泉是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么六个字。

叶明玉说:“我给他写了三页,三页都是满的!”

别人答:“对,他给你回了六个字,还嫌弃你字丑。”

叶明玉哼哼,字丑就字丑,我还不会练吗?

 

藏剑山庄人人都知道了叶明玉写信给别人让人嫌弃字丑,就连隔壁七秀坊过来观剑的女孩子们都知道了。

叶明玉在观鱼港那张小石桌上铺了一大张纸,笔蘸上墨,提笔,落笔画上一横。

“嗯,不错,四平八稳。”叶泉点评。

叶明玉添上一竖。

“还凑合。”

结果李字上头的木字写太大了,而下头的子字却写太小了,整个字头重脚轻,别扭得不得了。

“不对,你要这样写才行。”不知哪里窜出来的小姑娘夺过叶明玉手中的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工整的李字,“你看,这样看着就顺眼多了。”

叶泉看了一眼那个字,可圈可点之处不少,而且娟秀干净,对比之下叶明玉真是差了别人不止一丝半点。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十岁了!”女孩子仰起头看叶泉,嘴角的小酒窝看着可爱得紧。

“那我师弟和你一样大呢!”

“我还有一个月就十一岁了!”叶明玉对于自己和这个小姑娘一样大的说法显然是非常不满意,“而且,云风的字写得比她好多了,我要学也要学云风的!”

听着叶明玉强势的口气,叶泉无可奈何,这家伙自从认识了李云风之后,真是什么好的都往李云风身上推,李云风长得最好看,李云风声音最好听,李云风写字最漂亮,不过李云风确实是写了一手好字。

“那你倒是学学李云风啊!”叶泉道,“人李云风都说你字写得丑啊!”

叶明玉闭嘴不说话了,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身边的小姑娘,从她手里抢回自己的笔重新在纸上写写画画。

小姑娘也不在意,笑笑地道:“我叫青苓,你呢?”

不说话。

叶泉推了推叶明玉的肩膀,对方手上的笔在纸上画了一道,将之前青苓写的那个字给画乱了。

“明玉——”

“你都说了。”叶明玉把眼睛别到看不见叶泉和青苓的地方,还过一个月就十一岁了,李云风已经连着两年都没来看自己,第三年看着样子也是没着落了。

哼,还嫌弃我字丑。

虽然……确实是挺丑。

 

李云风折腾了半个月,写了一张请假条,把自己今年没休的今年要休的假一口气团在一起了去跟李承恩请了个假,李承恩看着李云风送来的那张请假条,脸色哗啦啦地往下掉了三个色度,一言以蔽之——黑,黑不见底的黑。

“四十天。”

“光走个来回都要三十天。”

“哐啷”——李承恩桌上的茶碗震了震,碗盖都歪到了一边,白乎乎的热气争先恐后地往外冒,李承恩说你上哪去走个来回都要走三十天啊,再说了你不在大大小小的事儿该谁负责。

当然是曹雪阳负责。李云风的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三十好几的老脸都不见红一下。

李承恩骂滚。

李云风就得了辅国大将军的令屁颠屁颠地滚了,骑着别人送的里飞沙,嘚吧嘚骑着马上扬州去了。

叫你滚你还真滚。李承恩发誓以后自己绝不能再给李云风批假。

 

叶明玉觉得自己真委屈,都第三年了,自己都十一岁了,李云风还是没来看他,老军痞就是老军痞,说过的话就是不能信的。

叶明玉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那块令牌,就跟咬了李云风似的一样解气。

给客人签名的红簿子很厚,叶明玉一页接着一页的翻,发现了一个姓李的——不叫李云风,看见了一个叫云风的——不是姓李的。

看着叶明玉那千变万化的脸色,叶明玉他娘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想着孩子不要是中了什么邪,孩子他爹去得早,在天上一定要保佑孩子下半辈子平平安安。

叶明玉恶狠狠地咬碎了嘴里的糖。

委屈,太委屈了,老军痞说的话就是不能信。我好说歹说给你写了三页纸,你个老军痞六个字就把我给打发了,还好意思嫌我字丑,我都还没嫌弃你三年没来看我,还好意思先嫌弃起来我了。

“少爷,客人要签名。”

叶明玉抬起头,怒目圆睁,眼白里布满血丝,叶明玉把手里的红簿子推了出去,一路噔噔噔噔地走出了楼外楼。

“小少爷过生辰怎么脸色那么差啊,哈哈哈哈……”客人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笑声干巴巴的。

“有位天策府的将军连着三年没来少爷的生辰会了。”老仆解释道。

“天策府的人嘛,都这样,我看之前那位常客邝将军也没来不是。”

“好歹还是来过一两回的。”老人和蔼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到了一起。

 

印象中总是熙熙攘攘的断桥上一个人都没有,李云风收回目光,向门口的守卫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出示过令牌和叶明玉给的埙之后守卫的弟子主动为他引路到楼外楼。

“将军之前没来少爷一直都不开心。”老人家在研墨,砚台中清澈的水色逐渐变得浓稠浑浊,“将军先去找少爷吧,少爷今天收了很多礼物都不见笑过,大抵是缺了将军你那一份的缘故。”

李云风说好,然后他找到了在恶狠狠啃自己那块令牌的叶明玉。

“老军痞……”咬一口。

“臭军痞……”再咬一口。

“小狗还磨牙呢?”

“你才小狗!”叶明玉愣了一下,还没回头李云风就把他的身子扳过来了,叶明玉对着李云风就是一顿吼,“不来看我你还说我小狗!骗人的才是小狗!”

那语气要多委屈多委屈,叶明玉的眼睛还湿漉漉的,看着就更可怜了。

“哎,我是小狗。”

小少爷窝了一天的火一瞬间就被浇灭了。

“你等等我。”

叶明玉放过了那枚可怜的令牌,跑到楼外楼前跟老人家要来红簿子,“哧啦”一声从上头撕下来一张纸,手里捏着那张纸跑回去把纸塞进李云风手里,牵着李云风的手把他给拖到了观鱼港。

“写名字。”叶明玉指着桌上的笔墨。

“你可以把我拉过去,或者把簿子拿过来。”

“不行。”叶明玉说,“我要自己收着。”

李云风写完了名字,叶明玉也不管纸上的墨没干,拿过那张红纸叠好收进衣服里,纸上的墨水弄到了衣服上,明黄色的衣料瞬间多了一块污渍。

“云风蹲下来。”叶明玉拽拽李云风的衣角。

“又要亲我,不蹲成不成?”李云风苦笑,叶明玉这招来十次他挡不住,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怎么到了叶明玉这就不管用了。

“不成。”叶明玉见李云风不蹲,一脚踩上了一边的小石凳,扒着李云风的衣服一口啃上了对方的嘴,“这是给我的礼物。”

 

 

叶明玉十二岁那年李云风没来,李承恩不给批假。

叶明玉十三岁那年李云风也没来,李承恩倒是想批假,但是出不去了。

天策府整个都被狼牙军给围住了,只剩下药师观那条路,而那条路被发现或者被堵上也只是时间问题。天策军出不去,狼牙军进不来,李承恩是豁达得不得了,大手一挥,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反正现在也就这样死僵着了。

李云风嘴里衔着根草躺在草垛上打盹。

曹雪阳过来踢了一脚,说李云风你闹什么相思病。

李云风乐了,问曹雪阳你哪看出来了我相思病。

刘班说你隔三差五问她有没有你的信,这时节信哪有机会送进来。曹雪阳手里拿着两坛酒,给李云风扔了坛,也不管李云风到底喝不喝就把自己手里那坛开了。李云风啊,你别想了,指不定你死了人就忘了你了。

曹雪阳我跟你多大仇我还活着你就说我要死。

呵呵,差不离了。

李云风不作声了,曹雪阳说的是实话。攻出去肯定没问题,但是攻出去之后呢,没有粮草没有援兵,还不如困在这里头呢。

越想越心烦,李云风干脆拆了那坛酒和曹雪阳一起喝,一醉解千愁嘛,之后的事情等醉完了再算。

曹雪阳你这酒真淡。李云风嫌弃了一句。

特殊时期你将就将就,有的喝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要求。

两个人没面对面,也没背靠背,就这样一人坐在一边喝着淡得跟水一样的酒。外面的炮火声轰隆隆的,搞不好哪一天李承恩或许就下令攻出去了,或许哪一天狼牙军就攻进来了也不一定,反正最后的结局都是和狼牙军耗到死。

喂,李云风,谁给你的信你那么在意呢?

一个小孩子,今年十三岁了吧?

李云风你真不是人,十三岁的小孩子你都不放过!

呸,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感情你还想做什么?!你还是不是人了李云风!

玩笑到底是玩笑,开完了玩笑,喝完了酒,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就比方说睡在能听见轰隆隆炮火声的地方。李云风以前听见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醒,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伴着炮火声也能睡着,但睡着了归睡着了,却仍旧是睡不安稳。

 

八岁的叶明玉一直会在梦里出现。

 

他明明也见过十一岁的叶明玉,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梦里出现的永远是那个只有八岁的叶明玉,和他记忆中一样的调皮捣蛋,鲜活得就像在眼前一样,而非是一场梦。

而后,睁开眼来,什么都没有了。

小孩子清亮的笑声,小孩子柔软的身体,小孩子滑腻的脸颊。

“哗啦”——坍塌了。

他陷进去了,他知道。无法避免地陷进去了。

 

李承恩下令攻出去,没有粮草,没有援兵,但是刻不容缓了,再不出去就是死罪。

在前一天的夜里,李云风写了一封信,写了很多,有满满的三页纸,跟裹脚布一样长的流水账。像是李承恩跑去钓鱼结果钓了十二只草鞋,曹雪阳化了妆比红衣女鬼还吓人,天策府的酒越来越淡都一定有人往里头掺水。

还有——

明玉,我很想你。

李云风拿着信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没给刘班,他想:我要是活着我就亲自把信送给你。

不过似乎是没什么可能了。

 

 

广德元年,史朝义自缢。

天策府只剩下曹雪阳一个了,解甲归田,告老还乡,明明才四十岁不到,曹雪阳真是觉得自己老得不能再老了,全都拜那群王八蛋所赐。

留下来的真没一个靠谱的,以李承恩为首。

“你就说我死了。”

前辅国大将军怎么能说出来那么不负责任的话,再说凭什么你死了我就得活着,李云风不是还在你怎么不让他活着。

李云风死得比我早。

好家伙,史朝义自缢的军报才来了没多久,这还有一群虾兵蟹将要处理,这丫的就敢跑了,还连里飞沙都不留下,这是死罪懂不懂。

小曹。李承恩拍拍曹雪阳的肩膀。所以他这不是“死”了嘛。

 

“叶少爷,有你的信——”

钱仁杰送了十几年的信了,叶明玉这个名字终于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当年像是朵棉花糖一样的小孩子不知不觉中也变成了大人。

“嗯,好的!”

叶明玉从钱仁杰手里接过那封信,旧得发黄的题签上写着“叶明玉亲启”五个字,乌黑的瞳孔猛地紧缩,他拆信的手颤抖得非常厉害,那几页信纸从信封里掉出来散在地上。

——李云风的笔迹。

“这信是从哪里送来的!”

“不是驿站送来的,我刚刚在码头碰见一个人,他要我送过来的,出什么事了?”

“长什么样!”

“挺高的,皮肤偏黑,脸上胡子拉碴看着像个流浪汉……哎,叶少爷你这上哪去啊?”

 

李云风是被叶明玉揪着耳朵拽回来的。

“脱衣服。”

“我是老人家。”李云风笑。

看着李云风脸上的笑容,叶明玉很没骨气地软了,本来窝着好大的火气打算一口气撒出来的,结果李云风上来就一击会心,分明就是犯规。

叶明玉脱着李云风的衣服,藏在衣服底下的伤疤一点点曝露在他眼前,丑陋而且狰狞,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毒虫,盘踞在这具身体上以证实自己曾经吞噬过身体主人的生命。

李云风坐在浴桶里,浑身上下的肌肉都放松下来,太轻松了,这种多年未曾感受过的轻松感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叶明玉从背后抱住了他。

“怎么了?”

“好多伤……”

他的嗓音还和从前一样清亮,却少了当年那股稚气,此时这声音在颤抖着,就和他的主人一样,无法自制地颤抖着,压抑了多年的情绪终于在某一个时刻统统爆发,他像是小孩子一样哭泣,抱着他朝思暮想的英雄。

“都二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哭呢?”

“你不要我……”

“我哪里不要你了?”李云风回头。

“你明明说我长大之后就回来拐我……”

“回来但不拐你成不成?”

“不成……”

他盯着那双湿润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接着就如同洪水暴发一样,拦都拦不住。他们撕咬着对方的唇,交换着彼此的唾液,舌尖互相勾缠,温热的鼻息混杂在一起,一发不可收拾。

“明玉——”

李云风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推了叶明玉一把。

 

糟透了。

糟透了。

他娘的真是糟透了。

 

叶明玉看了李云风一眼,从地上爬起来扑掉身上的尘,接着走出去。

喊他的是娘,说青苓过来了,想让他过去一下,两个人也算是青梅竹马,那么久不见了应该要好好聚一聚。

叶明玉含糊了几句,说自己没空,就把门合上了,硬生生把妇人接下来的话堵住了。

“对不起。”

李云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背后,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只有这三个字。

“对不起什么。”

“都对不起。”李云风说。

 

“为什么要对不起,不是你要吻我的吗?”

叶明玉看着他,哭着看着他,他突然之间不敢去擦叶明玉的眼泪,怎么敢擦,凭什么擦——李云风,不就是你把他弄哭的的吗?

“不是吗?”

“是……”他说。

他狠狠地把叶明玉压在门上,腿卡进对方双腿之间,抵着下体用力摩擦着,叶明玉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那声呻吟马上就被他用吻吞了下去。叶明玉搂着他的肩膀,咽不下去的唾液自嘴角流出,下体被摩擦的快感诚实地表现在身体上。

李云风松开了叶明玉,拇指摩擦着对方红润的嘴唇。

“要……”叶明玉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下体上,“要……”

“要我吗?”他问。

“嗯……”

李云风隔着亵裤握住那个器官,还没有什么动作,掌心就忽然感到一阵湿意,李云风望向对方的脸,眼底水气氤氲,双颊带着诱人的桃色,明显就是高潮过后的表情。

“你……”

“不要看……”叶明玉挡着自己的脸,僵硬地脸别到另一边,颈部的筋骨凸显出来,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脉络,“不要看……”

 

“明玉,怎么还不出来,人家青苓等你好久了!”

“我……等一下就出来!娘,云风过来了,你给他安排个房间!”

“没问题,你记得要去找青苓啊!”

李云风尴尬地放开了叶明玉,对方擦了把脸就从房间里走出去了,李云风倒退两步跌坐在地上,双手无力地捂着自己的脸。

李云风你疯了吧,你一定是疯了。

他才二十岁,他是藏剑山庄的少爷,他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他你耽误不起。

 

 

“明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妇人苦笑一声,替李云风满上茶,道:“将军你是明眼人,明玉喜欢的是谁你肯定比我还清楚。”

“嗯,只是还想问一声。”

李云风看着碗里的茶水,是清澈的颜色,就像是雨后新长的嫩芽,还有无限的未来和无限的机会,就像是叶明玉。

“将军,明玉这孩子和他爹一个德行,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妇人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话语之中多了几分慈爱的哭腔,“我就是怕这孩子到时候老了,心爱的人却不在身边,一个人会孤独罢了。”

“夫人,我明白。”

“将军,如果真的放不下,就好好陪着他吧。”

妇人站起来,朝李云风欠了欠身,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变回了叶明玉慈爱的母亲。

 

叶明玉没和青苓说什么,心不在焉地还没说几句就被女孩子给赶了,回来的时候碰上了李云风在刮胡子,那只爬了不知道多少伤疤的手握着很多年前那把匕首,都已经有些钝了的的匕首。

“我帮你。”

叶明玉握住李云风的手,从他手里拿过那把匕首,坐在李云风面前,手掌贴着男人被风沙磨砺得十分粗糙的脸庞,手中的刀刃顺着坚毅的脸颊线条移动着。

“哎,这刮胡子的手艺大有长进,不错。”李云风拿着铜镜左右瞧着,口中发出赞许的声音,他脸上的胡子刮干净了,整个人看上去都精神了不少,李云风转头看着叶明玉,乌黑的瞳孔中能看见叶明玉的倒影,“好久没见你了,都长那么大了。”

叶明玉不知为何脸红着,侧过头去躲避李云风的目光。

李云风伸手摸上叶明玉的额头,有些烫,脸颊也是烫的,身经百战的李将军顿时有点慌神,焦急地问叶明玉是不是病了。

“没事,我去……换条裤子。”

李云风霎时间想起来之情的事情,尴尬地咳了两声,把贴在叶明玉额上的手收了回来。

李云风看着屏风后那个耸动的身影,不禁问自己:

 

他是什么时候长到这么大的?

 

他一直觉得叶明玉还只是小孩子,永远不会长大,永远都是那个和棉花糖差不了多少的样子,直到今天,今天叶明玉跑到码头去找他。

长高了,长开了,下巴上还能看见青青的长过胡子的痕迹。

他的小少爷原来会长大,他的小少爷原来有一天会明白“喜欢”是什么。

 

“明玉,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李云风没用疑问的语气,因为他知道有,而且知道那个人是谁。

“有。”一瞬间,叶明玉揪紧了自己的敝膝,平整的布料被捏得发皱,他的指尖泛起淡淡的青白色,“有喜欢的人。”

“跟我说说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李云风掰开叶明玉揪着自己敝膝的手指,那双手并不想自己所想的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它们长了粗糙的茧,还有浅浅的伤疤。

李云风用自己的手握住叶明玉的手,五指与五指相扣。

“说说吧,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讨厌鬼。”

李云风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逐渐绽开笑容,他说:“那你说说他有多讨厌吧,我挺想知道的。”

 

小时候就讨人厌,总喜欢笑我是小狗。

还总爱吓唬我,害得我把他的脸给弄伤了。

是个骗子,小时候答应我的事情长大就不算数了。

有一次我给他写信,他两年多没见我,还没给我回过信,我写了足足有三页纸,三页都是满的,结果他就给我回了“明玉,你字真丑”这六个字,我给他写了三页纸他连点表示都没有,还好意思嫌弃我字丑。

明明说好了要回来看我,那么多年就只回来了一次,才呆了几天就走了,还敢不给我准备礼物,跟他要礼物还不想给。

老军痞,不要脸。

他这么讨人厌,你还喜欢他,真是没眼光。李云风在叶明玉额上用力弹了一下。

没眼光就没眼光,我就喜欢他。

我看你说的他一无是处啊,一点都不好,喜欢来干什么。

好。

他会给我送东西,我被先生罚站了他会带我出去玩,抱着我在扬州城里到处走,给我买糖葫芦吃。

我还怕打雷,打雷的时候他会抱着我,轻轻地拍我的后背,跟我说他在这。

而且,后来他也给我回信了,写了很多页,我没看,我收到信之后就去找他了,在扬州码头那边,他那个讨厌鬼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胡子拉碴的,活像个流浪汉——不,他就是个流浪汉。

是我把他捡回家的。

 

“笨。”

 

李云风笑话他,就像是他话里说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一样。

叶明玉突然看见了李云风的一根白头发,和其它黑头发一起垂在脸颊边,他找到了那根白头发,没怎么用力轻轻地扯了扯就轻易将它拔了下来。

“你有白头发了。”

李云风看着他手里那根白头发,说:“嗯,我老了。”

叶明玉抚上对方眼角的皱纹,十二年前那些日子还历历在目,突然之间,他就长大了,李云风就老了,这些事情仿佛发生在一夜之间,谁都没有感觉到原来时间流逝的速度如此之快,快到让他们措手不及。

李云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中夹杂着满满的无奈。

“我老了,陪不了你多久了。”

“那我也要你。”

“可是我老了,你看我都四十二岁了,你才二十岁呢。你还有很多很多很美好的日子可以过,你还有机会找个漂亮的女孩子一起生活,两个人一起生个胖娃娃。”

“我不要女孩子,我不喜欢她们。”叶明玉把头扭到一边,眉头紧锁。

李云风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轻声道:“我知道,你喜欢我。”

叶明玉猛地揪住李云风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的面前,用力地咬上对方干涩的唇。

 

唇上的触感柔软得不真实。

他清晰地看见了叶明玉的眼睛,那双把自己给刻进去了的眼睛,他看见叶明玉的眼睛里全部都是自己,除了自己,什么别的都没有,那么干净纯粹。

心里的五味瓶莫名被打翻了,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甜甜的,却又带着些许苦涩。

“真笨。”李云风抱住叶明玉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你真笨。”

 

 

假如我们都活一百岁。李云风这样说道。

我一百岁死了的时候你才七十八岁,明玉,你真的比我多太多时间了,你有没有想过最后那二十二年你一个人要怎么过。

三天,就用三天来想,想清楚了再把你的答案告诉我。

 

叶明玉把脸用力地埋进枕头里。

有什么好想的。

没什么好想的。

 

叶明玉跑去翻李云风的窗户。

房门上了闩,拍了好几下门都不见房里的人回应,叶明玉想着不行,万一李云风跑了怎么办,随便找了扇开着的窗户就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哐啷”——立在窗边的花架被叶明玉一脚“踢”倒,叶少爷狼狈地坐在地上,揉着摔疼了的脸。

这么大的动静想听不见都不行,扯过木架上的干净衣服换上,李云风无奈地看着窗边某个狼狈的叶少爷。

“来让我看看。”

李云风抓着叶明玉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热水的热度还没有完全褪去,此时仍旧灼热的手牢牢地抓着那截白皙的手腕。

李云风撩开叶明玉的刘海,手指在微微肿起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叶明玉疼得直抽气,眼眶都红了起来。

“活该,让你没事翻窗。”

李云风把药酒倒在手上,对着叶明玉额头微微肿起的地方狠狠地按下去,来翻窗的某人是疼得呲牙咧嘴,手脚都不知道怎么动了,被李云风摁在床上两条腿胡乱地蹬着,越看越像只青蛙。

“别、别动!”叶明玉推开李云风的手从床上坐起来,右眼紧紧闭着,眼角渗出几点眼泪来,叶明玉尝试着眨眨眼,才睁开一条缝就不得不再次合上,“药酒弄到眼睛里了……”

“我看。”李云风捏着叶明玉的下巴把那张脸拉到自己面前,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只是右眼眼角微微发红,“哪有什么事,真娇气。”

叶明玉身体往前一倾,衔住李云风的唇,舌头将对方的唇瓣舔得湿润。

“明玉——”李云风扯住叶明玉的衣领,硬是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开了,“我们说好了想三天的。”

“不要。”

叶明玉坐在李云风的跨上,自顾自地扯开腰封上的绳结,明黄色的布料一件接着一件被扔到地上。

“叶明玉——”李云风微微撑起上半身很快就被对方给狠狠按了回去。

“光会让我想你死后我还有二十二年要怎么过……你自己有没有想过没死前那五十八年没有你我要怎么过!”叶明玉揪着李云风的衣领将人拉到自己面前,“李云风你他娘的给我听着,我管你乐意也好,不乐意也好,反正我跟你没完!”

叶明玉把李云风推回床上,蛮横地扯开对方本就绑得不紧的衣带,手掌顺着结实的胸膛一点点游移向下,掌心摩挲过路上每一道旧伤疤,叶明玉俯下身,仿佛一个信徒般虔诚地亲吻着李云风胸前的伤口。

“叶明玉,你——”

李云风堪堪抬起上半身,叶明玉也注视着自己,李云风能从松散的领口中看见叶明玉好看的锁骨,对方的手按在裆部已经有些精神的部分,叶明玉伸出舌头在他肚脐上舔了一口,眼睛里闪烁着胜利者才会有的笑意。

“操……”

 

都他娘的见鬼去算了。

什么顾忌不顾忌的,什么明白不明白的,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都他娘的见鬼去。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想要把眼前这个人狠狠弄哭。

 

李云风一把揪住叶明玉的衣领托到自己面前,咬上那双微微弯起的唇,对方发出了几声舒服的闷哼,张开嘴把舌头一个劲往自己嘴里送,李云风在那舌头上轻咬一下,扯开叶明玉的亵裤将手探了进去。

“唔……”叶明玉的眼睛湿润了起来,用下身抵在李云风的轻轻摩擦,“云风……”

“嗯?”李云风亲吻叶明玉的眼睛,手揉捏着那两瓣臀肉,“再叫我……”

“云风……”

李云风扯下叶明玉的亵裤,连带着还有一只圆圆的木盒一并掉了下来,凉风让怀里的人忍不住抖了一下,李云风拿着那只木盒左右端详,进行到一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喂……”叶明玉埋怨地看了李云风一眼,“哪有人做这种事还分神……”

叶少爷打开那只木盒,指尖勾了一点软膏抹在李云风的指腹上,握着对方的手往自己的下身拉,“干这个用的……”叶明玉咬了咬牙,把李云风沾了软膏的手指一鼓作气压进了自己身体里。

“噗……”李云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一勾就换来叶少爷一声轻喘,“你天天带着?”

“要你管!”

李云风坐起身来,叶明玉直挺挺的性器顺势就在李云风的小腹上蹭过,未经情欲的身体哪里受得住这种刺激,性器顶端的小口一个劲儿往外滴水,李云风见状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揉弄两下。

“舒服吗?”李云风轻声问。

没有等叶明玉回答,李云风就轻轻抽出埋在对方身体里的手指,沾了更多的软膏一寸一寸再次探进叶明玉的身体里,叶明玉的身体很热,同时也很紧致,甬道内的软肉紧紧包裹着自己的手指,温暖且柔软,而这具身体只属于一个人。

“明玉……”

“嗯?”叶明玉抬头看着对方的眼睛。

李云风莫名笑了,低头印上叶明玉的唇,再无其他。

 

淫靡的水声充斥着耳蜗,李云风抽出埋在叶明玉身体里的手指,对方的股间已经彻底湿透了,淡色的穴口一张一合收缩着,透明的液体顺着大腿蜿蜒向下。

“把腿分开些。”

叶明玉缓缓沉下腰,股间触到了李云风的一瞬间还是反射性跪直了身体,李云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两手握住叶明玉的腰往下压。

“坐下去。”

朝思暮想的人此时与自己紧紧相连,叶明玉搂紧了李云风,耳边是对方粗重的喘气声,听着有点好笑。

原来你会这样。

终于听见了,听清楚了,你对我的渴求。

叶明玉咬着牙,重重地坐了下去,肉刃贯穿了身体,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快感沿着脊椎爬入每一道神经,继而占领了整个身体,这种感觉如此真实而且刻骨。

指甲陷入皮肤,血液涌出身体。

“李云风……”

“嗯……”濡湿的吻落在颈侧,怀中的人一瞬间绷紧了身体,浑身上下宛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李云风轻柔地抚摸着对方的后背,一下接着一下,最令人安心的温度不断抚过单薄的脊背,“我在这……”

眼泪自眼眶汹涌而出,叶明玉搂紧了这具身体,像是多年前那个暴雨日。

 

你在哪?

我在这。

 

 

“你怎么写字还这么丑。”

这是李云风在藏剑山庄住了差不多一年之后,在叶明玉写生辰请帖的时候说的,当年的字是狗刨的,现在好了点,猫刨的。

再练练指不定就是鸡啄的了。

叶少爷一点没客气,提起笔就在李云风脸上画了一道。

“你有本事你来写。”

“哎,我写。”

李云风也没管脸上被画了一笔,捉了叶少爷握着笔的那只手就不肯放了,侧眼看了一眼小纸条上的名字,带着叶明玉的手在请帖的题签上写下“青苓”二字,笔法苍劲,字里行间隐隐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狂气。

李云风拿开写完了的请帖,打算再写第二份。

“别写了。”叶少爷扔开手里的笔,笔头扎进砚台里,飞溅的墨汁弄坏了好几份还没用过的请帖,“洗脸去。”

李云风任由叶少爷拽着自己走,眼睛就盯着软软的耳垂看,有点红,还挺好看的。

叶明玉把手里的手帕拧得半干,抓着李云风的脖子用力擦着他的脸,叶明玉左右看了看确定擦干净了才把手帕扔进水盆里洗干净。

李云风从背后握住叶明玉的手,认真搓洗着对方指腹上的墨水,叶明玉试着抽了抽手,理所当然的,没成功。

“明明手挺好看的,怎么写的字就这么丑?”

李云风用干燥的布把叶明玉的手擦干,这双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成好看的半圆,白点棱条之类的也没有,李云风捧着叶明玉的手到眼前,这个距离倒是能看见指腹和掌心上很薄的茧和一些很小的伤疤。

李云风在指尖上轻咬一口,唇贴上并不柔软的掌心落下一吻。

“字还是丑!”

叶明玉抄起水里那条手帕就往李云风脸上扔。

“老军痞!”

 

战争结束后原七秀坊的弟子陆陆续续回了七秀坊外坊,人是回来了,不过步莲台上也少有女孩子们跳舞了,女孩子们住在一起互相彼此照应就是了。

“青苓,藏剑山庄的请帖,是你青梅竹马送来的。”女孩子把信递给青苓,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青苓,你说叶少爷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你看你的请帖写得都比我们的好。”

“你想多了,叶少爷早就情有所钟了。”青苓翻过那张请帖,字确实不是叶明玉的,而且要比叶明玉写的好多了,“不过这字,还真是比叶少爷的好了不是一丝一点。”

“不过……”女孩子拖长了调子,朝着青苓调皮地眨眨眼睛,“我还真好奇叶少爷喜欢的是谁。”

“我也是。”青苓点了点头。

其实青苓觉得自己应该猜到了叶明玉喜欢的是谁,想想叶少爷从小就挂在嘴边的名字,比起猜出来的,这明显更像是叶少爷自己说出来的。

 

叶明玉抱着一摞红簿子,匆匆扫一眼约莫有十来本的样子,李云风把最上面基本拿下来用手臂夹着,手里还拿着一本翻看,发现时签名簿,不出意外应该是叶明玉这些年生日时的签名簿。

有几本的名字特别少,估计是打仗打得最厉害那几年的,李云风随手翻了翻,发现名字几乎全都是“叶”起头的。

“好几年前的东西了,现在翻出来干什么?”

“让你补贺礼!”叶明玉把自己九岁那年生日的签名簿翻出来摆在李云风面前,“签一个补一个!”

“哎,没办法了。”李云风认命地写名字。

“手给我。”

李云风把手伸出去,只见叶明玉握住自己的手,低头在指尖上轻轻一吻。

“九岁的。”

叶明玉扬了扬下巴,示意李云风换一本继续写,第二个吻落在了掌心。

“十岁的。”

李云风觉得自己能想到的地方基本都被叶明玉亲过了,手、脸、颈,李云风庆幸了一下自己没拖个十年再回来,要不叶明玉得扒了自己来亲,还想着手上最后一个“风”字也写完了,叶明玉凑上来在喉结上咬了一口。

“二十岁的。”

“嗯,二十一岁想要什么你先说吧,先拿了也行。”

叶明玉笑了一下,说你自己想,我不满意你就睡地板了。

虐待老人家啊,还是小时候好玩儿,越长大越难伺候了。

 

青苓发现以往迎客的老人家这回没有来迎客,迎客的是叶少爷和另一个人,看上去有些眼熟,想了许久始终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

叶少爷脸上的表情可不太友善,不时就朝身边的人瞪一眼,不过那人似乎并不生气的样子,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有时候还会抬起手拍拍叶少爷的脑袋,当然这又得挨叶少爷再瞪一眼。

“姑娘好呀。”李云风低头扫了一眼,名字叫“青苓”,是自己写的那张请帖的收帖人,“姑娘字写得真不错呀,比我们家明玉争气多了。”

叶明玉一脚踩住李云风的脚,嘴里恶狠狠地往外蹦字:“就、你、字、好!”

“那是。”李云风在叶明玉屁股的软肉上捏了一把,叶明玉“腾”地就站直了,脚也收了回去,李云风赞许地摸摸叶明玉的发顶,道:“真乖。”

两人在楼外楼门口站了大半天,到黄昏的时候见没什么人来了,李云风便拉着叶明玉进屋里准备吃饭。

人其实并不多,就是叶明玉结交的一些朋友,男男女女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李云风就坐在边上,也不和叶明玉坐在一起,一场饭吃完了就走,等到人走得都差不多了,李云风这才出来找叶明玉。

“给你送的东西还真不少,叶少爷就是叶少爷。”李云风手里拿着不知什么,外头用红纸抱起来了,李云风掂了两下,沉甸甸的一块儿,“哟,还挺沉的。”

两个人把一堆贺礼搬回了自己房里,挨着床就坐在地上了,也不顾地上是脏还是干净,叶明玉随手拿过一方方正正用纸包好的东西拆开,一看,里头还有个木盒,打开木盒里头放着一方砚台。

是莲花砚,叶明玉努努嘴,嫌弃道:“明知道我字不好还送砚台。”

“这不正好,用来练字,明天就开始练。”

“我又不是教书先生,写那么好的字干什么。”叶明玉不以为意,拿过第二个礼物拆开,这回是一枚精致的平安扣腰佩,“挺好看的,不过我不用腰佩。”

“你都说好看了,怎么不用?”

“腰上佩着你给我的令牌,你倒是告诉我哪里挂令牌?”叶明玉朝李云风翻了个白眼,开始拆第三份礼物了。

接下来的东西都大同小异,不是用来装饰家里的,就是送了叶少爷也不乐意用的,十几二十份礼物就不见叶少爷有一个满意的。叶明玉把拆下来的纸收拾干净了,一屁股坐到李云风的面前,朝他伸出手。

“嗯,干什么?”装傻。

“贺礼!”叶少爷抬手就给李云风的大腿来上一巴掌,“啪”一声好是响亮,完了还把手藏在背后甩了甩,拍得疼死了。

“好吧,你闭上眼睛。”

叶明玉将信将疑地闭上了眼睛,刚刚拍疼了的手还拉着李云风衣服的衣角,生怕会被人骗了一样。

李云风不说话,抓过叶明玉的左手放在手里捏了两下,叶明玉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李云风,李云风伸手在叶明玉脑袋上打了一下,喝道:“再偷看我就睡地板去不送了。”

“哦。”叶明玉悻悻地闭上眼。

李云风执起叶明玉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过无名指,紧接着,李云风拿出了一枚戒指,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看着像是银的,戒指缓缓地套上了叶明玉的无名指,李云风像是弯成了一件什么重大的事情一样松了一口气。

“好了,能睁开眼了。”

叶明玉睁开眼,看看李云风,看看手上的戒指。

“真丑。”语气万分嫌弃。

“不要还我。”作势就要去摘。

“不还。”叶明玉把手背到身后,脸上挂起笑容,“哪有人把送别人的东西收回来的。”

“有人不是嫌弃丑吗?”李云风拔高了声音。

“丑也要!”叶明玉拍拍李云风的肩膀,笑道:“以后你就是叶家的入门女婿了!”

“哟,这就急着把自己卖给我啦?”

“藏剑山庄货出不退,不要你也得收着!”

李云风猛地把叶明玉拉进自己怀里,在对方的耳边低声笑着,笑声中莫名多出了几分哭腔。

“不退了。”

“那你要把叶明玉收好了。”

“嗯,已经收好了,好好的收在心里面了。”

 

这场旷日持久的持续了整整十二年的思念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落幕。

李云风和叶明玉。

如此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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